《瓦砾集》犯困的鱼

85、《一念》之六 如同十年前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铭恩是很努力才考进舞团、争取到角色，而我……我的生活也还在继续着。
　　往日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涌入脑海，和此刻纷乱的思绪混在一起，令韩嘉一感到呼吸困难、身体也止不住发抖。他简直想冲进手机屏幕大喊大叫，却又仿佛被某种不可说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尹铭恩”三个字在界面上跳动着。
　　韩嘉一试图抬起手腕去碰触接听键，可平时能完成的动作现在受到小幅度痉挛影响，不管他怎么咬牙发力，手肘和小臂就是不听使唤。
　　电话铃声停了，但很快再一次响了起来。尹铭恩知道他手不方便，所以每次打电话都会拨三次，给他足够的时间。这是他们的约定。
　　铃声响到第三次，韩妈妈在隔壁听见动静走过来查看:“谁在打电话？”她看一眼屏幕，忍不住又唠叨起来，“你能不能听妈一句劝、少和她来往？”
　　“……哦。”韩嘉一勉强定了定神，应了一声。电话铃声就在此刻停住了。
　　她本要多说两句，忽然留意到韩嘉一脸色苍白、神情紧绷，赶紧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韩嘉一抿了抿嘴唇，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韩妈妈更加不放心，正待追问，又怕刺激儿子的情绪，踟蹰着不敢开口:“一一……”
　　韩嘉一慢慢调整着呼吸，他很难向母亲描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体刚刚痉挛过，只能用惯常的方式先应付过去:“妈妈，帮我接杯热水吧。”
　　“哦，好好好。”韩妈妈忙不迭答应着，拿起水杯就往外走，到了厨房却发现这杯子沉甸甸的，里面分明还有大半杯水。
　　难道嘉一和尹铭恩吵架了？韩妈妈心里直犯嘀咕，她麻利地往杯子里添上新的温开水，准备回去再看看儿子，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叮咚”“叮咚”的门铃声。

　　尹铭恩是在下班路上接到团里电话的。
　　最近几天她感觉到膝盖和脚上的旧伤似乎有复发的迹象，可能是近期练得太狠了。时至今日，她早已明白“欲速则不达”，明白珍惜身体就是珍惜未来的艺术生命，因此今天排练结束后她果断决定不再加练，回家休息、恢复一下。她租的公寓离舞团很近，可以步行通勤，她走到公寓楼下，打算买点水果、晚上做个减脂餐，却被突如其来的网络舆论彻底打乱了安排。
　　团里的意思是，新剧宣传期间发生这种负面舆论，影响非常恶劣，上级会研究处理方案，希望她配合。
　　尹铭恩甚至没来得及去看到底是什么“负面舆论”就被单方面下了通知，一时心慌意乱。她匆忙翻看手机app，“再上台就断腿”“出门泥头车200码不送”之类的留言挤满了屏幕，握在手里的小方块仿佛变成一块滚烫的烙铁。
　　十年之前，她曾经全身僵硬地躺在马路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此刻尹铭恩本能的反应也和当年如出一辙——打电话给父亲求助。父亲毕竟久历商场，虽然对此事颇为吃惊，但很快安抚了她的情绪，并答应联系熟识的媒体人帮忙。尹铭恩略微镇定下来，随即意识到了另一件事:韩嘉一也被卷入到这场舆论风暴之中。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如今的生活是如何从废墟中一点点重建起来的。那些不怀好意的攻击和诅咒并不能真正伤害她，反而关于他的惋惜与怜悯令她回忆起康复医院走廊里听过无数遍的窃窃私语。
　　她几乎是立刻下定决心，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这时正值下班晚高峰时段，汽车行进速度并不快。在这熟悉的路途上，注视着车窗外的楼宇和人群，尹铭恩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安慰，以及——逐渐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
　　要去见到他，保护他免受这场风波的侵扰，如同十年前他保护自己一样。

　　这一路上家人、朋友来电不断，尹铭恩错过了来自韩嘉一的电话，她下车走到小区门外按下回拨键，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可惜未能接通。于是她加快脚步冲进电梯，按响了门铃。
　　“太仓促了，应该买一束花的。”尹铭恩这样想着，听见韩妈妈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谁呀？”
　　“阿姨，是我。”尹铭恩生怕韩妈妈不乐意开门，准备补充一句“我有急事”，没想到门立刻就打开了，韩妈妈脸上写满忧虑，压低声音问她:“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尹铭恩起先还在猜测韩嘉一会不会忙于工作、根本没时间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现在却瞬间明白:他想必已经知道了。
　　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从客厅另一边响起，韩嘉一的心情显然比轮椅前进的速度更加急切:“铭恩，你……你怎么来了？”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拨转操纵杆让轮椅停在尹铭恩面前:“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尹铭恩一时愕然。
　　她害怕韩嘉一会不开心、甚至陷入“自我怀疑”的情绪，所以赶来和他在一起。而对方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竟是想要为她分担压力。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嘉一？”
　　她俯身握住他的手。由于神经损伤，这只手无法维持正常的形态，手背塌陷，手指自第二指节处向内蜷曲，不能伸展。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和一点点微弱的力量，是他努力给予她的回应。
　　“我只是想见你……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尹铭恩停顿片刻，绽开一个笑脸，“楼下的桂花开了，要不要出门看看？”

作者有话说

　　写的很纠结也不知道自己写明白没有总之是小情侣的互相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