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仙君旧相识》眉如黛

43、第 43 章

　　微生仙君被他这样一哄，多少有些欢喜；可一想到玉昉白骨外露，一颗心没个胸膛遮掩，只在薄薄一层衣衫下鼓动，烦心暗恼也免不了。
　　他被小魔气得再施展了一回“甦”字真言，正调息时，听见玉昉小心翼翼问了句：“只是，还要抱多久呢？”
　　仙君脸上微热，玉昉还不曾皮肉长全，全靠他一寸寸施决念咒……他怎知要抱多久？
　　所幸无需微生阕回话，玉昉已接过话头：“阿阕哥哥，那我们先坐下来，你再抱我，可好？”
　　话音落后，玉昉等了一等，仍不见仙君答话，这小魔便自己动手，一双手不再环着仙君腰身，而是向上攀去，按着仙君双肩。
　　他只需稍稍向下使力，便按得钧天九重上仙榜第一人，半推半就地屈下膝，直至坐倒在府邸凉如水的回廊地上。
　　微生仙君背靠着回廊雕栏，身上天碧罗衣从栏杆逶迤垂落，几乎沾上曲折回廊下的万顷碧水，人依稀是嫌自家府邸地面沾尘，虽勉强坐了，却紧紧蹙着眉，不住地正衣理衫。
　　玉昉看了两眼，才跟着俯下身去。
　　随着小魔越挨越近，有一刹那，微生仙君似乎颇为慌乱，双腿陡然屈起一分，唯恐从前放浪形骸，会将道侣拥坐在腿上——
　　好在……还不曾。
　　玉昉仅仅是弯下血肉不全的身躯，把面帛搁在地上，挨着他慢慢地席地而坐。
　　先是腿靠着腿，再是半个身子倾倒过来，拿一双手依旧环住他腰身，头仍枕在他肩头。
　　随着乱发擦过脸颊，仙君眼睫又缓缓扇动了几回。
　　小魔还嫌不够，还要轻声发问：“阿阕哥哥，方才站着不累么？这样一坐，是不是好多了？”
　　仙君拿他全无办法，当面含糊一点头，只当认了，背后暗掐指决，强提紫府仙气，反复施展真言神通。
　　随着仙气渐至枯涸，微生阕也想抽出一缕本源仙气，覆在心魔令上，换两人多聚片刻。
　　但转念一想，还不如将这一身仙气，涓滴不剩、悉数用于小魔疗伤，只要他能多好转一分，便不可惜。
　　他今日与这人相拥，坐在寒凉处，久久不发一言。偌大府邸，万千去处，千般大事要做，今日都不曾做……但并不可惜。
　　他心里已然有些欢喜。
　　玉昉禀性并不像他，心里装不下千思万念。此时枕在阿阕肩头，一身伤口先是微痛，渐渐微痒，最后无知无觉，心里只余一片静谧心湖。
　　玉昉因这一刻无人叨扰的温存，心里一样有些欢喜。
　　小魔如此发了半天的呆，直至心魔令发烫，才叫他倏地惊醒过来。
　　他瞥了一眼红光暴涨的令牌，小声道：“我又快走了，阿阕仙君，下一回见面，你还想听哪一段旧事呢？我皮肉都长好了，可以好好替你记下来。”
　　微生仙君此刻已将仙气损耗一空，衬得他面色愈白，眉眼愈黑，两鬓薄汗涔涔，平添艳色。
　　他缓了一瞬，才轻轻应道：“阿昉要走了？我先修养几日，然后开始炼化几具身外化身，等我炼化好……有了进境，你我就能再见面了。”
　　可他昏昏沉沉之际，断断续续所答之话，并非玉昉方才要问的。
　　玉昉只得小声问了第二遍：“我是想问，阿阕还想知道哪些旧事呢？”
　　微生阙垂眸看了过来，因仙气耗尽，这秋水横波的一瞥，只余温柔，少了许多往日威风。
　　他轻轻笑道：“你不是已经写过你们、我们定情的事了。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玉昉听见之后，从他肩上抬起头，鼻尖恰好挨在仙君唇边，一呼一吸的轻风，便呵在仙君唇上。
　　玉昉也顾不得两个相隔不过咫尺，微微奇道：“阿阕哥哥，可是……可是，我先前记下来的，并不是我们定情的事呀。”
　　仙君听得这话，脸色微变，不能置信似的，极轻地问了句：“什么？”
　　玉昉仍搂着他腰身，怔怔回道：“我说，之前记下来的那些，只是我们初初动心的旧事，还未至定情呀。莫非阿阕是想知道……我们是如何定情的？”
　　微生仙君睁大了一双美目，久久不曾说话——他实在想不明白，纸上这等哭哭啼啼，手也牵过，契也定下，当着恩师的面于神龛花烛前长拜，这还不算定情？
　　还要如何定情，莫不是连心魂都给了出去？
　　玉昉抬着头，看见仙君脸上错愕神色，多少猜到几分，殷殷道：“哥哥一时之间，记不清了，是么？那我这一回，就记一记定情的缘由。”
　　仙君仍未回过神来，仿佛还在为“定情”二字心魂颤振。
　　直至玉昉腰间心魔令红光大炽，第五重天裂开一道豁口，界外之力将玉昉摄向半空，微生阕这才如梦初醒，长身而起，将新攒下的一缕本源仙气覆上心魔令，使得小魔得以多留一瞬。
　　他双手张开，将半空中的小魔虚虚搂在怀中，以这幅这强留之姿，急急开口：“阿昉，那自然好了。你不必事事都记，只用挑要紧的几天，随手写一写告诉我。”
　　他说罢，顿了顿，才续道：“只是我……我实在心里好奇，阿昉不妨口头先和我说说，我们从前，到底是如何定情的？”
　　玉昉一时恍然，大概知道阿阕为何事心焦了。
　　故人八千年识海沉浮，有些前尘记不大清楚，而自己虽应承了要写，却如人间茶楼惊堂木一落，口称且听下回分解。
　　虽约好了十余年后再来细说，可总有等不及想先听的时候。
　　玉昉只得道：“定情的事说来话长，我应该留不久了，哥哥不如问得再细些，挑一桩具体的小事细细问我吧，我也快快答你。”
　　微生阕一面从紫府中强提一口仙气，令心魔令运转后延几刹，一面匆匆问道：“也好，我实在想早些知道……早些记起来——”
　　仙君定了定神，勒令自己字斟句酌，不得再错，而后才往下说去：“我想早些记起来，那时的我，为何会爱重阿昉呢？”
　　他深蹙双眉，实是想不明白：“我也看了书册，还是想不出缘由。我如今爱重阿昉，也是理所应当，但从前……从前动心也就罢了，为何会走到定情呢？”
　　在仙君看来，两人如今有些纠缠，皆是理所应当。
　　独处一界又偏逢道侣，契约未解且感念深情，往后有一段旧事，往前亦有一段长缘，情丝渐起，不过理所应当。
　　但万事的开端，纸上所载的陌生人，远眺前途未卜的一程路，为何肯踏上这条狭道？他无论如何亦参不透，当初那人，最后为何会迈出这一步，肯去赴一场短缘。
　　许是仙君今日仙气枯竭太甚，实在虚弱疲惫，叫他说话之时，渐渐忘了要粉饰遮掩，说到最后，最后竟直生生地问出一句：“小乖，我看书册里记的，你和其他人一样，也是爱慕我容貌、悟性、前程。从前的……我，为何偏偏肯与小乖定情呢？”
　　微生阕此刻太过困顿，连这等冒昧的话出口，也未发现唐突失礼之处。
　　好在玉昉听见这话，并不曾生气，怔怔回道：“阿阕，你从前……你得道飞升前，也问过我一些话，我有些嘴拙，那时答不上来。后来我时时在想，那日我要是会说话，阿阕是不是就能多留几日了。”
　　微生阕此刻才想起玉昉木讷口拙之事，念及方才咄咄相逼，再不觉疲倦昏沉，把人虚虚拥在怀中，急道：“小乖，我随口问问，用不着答我，不着急，等我们下一回见面……”
　　可玉昉摇摇头，竟冲他笑了一笑：“哥哥是不是知道了？你知道我答不上来，心里会懊恼，所以才提前告诉我了？”
　　仙君不由愣怔，只听见玉昉微微笑道：“上次我离开第五重天，阿阕特意告诉过我，你问我有什么清醒时想和你说的话，对不对？我这回提前备了许多情话，今日总算能答上来了。”
　　微生阕心神俱震，紧攥起玉昉一只手，极轻地唤了一句：“小乖，我其实……”
　　玉昉恍如未闻，脸上挂着笑，欢欢喜喜地说了下去：“哥哥方才是想问我，你在凡间悟性卓绝，又是这样一副好容貌，人人都爱慕你容貌、悟性、前程。我究竟与他们有何不同，才使得哥哥肯与我定情？”
　　微生阕自然焦急等玉昉往下细说。
　　谁知玉昉轻声回道：“哥哥，我确实和他们一样，也都是爱慕你容貌、悟性、前程，阿昉和他们是一样的。
　　玉昉说到此处，乌沉沉一双眼睛，因映照出微生阕的倒影，像死水间荡开涟漪柔光：“可如果，哥哥恰好也爱我，我便与其他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了。”
　　玉昉小魔温吞说完，察觉到心魔令所覆的仙气消磨殆尽，于是带着这抹浅笑，抬手轻轻摸了摸仙君的眼睫，最后留下一句：“阿阕哥哥，那下次再见了。”
　　话音落处，人已被心魔令摄离第五重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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