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露水姻缘也 ...

  •   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她身上。
      空气死寂,只有呜呜的穿堂风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没死。”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奚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绽开一个笑。那笑里少有惊惧,反而带着点试探的味道,眼尾微微上挑。

      “大人那一剑,”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快又准,着实厉害。就是......下手太重了些。”
      语气轻佻,仿佛在抱怨情郎不够温柔体贴。

      祝霄没动,也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寸寸掠过,冷冷审视。从苍白的脸,到纤细的脖颈,再到被深色衣衫包裹的、曾经被他洞穿的胸口位置。

      她身上萦绕的一股淡淡的、阴柔的香气,似有若无,勾连着某种令人不悦的隐秘。

      “大人这般看我,”她压低嗓音,无端生出几分暧昧,“可是觉得......我比那日瞧着顺眼些了?”

      祝霄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奚雁却像是没感觉到,又往前蹭了半步。这次,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玄青色衣料上细致的金纹,闻到他身上干净又凛冽的气息。

      他忽然抬手。

      奚雁反应极快,身形向后一躲,却觉发间一松——
      束发的带子被抽走。

      她下意识转头,乌黑的长发失去束缚,如瀑般倾泻而下,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飞扬。
      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掠过微微睁大的眼睛——那双瞳仁是罕见的浅碧色,此刻映着清冷的月光,漾开一片惊惶的涟漪。

      就见自己那条淡绿色的发带正被他捏在手中。

      祝霄低头端详片刻,开口:“这东西哪来的。”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不想死就说实话。”

      奚雁眨了眨眼,语气娇嗔:“大人开口便是死死死的,当真是吓煞人了。”可她眼里分明一丝惧怕也没有,声音放得柔柔的,“我也不记得了,许是随手捡的罢。”

      他的目光仍凝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大人若是喜欢,送您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被一股强悍的力量狠狠掼压在一旁的架子上。后背撞上坚硬木质,发出沉闷的巨响。木架剧烈摇晃,上头的工具哗啦啦落了大半。
      衣襟微微散开,露出缠绕在胸前的雪白绷带。

      刚回过神,冰凉的剑鞘已经抵在她颈间。

      奚雁怔了一怔,眼底水光潋滟,似有惊怯。她轻轻抬起手,想要攀上他的衣襟。

      他反手,轻易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冰凉的指尖按在她腕脉之上,不知是在探她的伤势虚实,还是内力深浅,抑或是制止她的小动作。

      片刻,他俯身逼近,迫人的阴影笼罩下来,气息冷冽。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看清他苍白皮肤上几乎透明的寒毛。

      几百年过去,他身量更高,也更清瘦。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面如冷玉,眉眼深寂。

      那双目光投来,静如寒潭。

      奚雁心口发紧,面上却荡开一个羞怯的笑容。

      正要再开口,灵脉忽然被制住,她不受控制地张开嘴,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

      “发带是你的?”
      “是我的。”
      “捡的?”
      “不是。”
      “从哪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一直在我身边。”

      “你到底是谁?”
      “我——”奚雁涣散的视线猛地凝聚,发出一声难忍的嘤咛,“好痛......”

      她剧烈咳嗽起来,脸上血色尽褪。祝霄视线下移,果然她胸前的绷带上正渗出新艳的血色。

      似乎被那血色刺了一下,他下意识松开手。

      奚雁双手软软滑落,声音微弱:“......大人真厉害,平时也是这样审问其他人的么?也会这样牵着别人的手?”

      又开始了,刚刚那虚弱的样子像是装出来的。

      祝霄虽松开她,剑鞘仍未移动,冰冷的剑意凶恶地贴住她纤细的脖颈,让奚雁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再作死。

      她终于收起满肚子鬼话,乖巧地望着他,一脸有问必答的真诚。

      “幽都离沧平县上百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知道他要问。奚雁亮了亮手掌,一团似有若无的红气在掌心氤氲,像是一个咒文。

      “大人不清楚吧。”她大发慈悲地解释,“这个呢叫做血契,是妖傀使接受任务的标记。说来也巧,就是我在幽都遇见大人的那天,当时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接到一个大一点的任务呢,然后下一秒我就看见大人了,您说巧不巧,没过几日我便......”

      见祝霄目光隐有寒意,她飞快地改口:“我说我说!有人让我探查太玄宗!”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脉几乎喷涌而出一股血意——是血契的警告。
      她硬生生压下喉间的腥甜,轻轻蹙眉。

      “你?”他从头到脚扫她一眼,“谁派的任务?”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些客人非富即贵,也不怎么露面的。嗯......听声音像是个老人家,不过那种大人物嘛,想改变声音也很容易。”

      “除了让你探查太玄宗,还有没有别的。”

      “没——”

      见他满眸怀疑,奚雁飞快道,“我不敢骗您,我只是个小草精,”她主动伸出手腕,“大人不信的话再探探?”

      月光下,她腕间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浅浅的妖傀印文。

      原来是草精,怪不得一身药草气。祝霄没动作,看起来似乎也不想再碰她。

      奚雁顿了顿,抬眼看他,“而且,我也绝对不会欺瞒大人的。”

      祝霄偏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奚雁微微一笑,含着几分腼腆,小心翼翼道:“因为......因为我心悦大人。”

      祝霄终于笑了,是冷笑:“我险些杀了你,你却心悦于我?”
      他倒要看看这小草精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大人之姿,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她目光如同粘稠的蜜,直直望进他眼底,“那日惊鸿一瞥,大人执剑威仪,已深刻我心......小女子虽身份微贱,亦有倾慕之心......”

      “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会选中我来执行密任。”奚雁笑吟吟道,“可一见着大人便明白了,这是命中注定的,成全我与大人的一段缘分。”

      “缘分?”

      “露水姻缘也是缘呀。”

      妖傀生来带着罪印,修行之路断绝,有些妖便动了歪念头,以身为引,诱上界仙神入床笫之欢,窃取修为。
      此等事,上界视若丑闻,虽有明令,仍屡禁不止。
      因为这种事闹出的大案,祝霄上任以来都不知处理过多少件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这个莫名其妙、胆大包天的女子,眼神闪烁,话语颠三倒四,破绽百出。

      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引诱,听起来荒谬又可笑,对她热切的表白,他一个字都不信。

      “我仰慕大人,愿为大人弃暗投明。”她仰起脸,呼吸几乎拂过他冷硬的下颌。

      “你不害怕阁主知道,你背主求荣?”

      “求荣?我才不求荣呢,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她笑得花容满面,又羞怯得悄声细语,“我喜欢的,是这个。”

      是眼前的,这个。

      “我们不让他们知道,好不好?”她吐气如兰,胳膊将将攀上他的脖颈。

      剑鞘上的寒意又重了几分,紧贴着她颈侧的脉搏。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刹那,义庄外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两人同时侧目。

      祝霄反应极快,身形未动,袖中一道淡金色气劲已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疾射向声音来处。
      那气劲凌厉无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丝丝涟漪。

      气劲击中外墙某处,发出一声闷响,砖石碎屑簌簌落下。几乎同时,窗外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只剩残影,隐约带着一股腥风遁去。

      祝霄眸光一凛,身形微动。

      便是现在!

      在他注意力被窗外动静吸引的这电光石火间,奚雁奋力挣脱他的钳制,矮身钻出架子间隙,足尖一点,向墙角撤去。
      与此同时,她左手在腰侧一抹,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珠,往地上一掷——
      “噗”一声轻响,炸开一大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雾,瞬间充斥了小半个义庄。

      黑雾爆开的刹那,奚雁的身影已融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视线被遮蔽,只听得见她清脆的声音。

      “今日时机不佳,祝大人,我们改日再见~”

      浓墨般的黑雾缓缓沉降、散开。

      祝霄没有追去。
      他站在原地,面前,除了几口棺材和散落的杂物,已空无一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月光下,那截布料普通、边缘磨损,颜色也旧了的发带静静躺在掌心。

      -

      奚雁几乎是撞进那户农家的后院。

      她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散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脖颈和脸颊,夜风一吹,便激起一阵寒栗。

      心口处旧伤被牵动,传来阵阵绞痛。

      她强忍着,迅速打量四周,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呼吸,悄无声息地摸向西厢房的窗户,翻身而入。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她走到床边瘫坐下来,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床头有一面铜镜,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镜中映出一张清透的脸。

      月光似洗,薄薄一层皮肤贴着明晰的骨相,眉眼淡得如远山烟霭。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他扣住自己手腕时的温度。也是这般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镜中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只余几分自哂。

      没有发带束着,一头长发松松垂落,覆满肩背,有些不习惯。
      到底还是没拿回来。
      算了。

      奚雁强迫自己压下其他零散无关的念头,开始在脑中细细复盘今夜所见。

      义庄,棺材,尸体。
      那些尸体。
      在与祝霄周旋时,她已悄悄观察过,月光虽然黯淡,但足够她看清。
      她闭上眼——

      最近的那口棺材里,躺的是一具男尸,面色青灰,眼眶深陷,最诡异的是脖颈处,有一圈细密的红点。
      看着不像淤伤,也不是疹子,排列得过于规整,每个红点大小几乎一致,深深嵌在皮肉之中。
      像是被什么细针反复刺入,又或者......

      奚雁骤然睁开眼。
      不是针,是口器。

      某种纤密的、善吸食的口器,刺入颈脉,缓慢而持续地抽走精血。

      她瞳孔微缩。

      莫非是妖?

      妖傀受禁制所限,难以为祸,如此一来,便只可能是流窜的野妖。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妖物,竟藏在这荒僻的沧平县?

      寻常妖物吃人,要么图血肉精气狼吞虎咽,要么摄魂夺魄简单粗暴,不会留下这种整齐的“标记”。
      倒更像是......圈养,定期收割。
      所以尸体才轻飘如纸,验不出内伤毒迹。

      宋仵作的失踪,恐怕与此有关。他要么是发现了什么,要么,他本身就是这链条中的一环。

      还有祝霄。

      他为什么在这里,难道也在查这件事?可他查的,到底是沧平县的离奇命案,还是太玄宗,抑或是......罗刹蛊?

      还有窗外那个“第三者”又是谁?是跟踪祝霄,还是跟踪她,或者是这沧平县怪事真正的幕后之手?

      奚雁按住抽痛的额角。线索乱如麻,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外面天色依旧浓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奚雁轻关好窗户,摸黑走到炕边,和衣躺下。疲惫感如潮水般漫上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不能再这样被动。
      她需要更主动地摸清线索,尤其是关于那些红点。太玄宗那边暂时不能硬碰,但县里,一定还有别的线索。

      -

      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劈柴和走动的声音。

      奚雁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起身,就着昨晚妇人送来的半盆冷水洗漱,将长发用一根从包袱里找出的素色布带重新束好,简单妥帖。

      镜中映出的脸依旧苍白,但神情温顺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推门出去。

      清晨的阳光稀薄,院子里浮着一层灰白的雾霭。妇人正在灶间忙碌,青年在井边打水,男人蹲在墙角修理农具。

      “大娘早,大伯早,小哥早。”奚雁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柔和。

      妇人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扯出个笑:“哟,姑娘起这么早?”

      她放下锅铲,双手在腰间那条灰扑扑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睡得可还安稳?这屋子久没人住,夜里没闹什么吧?”
      “很安稳,多谢大娘关心。”奚雁走过去,主动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我帮您扫扫院子吧。”
      “哎,不用不用,”妇人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你是客人......”
      “应该的。”奚雁已经弯腰扫了起来,带起薄薄的尘土,“叨扰一晚,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青年打满水,提着桶走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姑娘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对了,一会儿我和爹要去城里送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捎回来。”

      奚雁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好奇道:“送菜?”
      “是啊,”青年道,“家里种了些菜,隔几日就给悦来客栈送一次。”

      悦来客栈。

      奚雁心头微动,她放下扫帚,走到院角那几筐蔬菜旁,蹲下身看了看——菜很新鲜,沾着晨露。

      “大娘、大伯。”她站起身,看向他们,“我看这菜筐不少,我左右无事,不如让我跟着一起去,搭把手,也算报答大娘大伯的收留。”

      妇人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男人。男人停下敲打的动作,锤子悬在半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等他们开口,青年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道:“可以啊,多个人帮忙快些,我也能照应着!”
      他边说边往奚雁身边凑近两步,“从客栈后门进去卸了货就成,不费事,完了正好还可以去前头街上转转。”

      妇人又擦了擦手,她看了看奚雁单薄的身形,又看看儿子殷切的脸,终于点点头,道:“跟着去透透气也好,整日闷在屋里。阿旺,你可仔细着照看,送了菜就回来,别耽搁。”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敲打锄头

      “哎!放心吧娘!”被叫做阿旺的青年拍着胸脯。

      奚雁浅浅一笑,她走到菜筐边,俯身试了试重量,“这筐我搬得动。”

      晨光渐盛,几人将菜筐搬上一辆半旧的板车。奚雁站在车旁,目光掠过简陋的院落,望向城门方向。

      板车吱呀作响,朝着悦来客栈缓缓行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无榜周更七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