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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宋仵作 ...

  •   阿旺推着车,男人在前面拉,奚雁跟在车侧。清晨的街道还很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

      “姑娘,”阿旺忽然开口,“你昨晚......没听见什么动静吧?”

      奚雁奇道:“动静?”

      “就是......夜里。”阿旺眼神闪烁,“咱们这院子偏,后头又挨着荒地,有时候夜里风大,吹得门板窗棂乱响,会有些......奇怪的声音。我怕你吓着。”

      “没有呀,”奚雁摇摇头,一脸茫然,“我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那就好,那就好。”阿旺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干。

      前面拉车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车轮声继续响了一阵。
      过了片刻,阿旺又开口:“对了姑娘,说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你怎么称呼?”

      奚雁抿唇笑道:“我排行第九,家里人都叫我阿九。”

      “噢,阿九姑娘,”阿旺重复了一遍,舌尖在那两个字上打了个转,“对了,你家是哪儿的?打哪边来的啊?”

      奚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颠簸的菜筐上,顿了片刻,道:“邺城。”

      阿旺推车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连前面拉车的男人也回头了。

      “那可是个大地方吧?”阿旺舔了舔干涩的唇,“听说,城墙都比咱们沧平高出一截。”
      “地方大虽大,”奚雁低声道,“但我家也就是个小户,守着间药铺过活,算不得什么。”
      “药铺?那姑娘懂药材?”
      “略知一二,帮着爹娘抓过几年药。”奚雁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不过如今......不提也罢。”

      阿旺没再多问,只默默推着车,气氛一时沉了下来。清晨的雾气在菜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凉丝丝地沾在手上。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前段时间,邺城好像出了件大事。”

      来了。

      奚雁眼睫微颤,手指悄悄蜷缩进袖口。她抬起眼,眸中浮现一层水雾,似乎还残余些惊悸:“是啊......闹得满城风雨的。”
      她顿了顿,仿佛不愿回想,别开脸,“也是因为那件事,爹娘才让我......让我离了家,去投奔西边的亲戚,求个安宁。”

      “到底是什么事啊?”阿旺凑近,呼吸几乎喷到她耳侧,“传得神乎其神的......”

      “听说是叫什么——”
      奚雁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三个字:“罗刹蛊。”

      阿旺的神色瞬间变了,板车也猛地一个趔趄,碾过路上的小石子。车身剧烈一晃,几棵青菜从筐沿颠了出来,滚落在青石板上。

      阿旺慌忙稳住车把,前面拉车的男人也快步停下。

      奚雁弯腰将那些散落的青菜捡回筐里,关切道:“没事吧大伯?”

      男人的背影动了动,声音含糊沙哑:“噢,没事。”

      阿旺紧着道:“没事没事,这板车老了,轮轴不太灵光,老毛病。”

      三人重新动身。

      接下来的路,一路沉默。男人肩膀紧绷,闷头拉车,阿旺推车的动作心不在焉,奚雁不用应付接话,倒乐得轻松。

      -

      悦来客栈的门面在长街中段,两层木楼,招牌上的漆已斑驳。板车从侧边窄巷绕到后院,那里有一道专供杂役出入的小门。

      男人沉默地将菜筐从车上搬下,一层层垒在后厨门口的石阶旁,搬完便拖着空车走了。
      阿旺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对奚雁道:“阿九姑娘,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找掌柜结账。”

      奚雁点点头,站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后院。

      院子不大,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空酒坛。墙角拴着一匹枣红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靠墙停着那辆她昨日见过的青篷马车,轮缝里嵌着新鲜的湿泥,车辙印子还是深的。

      后厨门虚掩,里面有压低的人声,听不真切。

      阿旺推开一扇小门进了客栈。奚雁等了片刻,也跟了过去。门内是条狭窄的过道,连通着大堂。她站在过道阴影里,恰好能看见大堂的一角。

      堂内光线昏暗,几张方桌旁坐着三两个人。穿着寻常布衣,但坐姿笔挺,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始终没人动过。

      阿旺正在柜台前,跟掌柜说着什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拨着算盘,眉头紧皱。

      奚雁往阴影里又退了半步,屏息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

      大堂里的低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找到人没有?”
      “都几日了......”
      “......能躲哪儿去,不如......?”
      “穆长老说过,别闹出太大动静......”

      这时,柜台那边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抬起眼皮看阿旺:“......不是我不讲情面,最近客栈被包下来了,客人少,用不了这么多菜。”

      阿旺一愣:“包下来了?谁包的?”

      “这你就别问了。”掌柜摆摆手,“总之,菜我收一半,价钱......也得降两成。”

      “降两成?”阿旺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满是不满,“掌柜的,咱们做买卖也不是一两天了,这菜都是新鲜摘的,您看这水灵劲儿......”

      “水灵也没用。”掌柜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要么按我说的价,要么你拉回去。实话告诉你,如今想往我这送菜的人多的是。”

      阿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指节泛白。他盯着掌柜,嘴唇动了动,语气阴狠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掌柜没听见,自顾自低头重新拨起算盘。

      阿旺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行。”

      结完账,阿旺脸色依旧难看。他转身,看见站在过道阴影里的奚雁,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扯出笑容:“阿九姑娘,等急了吧?咱们走。”

      两人从后门出来,阿旺将铜钱揣进怀里:“我爹先回去了,走吧,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刚出后院,没走几步,阿旺就快步凑近,肩膀几乎挨着奚雁的肩。
      他压低声音,语气亲近:“阿九姑娘,你看这世道,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独自投亲......太危险了。”

      奚雁往旁边稍稍让了半步。

      阿旺又立刻跟上一步:“不如就留在沧平?我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能吃饱穿暖。你住下来,也有个照应。”
      “再说。”他舔了舔嘴唇,目光黏在她脸上,“你一个姑娘家,长得又这样好,在外头跑,实在让人不放心。”

      奚雁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捻着袖口,有些无措:“可是,我家亲戚......”

      “亲戚哪有自家人可靠?”阿旺急道,“你一个姑娘家,投奔亲戚,寄人篱下,日子未必好过。留在咱们这儿,我定会好好待你。”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奚雁抬眼,浅碧色的眸子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几分茫然:“......这太突然了,我、我想想。”

      “想想好,想想好。”阿旺连忙道,脸上堆起笑,“不急着定,你慢慢想。咱们先......”

      他说着,便要过来搂她的肩。

      就在这时——

      “是宋仵作!”

      一声尖叫骤然炸开,如石子投入死水,整条长街瞬间骚动起来。

      “在哪?在哪?”
      “真是他!抓住了?!”

      人群从四面涌来,推挤、叫嚷、脚步声混作一团。奚雁被身后的人猛地一撞,踉跄着向前扑去。阿旺伸手想拉,又一股人潮涌来,硬生生冲散。

      “阿九姑娘!”阿旺在人群那头急喊,声音转瞬就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那几个太玄宗的修士也混在人群里。其中一人正微微侧头,对同伴耳语;另一人手按在腰间,指尖泛起细微的灵力波动,似在暗中探察什么。

      只见长街另一头,一群衙兵正押着一人走来。

      被押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带着新鲜的擦伤和淤青,嘴唇干裂出血。

      粗糙的锁链扣着他枯瘦的手腕,铁环深嵌皮肉,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将他本就佝偻的身形拖得更加狼狈不堪。

      正是宋仵作。

      百姓们疯了一般围拢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骂声、唾弃声、质问声如同沸水,翻滚不休:

      “丧门星!瘟神!”
      “咱们县里死人,都是你招来的!”
      “还我儿子命来!”

      有妇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狠狠砸过去,石子擦着老者的额角飞过,立刻划出一道血痕。衙兵们挥着棍棒驱赶人群,但收效甚微。

      奚雁被人流裹挟着走出好远,见已离开阿旺的视线范围,她稳住身形,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寻找缝隙。

      然后,她看见了斜对面一家布庄的屋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望着被押送的队伍,目光沉静。

      人群拥挤,他却像一块立在潮水中的礁石,周围空出些许距离。

      奚雁心念电转。
      她侧身,灵巧地从两个胖妇人中间钻过,又绕过个挑担的货郎,像尾轻快的鱼,几下就游到了屋檐下,在离祝霄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祝大人,”她侧过头,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声音轻快,“真巧呀,又见面啦。”

      祝霄目光依旧落在街心,仿若没听见。

      奚雁好似全然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说地道:“今儿街上真热闹,我正愁被挤得找不着北呢,一抬眼就看见大人站在这儿——大人也是来看热闹的?”

      祝霄终于缓缓侧过脸,浅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眼神平淡无温。

      奚雁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

      祝霄收回目光,没理她。

      这时,衙兵已将宋仵作押着往县衙方向去了。人群跟着涌动,祝霄迈步,也随着人流往前走。

      奚雁立刻跟上,步子轻快地走在他身侧,好像两人本就是一道的。

      “大人这是要去府衙看审?”她问,不等回答又笑,“祝大人知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特别显眼,不如我跟你一起咯,两个人显得自然一点!”

      这里可是大街上,光天化日,满街百姓,他定然不会对自己动粗。

      祝霄步伐平稳。他的确没动手,不过也对身侧这个喋喋不休的女子视若无睹。

      奚雁却浑然不觉,继续自言自语:“不过我方才瞧了瞧,那宋仵作脸上的伤可不像旧伤......像是新打的。衙兵抓人,下手这么重?还是说被抓之前,就已经被人‘招呼’过了?”

      余光瞥见祝霄扫来的视线,她对他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安安静静跟在身侧。

      县衙外已围得水泄不通。鸣冤鼓旁的台阶上、石狮旁、乃至对面茶馆的二楼窗户边都挤满了人。太玄宗那几个修士也分散在人群中,目光紧锁着衙门大门。

      祝霄在人群外围站定,这里地势略高,能看清衙门前的空地。奚雁站在他旁边,乖巧地自觉隔出一臂距离。

      很快,县太爷升堂了。

      宋仵作被押上堂,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县太爷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惊堂木一拍,声音尖利:“堂下所跪,可是义庄仵作宋平?”

      “......是。”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

      “宋平!本县问你,自今年一月以来,沧平县接连发生十二起命案,死者皆死状蹊跷。有人指证,这些死者生前最后所见之人皆是你,尸体亦由你验看。你作何解释?”

      堂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宋仵作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宋平!”县太爷又拍惊堂木,声音拔高,“本县在问你话!”

      宋平慢慢抬头。他脸上布满皱纹和伤痕,一只浑浊的眼睛扫过堂外围观的人群,目光空茫。

      只是视线在某处微微停顿了一刹,很短暂,但奚雁注意到了。
      她顺着那方向看去,人群中站着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乡绅。那人神情冷漠,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其实宋仵作......以前不这样......”
      “唉,我爹摔断腿那会儿,没钱请大夫,还是他给瞧的,一分钱没要......”
      “不好说,这人啊,都是会变的......”
      “会不会有啥隐情?”

      议论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在满场的激愤里,转瞬即逝。

      县太爷似乎也听见了零星几句,他面色难看,语气放缓了些:“宋平,你若真有冤情,此刻便说出来。本县......自会为你做主。”

      宋平依旧不说话,目光越过大堂,投向衙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只望了一眼,他缓缓低下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然后,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说道:
      “人,就是我杀的。”

      堂内堂外,瞬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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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无榜周更七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