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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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康熙的銮驾刚走，紧绷整日的胤禛才喘了口气。
回屋换衣裳的空档，天空飘来一朵过云雨。
严露晞与他住得近，三两步也就跑了过去。
胤禛正昂着头，等泰安给他腰带挂小刀，见她伞也不打就着急过来，挥手让泰安退到了一旁。
严露晞请安后自顾自拿了手绢擦脸上的水，问他∶“王爷为何打断我，不让我提起茶叶一事？”
他说着已经走到她面前，“我从前和太子在沿海与洋人做过生意，怕汗阿玛听了不高兴。”
看来是偷摸的，这个太子真是搞经济、挖墙脚的达人，就是被废了也不消停，过几年还要偷挖人参呢。
“王爷，今日皇上来，我怎么觉得他有话要说？”
“你不是回答得很好麽？”胤禛用大指指腹擦掉她脸颊的雨滴。
严露晞也觉得自己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很有些骄傲，靠着自己从前学来的东西，真能在历史中畅游，甚至于当狗腿都这么轻而易举。
在学校时一样要哈着导师，看起来这之间没什么区别。皇上能要你命，导师一样能，毕竟是想过嘎也没想过退学的学牲。
可她知道，她也只是回答得好，如今的年羹尧也只是康熙无意中埋下的一颗会将宿主吸干的藤蔓种子。
宿主要自救，必定会斩断这攀延的东西。
年羹尧不过是那条被献祭的狗。当然，屈居皇权之下的每一个人都是。
虽然掌握了在这里生存的方式，但到底她并不能认同，这会子想起来，又有了一丝悲伤以及厌恶，对自己的鄙视。
“王爷，早间皇上说我二哥哥提出的建议不行，我想我哥哥肯定是为国为君。”
说到这儿时胤禛剑眉相簇，严露晞明白他是认为自己竟敢议论皇上的决策，她又不傻，当然不可能。
“您说，怎么样的是好官？我哥哥应该怎样做才对？”
她话锋一转，让他有一秒愣怔。没人如此问过他，更妨说一个姑娘家。
“古人云‘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佞者贼良民’，古之圣贤早就将这道理告诉我们了，你也读书，应当知道。
沽名邀誉乃居官之大患，大凡在任时，令豪绅劣衿具保留之呈碟者并非真正好官。”
他口若悬河，情绪高昂，“惟在任之日亦不觉其好，而去任之后绅衿百姓念之不忘，愈久愈切，则不愧古之循良。
你说你哥哥应怎么做，本王只能告诉你，做一官尽一官之职，居官一日尽一官之心，察吏安民，实尽其道便可。”
清风吹开雨幕，吹得严露晞的双眼通红，她转身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被骂了几百年的刻薄，却没有一人说他不是好皇帝。他应该是做到他自己说的话了吧。
晚霞收天霁，琴室圆窗外的落日染了一丝粉色的天空。
“今晚拜太阴星君乞巧，我要往秋水涧去了。”她急着想逃。
好在前几日与钱妞约好了在彩棚下一起拜太阴，给她找到了借口，否则她实在也不想去见她们。
胤禛过来将她堵在琴房门口，“今日可是七夕，我在待月亭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才不，“七夕是乞巧，上元才是情人节，大家都去秋水涧乞巧，我才不要等什么鹊桥。”
“好，上元时再过一次‘情人节’。”他着重说了“情人节”，然后拉着她上了轿子。
她探头出去只见余霞成绮，斑斓绚丽。
情人节也罢，女儿节也罢，或许今日都只是他二人过的唯一一个节日。
到待月亭时落日残霞，秋云又暗了几重，四周星星点点挂着牛角灯，亭子正中石桌上有一黑漆描金螺钿小几。
小几上放着个缀满宝石的金累丝凤簪，这凤簪很是眼熟，十二美人图里可就戴在那美人额头正中，凤口衔着一串滚圆明亮的珍珠坠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
再走近细看，凤簪下密密铺了一层赤金软叶子，被风吹得满是凌乱，显出些许无奈却更加柔情。
灯火闪烁的待月亭，将这凤簪衬得像是月亮。
严露晞双手捧起来欣赏，不愧是星盘里四个人马座的男人，遇到喜欢的人就会疯狂爆金币。
她双眉一抬偷看他一眼，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说他喜欢自己的。
胤禛走在栏杆边，说着七夕其实是《二十四孝》中，董永卖身葬父，孝心动苍穹的故事演化。
他讲话总是很快，这会儿已经说到《搜神记》是如何给董永配了个爱情故事，七仙女又是怎么倒霉被偷了衣服。
可笑，这一日竟就这样变成了情人节。
但这就是历史，历史有它自己的绵延性，历史的眼光要超越时间的表象，而抓住时间的本质。
最终，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化的是不断变化的像，存的是历史精神。
看出她心不在焉，胤禛接过她手中凤簪，替她簪在了盘发上，“看你头上空空，听说是你落水后将金簮都送了人。
我着人设计了这支簪子送你，免得你舍不得，一想今日正值七夕，便当做礼物，本王也好省上一笔。”
那些送人的东西又不是严露晞的，她当时是有割肉之感，不过很快便不在乎了。
知道他是调侃她吐槽他抠门一事，“是王爷肉疼了吧？”严露晞也突然特别想逗他。
晚清作家在《南亭随笔》中记载胤禛有口吃，倒不是什么严重的，就是出“是”字甚艰。
平日说话不觉得，今日她便要试上一试，“是不是啊王爷？”
胤禛假意咳嗽了两声，横眉扫了她一眼，看来是真说不出来！
严露晞扶住头上的凤簪登上待月亭的二楼，脸上是得逞的笑容。
待月亭地势高，能一眼观尽狮子岭浩瀚风光，还能看到初升的弯月。
第一次抬头认真看起这一整片的点点繁星洒在夜幕之上，多日辛劳，终于有一刻停下来。
她独自走到栏杆边吟出一句最简单却实在有力量的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张着手仿佛星光已经被自己承载。
胤禛也缓缓上楼走到她身边，“你的星光，亦在闪耀。”
他眼中皆是面前人，和她双眼中透出的层层光晕。
“不是我，”严露晞丝毫未察觉，“是青莲居士看见的那一缕。他写下这诗句时，这些星光才刚从亿万光年外启程。
历经千年，青莲居士看见的那束终于抵达了我们所在的这座小楼。”
人们肉眼能看见的星子都在一千光年以内，此刻距离李白那个时代正好一千年。
这是不是此次穿越的一个小礼物呢。严露晞眉眼弯弯看着自己白闪闪的手心，盈出一汪浅浅的泪来。
这片天空下，冰清且轻冷的月色她也曾看过，不过是三百年后。
世间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重合了。
胤禛看着她熠熠的眼睛，今日她在皇帝面前的表现实在让他惊叹，她的不卑不亢，不屈不挠。
严露晞察觉到他在向她靠近，默契抬头对上他的双眼，他的眼里都是她。
不，准确说，是年露的模样。
她低下头躲开他的眼神，也不能拒绝得太明显，便拉他袖子，喊：“看，木星合月！”
弯月之下有一颗很亮的星。
他只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看她。
严露晞不想让他这样盯着自己，更拉紧他，一手指向夜空，“这代表天下太平，是吉兆！”
她没有说，木星是人马座的守护星。
谁知指星的手还没放下，便被胤禛拽到了手心，拉着她极速往下跑。
两个人在这漆黑的楼梯间中便不再是王爷与侧福晋，只是两个奔涌的普通人。
最后一个楼梯转角，她用力抓住护栏停下，气吁吁问∶“你跑什么？”
“若是让人知道我的妻子夜观星象占卜凶吉，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话时将声音压得很低，故作神秘，害得严露晞也紧张起来。唐朝以后，除了钦天监，其他人都是不能看占星书籍的。
心脏突然噗噗地跳，这情形搞不好就是谋反的重罪。
见他眼眸低垂，弓着身子靠近她，她往后又退半步。
几次午夜梦回想起上次那个吻，她便觉得浑身脱力，想来今日他若是真吻她，靠着背后栏杆应该也能站得稳。
夏夜的虫鸣总是扰人，可二人的心跳竟渐渐盖过它们的声音。
上次他说过，会等着她再次倾心于他。她一直记得他的话，并且偷偷藏在内心深处，要带回属于她的世界。
也只是带着这句话做个念想而已。
“怎么不说话？今日这七夕，你可喜欢？”他依然是低低地问。
他向来是个等不得的的人，任何事都要即刻完成，否则日夜煎熬会叫他肝热素盛，辗转反侧。
只此事，心痒难耐之余的悸动不安竟也变得美妙。
月色透过屋檐一角钻进这漆黑的楼梯间，洒在她簇着的眉睫，想来嫦娥在清冷蟾宫中所见的人间，便是这般诱人吧。
良久，严露晞轻叹一句∶“王爷，您再给我讲讲〈百丈怀海禅师与野狐禅〉的故事吧。”
她很怕因果，当机立断，开启属于自己的防沉迷系统，“我想，人还是不要有情比较好，永远逃脱因果轮回。”
雍亲王往前一小步，将她逼得只能紧贴在木栏杆上，“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呢？”
天地有情，可天家无情。
狭小的楼梯间，说话的声音如同注入了空气，在这个深夜，显得那么空灵，那么脆弱。
他侧着头看她，无力的气息笼罩着，“你是在转移话题麽？”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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