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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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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露晞恨不得化为一片薄纸,便不会与他相触碰。
“我……”她是,“那王爷会记得我吗?下辈子你会认出我吗?”
“你心动了。”他双手撑在弯曲的膝盖上,又埋着头,偏要看清她藏起来的眼神,冰冷的面容在融化,“你是在想情之一字。
你在想爱上一个人便是生生世世。你害怕因这份情而受轮回之苦,所以你退缩了,是麽?”
越发不敢看他的双眼,她只是一个过客。
“你时刻谨记‘不昧因果’,我们今生只管做自己而已。再没有来世,自不必吃苦。”
“我不要现在的你!”
若是没有来世,她便再也无法与他相遇。
只是话一出口便知不对,她要避免自己现在的失控感,“王爷,您知道前朝海日翁的故事吗?
海日翁被人故意丢在岛上想让他与侍女苟合,他都能拆了门板做船,划回来。
他儿子更是在夫人去世前,哪怕一直无子也不曾纳妾,所以,男人也是能持身守正的,对吧?”
这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有一大堆包括后来源源不断送来的老婆,她可接受不了。
所以她不会心动,不会爱上他。
这话也被他听出了意思,“我从来遵从礼法,怎么到你嘴里,似乎变成了花花太岁!”
“王爷遵从的是什么礼?”严露晞不敢看他,但也不饶人,“海日翁与文成公还不够有礼吗?”
“说的什么混账话!”胤禛板正了头,语气冰冷划破了夜空,“本王只会比他们更讲究礼法!”
严露晞撇开脸,嘟囔出一句:“皈依者狂热。”
“你在讽刺我?”他一字一顿,说完,一直无力省视世界的双眼才圆睁起来。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严露晞看他退了两步,她登时去拦,胤禛一把捉住她手腕,又换了她挣扎。
原是要与她说个清楚,却因她的靠近而生气,她用力抽手,他只是一拂袖,她便被吓得自己撞在了栏杆上。
她知道他不懂皈依者狂热是什么意思,只是能明白不是什么好词,“这个词是说王爷皈依佛门,对万物的尊敬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雍亲王如何不知她胡说,“你为何就不懂当下珍贵?”
“因为我……我不想、不愿,可以吗?”她没法解释,“那你又为什么不能忘记你的那些不要轮回。就当做哄我好了,可你连这也不愿意!”
越说越气,是啊,说假话骗她开心他都做不到,他是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王爷!未来皇帝!
胤禛看她抵赖,也故意气她:“你可知,大学之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不动心不动情。”
“我知道,那咋了?”她昂着头,努力用下巴对着他。
这种态度对他来说,真是罕见,“咋了?”他冷哼,“我也不过看你有慧根,从来都只为教你而已。”
这是心里话吗?
严露晞眼神闪烁,失了焦,“可是是你说的呀,菩萨是有情人,哪怕只是看我有慧根,也是一种情吧?”
以为二人拌嘴而已,他怎么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她瞬间的怔忪被他看在眼里,以为是服软,他却也不想次次被这个小女孩拿捏,皱着眉往外走,“吟雪,让软轿送你家福金上秋水涧!”
两个人当即分道扬镳。
严露晞也没去秋水涧,一个人气冲冲回房,大发脾气把她们全都赶出去,自己躲在水里生闷气。
细想想着刚才二人谈话,难道该生气的不是自己?
她自觉刚才话说重了,可他刚才说的那几句简直不是人话!
用帕子用力擦拭手臂,恨不得这是他那讨厌的嘴脸。
想到他白皙的肌肤,平日高昂的头一动,光影洒在上面勾勒出挺拔的鼻梁。
也是,他可不是一个恋爱对象,而是未来的阴狠帝王。
好在他及时摆正两人位置,立刻叫她清醒过来,二人之间的鸿沟,不只是一条。
他合该生气,古时男子风流也不过是一件韵事,自己没有立场指责古人。
是自己竖起防御,被动攻击正常生活的人。
是自己出了差错。
想到这儿,严露晞竟觉得可笑,一个封建男人的宠爱有什么作用,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好在他还算有人品,不会许无法实现的愿望让人失望。哪怕只是因为他的傲慢,懒得与自己周旋。
不至于不至于呀!
这日的夜丝丝灌着凉风,听说泰安奉命来送东西,她即刻从水里出来,换上了一件紫绛色睡衣。
妞妞叫了呼里、二格勉强往桌上铺着,送来的是一副很大的卷轴。
严露晞转到卷轴正面,是一副还未上色的仙人出海图。
仙人斜坐在一扁舟上,这舟周身如老树杈枒,漂浮海面。
这个仙人……正是胤禛。
雍正喜欢玩角色扮演应该是人所共知的,严露晞无语地埋头去看。
图画并未上色,还是一份半成品,线条简约优美,完全符合他一向的眼光。
下午皇上一走便派人来赏了王爷荔枝,王爷让泰安冰镇住送来了水情月意殿。
回来时她坐在桌边一颗颗剥去外壳,指尖渗出血来才停下。
此刻,里面的肉乍然露出,疼得不行,严露晞咬着手指头缓解疼痛,却忽而忆起清晖阁的吻。
刚才在待月亭,鸳鸯锦般浓稠腴润的晚霞笼罩着他们,彤红渲染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酥酥麻麻的。
楼梯间中,他离自己那么近,若是……她甩了甩手掌企图遗忘。
再不走肯定不行了,可是他如今活蹦乱跳样子,自己死了他都不死。
“泰管事,”严露晞追出去,“王爷此刻在哪里?”
泰安第一次见这般急躁没有规矩的女主子,倒也很快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主子还在待月亭后的小花园呢。”
严露晞命人赏了钱,自己捧了荔枝往那处去。
他送这画来,算是主动求和吧。
肯定以为自己没找他,才这样来刷存在感,在别人面前不是装作不得了吗,刚才说那些刻薄话又屁颠颠送东西来,不也一样要求着来挤自己的小床。
念及如此,严露晞心下一片坦然。
心满意足地走进小花园,四周的内侍举着灯,却并未见着雍亲王。
她往灯最多的地方靠近,道:“我以为王爷如画中一般,乘桴浮海去了呢。”
“你知道的还挺多!”花丛中透出了说话声。
“王爷真的要隐世?”严露晞也不想做那个小气的人,走得近些缓和二人情绪,“那也带着‘子路’一起吧?”
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欤?”
“由”是孔子的学生“子路”的名。严露晞自比子路,是有些自大了。
花丛中坐起一人,讥笑问她∶“乘这桴的就只能是孔子?不能是麻姑麽?”
谁家麻姑长胡子的,分明是故意作弄,严露晞追过去,心头虽是吐槽,嘴上却依然讨好道∶
“您脚边放着的是一摞子书。这恣意模样,更像是要归隐去。而麻姑是献寿,王爷一定能长命百岁,也就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应承了。”
反正他只有二十年好活,献什么寿。
严露晞见着人,一朵朵推开身前的花卉,走到他身旁。
胤禛一副看穿她马屁的模样,又往身后的弥勒榻上靠,似是坚决不和她靠得太近。
“你们汉军旗便是如此,言行相符百无一二!”
严露晞紧抿双唇,半天想出一句:“王爷,刚才在待月亭,我……是我莽撞,不该那样说话。”
胤禛上下打量她那一副大义凛然赴死模样,自是说什么都不信,端起矮几上的茶杯,怒气汹汹瞪着她。
严露晞狗腿地过去,“我错了。”她扮做夸张模样,嘟着嘴像面对一个三岁稚童那样哄,“您别生气了,改过可是天下第一等好事!”
信心满满地说出这句话,因为这话是他将来在折子里写给臣工的。
突如其来的一句,叫他诧异,这才打量她,一身紫绛色睡袍在烛火下显出流光溢彩,“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她顺势将剥好还镇在盒子里的荔枝捧到他面前,他越是表现得讨厌,严露晞就更来劲,将荔枝递到他面前。
见他还高傲着不吃,她索性塞了一颗到自己嘴里,“刚才的画我看了,王爷的眼光真是不俗。”
那幅图画上的海涯纹。他似乎十分喜欢元代画作。
元代画家认为宋画绢本精致,更多匠气,所以元代以山水入画,更在乎古意与简逸,强调的是作品中传递的情感与理念。
画中逸笔草草,便是元代画家所追求的“写图以闲咏,不在象与声”。
严露晞本是要敷衍他,可想着那副画,竟真生出些感触,“刚才在待月亭,我好像看见了往后三百年的时光在我面前流转。
当时可能一时间想要的东西就变得多了,觉得这三百年我都能握在手中。
而此刻这画却叫我看见了三百年前的世界,元时文人对天地山水的艳羡,对无法隐退又入世无门的忧郁,才明白很多东西是抓不住的。”
她望向他身上的石青色纱衣,眼角瞟到上面的刺绣,将透出的肌肉衬得模模糊糊,胤禛这时也抬眸看她,对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