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仙君旧相识》眉如黛

38、第 38 章

　　玉昉醒时，还有些魂游物外，见着香风阵阵珠帐重重，一度以为还在梦中。
　　可等他稍稍运转起控梦魔功，四周并不曾响起区隔梦里梦外的银铃之声，玉昉便摸清了自己眼下处境。
　　他极轻地自语：“我睡在哪了？”
　　小魔还未睡过这样温香绵软的神仙榻，陷在云锦堆中，好不容易坐直了身，昏沉沉披上罩袍，挽起披帛，赤足落了地，不免悄然自问：“我是喝了酒，借宿在舯师古魔府中？不对，我应当是去见……”
　　玉昉扶着床沿，趿了鞋履，趔趄走了两步。
　　再向前一望，身前竟是一整面碧玉屏风，像是谁裁下一角阴青月夜，竖起一汪荷池绿水，于此立作画屏。
　　玉昉望着眼前这扇碧玉屏风，倏地止步——
　　不过须臾，左右双颊已泛起薄红。
　　对着这面自己手搭凉棚、遥遥望过的玉屏，玉昉自然猜到睡的是谁人榻上。
　　更叫他昏头转向的是，这屏风对光一照，便能透过皎洁玉色，透出另一侧伫立的仙君侧影。
　　仙君与他一道玉屏相间，隔屏来问：“醒了……阿昉？”
　　估摸着玉昉着好衣裳，仙君便从屏风后光明正大地绕转过来。玉屏上影随人行，恰似引月移花，照见他如何一步步踱进屋中。
　　玉昉自然被这等绰约仙姿摄住，怎奈心中惶恐，叫他始终分出两分心绪，一个劲地回忆先前。
　　他先前好似是……喝了酒，而后醉醺醺上了第五重天，理直气壮来见故人。
　　闯过九天路遥，历经一程颠沛，趁醉来造心魔劫，全须全尾见面已属侥幸。
　　又为何会睡到了仙君榻上，盖着仙君锦被？
　　即便是自己醉后不管不顾，硬闯进来，倒头便睡……缘何阿阕仙君就这样、竟这样眼睁睁看着？
　　玉昉听见自己，语不成句，结巴问了一声：“我方才，我方才醉了……可曾冒犯仙君？”
　　片刻盼不到微生阕回他，玉昉便晕头转向，一声声追着打听：“阿阕仙君，我心里敬你重你，应当……应当不曾说过什么胡话，不曾惹你生气，是吗？”
　　他甚至喃喃低语，却以为微生阕不曾听见：“莫怕，阿阕从前说过我醉后老实的，莫怕。”
　　微生仙君细细审视玉昉神色，见他面上忐忑不似作伪，心底闷气略散，反倒生出两分……近乎降妖伏魔的欢喜。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像，应当是更微不足道、全无来由的欢喜。
　　就像跟在谁身后，轻轻握住那人发带，醉后挨了好几句疾言厉色，醒时却肯乖乖叫自己攥着——是由这等无足挂齿的小事，所生出的自矜功伐、惬意欢喜。
　　微生阕本想提点玉昉两句，但不知为何，有许久只是看着玉昉低笑。
　　玉昉这头，全靠着自己搜肠刮肚，终究是慢慢想起前尘：“不对，我应当是上了山，见着了阿阕仙君，然后对仙君说了一句……我醉后说的是……”
　　微生阕直至此时，才微微笑说：“你说上山辛苦，非要我到山脚接你。真拿你没办法。”
　　玉昉小魔听得呆住了，但由不得他矢口否认，这桩往事已浮现眼前。
　　一旦忆起第一桩酒后失态，脑海中便决堤一般，此后的千百桩醉里胡言，也一并袭来。前尘滔滔，一时间犹如江河倒灌——
　　玉昉已然全记了起来……
　　他嫌阿阕洞府盖得太高，嫌阿阕不曾相迎。
　　嫌他相逢冷待，和他淡漠称呼。
　　玉昉晃了一晃，拿一只手勉强挡在自己面前，紧紧捂着脸。
　　微生仙君轻轻笑了：“这是做什么？你……手背都红了。”
　　玉昉听得微微抖了一下，将阻隔两人的那只手翻转了一面，将自己手心对着仙君。
　　清瘦手背上，此刻确实微微泛起薄粉，但正面掌心，何尝不是透着浅浅血色？
　　即便如此，玉昉也不敢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将颤抖的手攥紧，再深深藏进袖中。他还得捂着自己掌心之后，更通红的那张脸庞。
　　微生仙君只好轻声哄他：“阿昉，你看着我，你先看着我。”
　　随着话音落处，玉昉腰间的心魔令开始变得滚烫，赤红妖光绽开，将隔绝心魔令的一团仙气逐渐驱散。
　　仙君再往上灌注仙气，也难以与这天道造物长久抗衡。
　　他看着乖乖挪开手的玉昉，低笑起来：“我们还能再说几句话。十几年不见，阿昉有没有什么……清醒时，想和我说的话？”
　　玉昉自己也知道心魔令频频发烫相催，强忍着羞臊之心，先道了一声歉：“阿阕仙君，我以后不喝酒了。”
　　他想了想，颤声分辩道：“我不太会说话，阿阕仙君，我从前来见你，也没……也没想过要同你说什么话。我不太会说话。”
　　他使劲想了片刻，最终只是问：“下一回见面，我再为仙君想些旧事，拿纸笔记下来？仙君想知道哪些？
　　微生阕看着他此刻情状，心底暗道：这小魔瞧着也不舍得走，并不只是自己一人心浮气躁。
　　他定了定神，面上还装作从容，温声而笑：“你先前写的，我还不曾看完，不着急。阿昉不是说了，做一场梦，要花个十几年，十几年……也太久了。不如就醒着等等我，我已寻得几分修行感悟，争取四年、三四年之后，就再见一面吧。”
　　玉昉连忙答应下来：“好。”
　　他腰间心魔令愈发炽热，已然在第五重天破开一片虚空，高高摄起玉昉身躯。
　　几句闲言过后，就要与眼前人道别，叫玉昉心中多少生出一丝惘然。
　　可就在此时，微生仙君忽然祭起本源仙气，一缕缕仙气犹如飞虹白练，束在玉昉身上，与天道残意相抗，强留了小魔片刻。
　　微生阕在这一道道仙气所化的白练中，迎着小魔怔怔眸光，握住了玉昉右手手腕，嘴里极轻地说：“瞧你储物戒里没剩几样东西，还不够驱使几趟心魔令的，所以给你备了些。”
　　说着，便往玉昉垂落手指上，套了一枚玉质的储物指环。
　　指环里被人放了十几样匆匆炼成的低阶仙器，每样品级，都刚好够当玉昉一趟往来的路辎。
　　仙君戴好这枚储物戒，依旧松松握着玉昉手腕，直至虚空裂口撕得更大，实在挽留不住，微生仙君这才认认真真道：“你……阿昉，下次你什么也不用做，就早些来见我吧。”
　　这句说完，仙君闭了闭眼，不得已松开手，撤去一道道白练似的仙气。
　　在双目紧闭的漆黑中，仙君知道那人已经不在此处了。
　　这一整重的浩瀚天阙，他再度是这高处的孑然一人。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给评论区发个致歉红包，红包金额*2，到下次更新截止
病了两周，这次真好转了，我开始提速，先不切回忆下章继续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