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仙君旧相识》眉如黛

39、第 39 章

　　仙君此后三年，将新炼的一字真言推敲精进，断断续续看完了后面几卷书册，见了见从前的自己。
　　三年一过，果真又有进境。
　　参悟进境那刻，仙君收敛周天仙气，用短短一刹稍作打扮，随后自洞府隐去身形，于山脚茫茫风雪中重新显露仙踪。
　　微生仙君今日并不曾束冠，只刚好照着书中初见时的装扮，左右分开刘海，露出洁白眉心，如瀑青丝松松束作垂马尾，只把发尾搭在胸前。
　　雪中负手一立，犹如故人之姿。
　　可定睛再看，仙君今日用云遮雾绕的一件白纱袍覆着天碧罗衣，腰间金带紧束，玉绦环双垂，一身白鹤衣裳，苍龙环佩，比初见那日的轻佻藕色，何止胜出千百倍。
　　更不说仙君发间还有几处发饰暗藏，鬓边各饰着一枚玉掩鬓，簪尾珠链垂落，细碎珠光莹莹地绕过耳边，一同编入长发。
　　微生阕以这般丽质芳姿，在山脚等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便有些难熬，又悄悄往前涉雪走了一程。
　　好在下一瞬，天边终有缝隙裂开。
　　随着红光一现，玉昉再一次踏足第五重天。
　　这小魔还记着上回酒后窘迫，拿低阶仙器喂过心魔令，然后才慢慢走过来，拱手见礼，怔怔望向微生阕。
　　两人目光相接之际，亦是玉昉先愣了片刻，狼狈避开眸光。
　　等玉昉定了定神，抬头再看一眼仙君，依旧禁受不住，双颊通红一片，局促背转过身，取出清心丹，往舌下含了一粒。
　　微生仙君原本好端端的，看着玉昉此番情态，也被搅得有些心促。
　　这也怪不得自己……
　　人在木塑泥胎的神佛造像旁避雨，遇到雨丝飘落在佛像眼下，一滴如泪，也要想一想这神佛的悲喜——何况是对上木塑泥胎一般的人？
　　骤见木塑含羞噙泪，泥胎呼痛，自然会叫人记挂。
　　微生阕于是渐渐定下神来，柔声笑了笑：“在此处接你，对么，阿昉？要不要往前再走几步，你教教我？”
　　玉昉正背过身，听见身后人这番笑语，以防万一，颤着手，又往舌下多塞了一枚清心丹药。
　　微生阕瞧着有趣，原本还暗暗谋划着下一句招惹他的话，目光落在小魔背影上，忽然皱了皱眉，心中莫名转过一念：他原本，也这样消瘦吗？
　　小魔今日，依旧着那身黑纱罩袍，只是罩袍分外宽大，衬得袍下身躯瘦骨嶙峋。
　　他凭两臂吃力挽着披帛，慢慢回转过身，红着脸，也朝微生阕露出一个浅笑。
　　只是舌下丹药还不曾全然化开，令他此刻说话含糊，慢吞吞笑着乞饶：“阿阕仙君，不要欺负我了。”
　　微生阕被他这句话重新搅乱心湖，脸上微热，“哼”了一声，率先踏上雪路长阶，走在前面引路。
　　玉昉便曳着墨绿披帛，勉力跟在仙君身后，一步步涉雪登山。
　　他今日脚步分外虚浮，才跟了半程，就有些身形打晃。
　　好在下一刻，前方山道上倏地积雪消融，开始有轻柔的风助力，推搡着玉昉向上，拥着他轻易登上峰峦。
　　微生阕立于山门，随手撤去洞府幻境，回看了小魔一眼，原本要问玉昉想去何处楼阁，话在嘴边，又是一怔。
　　他看见玉昉站在徐徐风里，衣袍被山风鼓满，腰身一握，身躯瘦得可怜。
　　这一耽搁，玉昉反倒先开了口，小声求道：“阿阕仙君，我这回来，要先做一件正事，等我做完交了差，我们再说话，可好？”
　　微生阕听着，脑海中心思电转，下意识推敲出万种因由，面上只不动声色，温文笑道：“自然。”
　　玉昉便绕过仙君，一个人穿过门扉，任披帛扫过门槛，慢吞吞往前走去。
　　微生阕倒也耐得下心性，缓缓跟在玉昉身后。
　　玉昉走出极长一段路，回头一看，才发现仙君还跟着自己，急急劝道：“阿阕仙君，我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自己做一桩正事，不想人看见。仙君也去忙自己的正事，可好？”
　　微生仙君不自知地蹙了蹙眉，玉昉窥见他眉间清愁，忙改了口：“跟着我也成，我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正事可做。”
　　玉昉说完，继续往僻静处寻去。
　　这一回到访荧惑天，不知是仙君解除了阵法，还是新造有楼阁，此地再不是原先那处只容得下一人幽居的洞府，四面八方都辟开新景，移步皆有异象奇观。
　　玉昉在恢弘府邸中茫然绕了一阵，再度回过头来，望见仙君仍在，忽然开口道：“我要先寻个地方，造一场心魔劫数，这便是我的正事了。阿阕仙君要是放心不下，就跟来看看。”
　　他说完，惴惴站在原地，等了等阿阕的答话。
　　微生仙君听了这番话，眸光湛湛如秋水，泠泠似星寒，越过长睫掩映，静静落在玉昉身上。
　　明明是这样一双孤清眼眸，一旦专心致志，只望着一个人，又会波湛横眸，泛起月照春池一般的情丝。
　　仙君如此望着玉昉，极轻地笑了：“阿昉怎么乱冤枉人？我是无人说话，无事可做，所以才跟来看看。你这些年常来见我，应是知道我的。”
　　玉昉万万想不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胡乱点点头，拿手背贴着脸颊，等热意散去些许，才继续向前寻去。
　　不多时，前方万顷碧波中，总算出现了一处曲折回廊，遥遥通向一座水中小亭，小魔这才寻见自己心仪的去处。
　　微生阕看着玉昉走上回廊，独自站到亭中，心底暗觉奇怪——
　　循着这样一条狭道，选中四面环水的孤亭，天为方寸罩，地似咫尺牢，无处可避，退无可退，不知是何道理。
　　但很快，他便见玉昉将披帛解在亭前，布帛法器化作一层碧色轻雾，雾色渐起，横亘在回廊之上，尽力隔绝望眼。
　　可以仙君修为，依旧能窥见雾后的一景一物。
　　只是他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粗浅的遮蔽术法，难免奇道：“阿昉，你这回要造什么劫？我都、都看不见了。”
　　玉昉听了这话，反倒放下心来，小声说：“阿阕哥哥，我已经沦为心魔了。”
　　微生阕听了这话，心上骤然生起一阵钝痛。
　　这闷痛不可掂量，不可琢磨。
　　只在人最措不及防之际，猛地划开一道心伤，叫微生阕长吸了一口气，才如常回道：“我知道。”
　　话音方落，仙君倏地变了脸色。
　　越过弥漫碧雾，他愕然看见小魔伸出手，将身上罩袍一点点扯开。
　　玉昉于碧雾另一头，深深低着头，极轻地应话：“哥哥，我已经沦为心魔了。每隔三次心魔劫，魔功末微的小魔，都要规规矩矩献一次天魔舞，不许人从始至终、敷衍造劫，否则就要化作齑粉。
　　“我从前都是在僻静无人见的地方旋舞，如今、如今，却有些衣不蔽体……才不想你看见。”
　　微生阕听得心头大震，当即打算远远遁离这座孤亭，免得叫这小魔难堪。
　　他脸上是有几分发热……但更多的，却是沉沉浮浮的愀然，浑浑噩噩的垂怜。
　　他依旧不记得他。
　　可他看了书里琐碎前尘。
　　可他信了，确有这样一段八千年似断非断的长缘。
　　念及此处，微生阕忽而脚下一顿：八千年长缘？
　　每隔三回，作一阕天魔舞？
　　仙君不禁暗想：往后此人永永远远地来见我，每隔三回，我便要这样避开一回？
　　他今日为何要避，他……便是看了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区还是有红包（下次更新截止）
下章也写到一半了，尽快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