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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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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露晞跳下马车,追上雍亲王的马。
可亏了这里路难行,否则他打马离去,自己就是四条腿也追不上马。
雍亲王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姑娘,说难缠都算是好听的。最后只能答应带着她。
终于在日影西斜时,到达了香山行宫,严露晞都快散架了。
香山行宫路都较小,他们从马车下来换小轿,走过一块坡地。
换轿子之后其他人都被留下,只有他俩继续向前。
许多驯鹿在吃草,他们路过发出声响它们才会嚼着草抬头来看。
人说,香山行宫是康熙的野生动物园,看这样子确实不假,可惜今日没有游玩心情。
等走过这片草地,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她下轿时发现前面池塘边有人坐着,他手一伸,随从便递上一根拐杖。
那人杵了拐朝这边与他们相向而行,随着他们的步伐,暮色斑斓华丽的光芒愈发趋近地面。
直到他们到了彼此近跟前儿,严露晞眼睛都瞪大了,面前人与她看过的康熙画像一模一样。
那人弯腰准备行礼,严露晞赶紧看向雍亲王,这场面她不懂。
“雍亲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声音竟是年轻的,只是落在土上,没有任何刚强的味道。
甚至不如成亲那日在皇宫里,老头模样的康熙说话更掷地有声。
雍亲王立刻扶住了他,“十三弟腿脚不便,不需多礼。”
竟然是他。
十三阿哥人极高,严露晞走得更近抬头看他,只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颚线。
她记得史料上看过,十三阿哥的墓损毁后村民去修复,见着他的尸骨,都说他是个长人,猜测他生前至少有一米九。
以前不觉得,今日一见似乎所说不假。
雍正的龙袍有一米四几,加上头、脖子、小腿、脚,他本人不会低于一米八,严露晞来了后,能直观感受到自己比雍亲王矮大半个头。
而十三阿哥腿跛着,竟比雍亲王的身高还探出些。
十三阿哥拍了拍身上灰尘散出阵阵薄荷烟味,堆起满面笑容问∶“雍亲王怎会来此?我也没有准备,就这样邋里邋遢的,让王爷见笑了。”
现在的十三阿哥正是失意时,这两年被病痛折磨,形如枯槁,哪里看得出是后来雍正口中“王甚体面”的怡亲王。
这位著名的十三阿哥是个精神小伙气质,还差一根金链子,一条紧身裤,一双豆豆鞋,这形象就成了。
“无妨,我一猜就知道你保准在这里钓鱼,便直接来了,我也就几句话,不多停留。”
十三阿哥知道他不可能多待,也不多说,干脆就邀请他在池塘边一起钓鱼。
“钓鱼就免了。”雍亲王看了一眼严露晞,“是我这侧福金误收了阿哥东西,今日特地亲自送回。”
十三忙不迭要行礼,“侧福金,失礼。”
雍亲王拉住了他,“十三弟无需这样客气,东西你收回就是。”
十三阿哥深吸口气,已经笑不出来,他假装咳嗽几声,又挤出笑脸,“雍亲王和侧福金也坐下钓会儿鱼吧,很有意思。”
雍亲王依然拒绝,并诚意直言∶“那年汗阿玛带着我三征准格尔。我们刚抵达齐伦巴尔哈孙,因雪天难行,粮草不继,汗阿玛下令所有人一日只能吃一餐。
只要有时间,汗阿玛就会去冰河上钓鱼给我们吃,在那之后的十七日里,每日如此。汗阿玛喜欢钓鱼,也高兴看到我们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可我……”
他实在不习惯那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一段不好的记忆。”
竟然饿了十七天,严露晞看向他,他这身板可不像是经得这样折腾的。
十三阿哥突然笑了,“我记得那时汗阿玛写信回来还说您胖了,看来那鱼是绝顶美味的。”
雍亲王震惊看向十三阿哥,没想到他会记得,“许多年了,我再也没胖过。你也是,这两年瘦得厉害。”
夕阳接近尾声,灿烂的橘色褪去,剩下一片短暂又脆弱的蓝色静谧。
“王爷,那一年我才十岁,但依然记得你们班师回朝时的风采。
我记得那日,汗阿玛身边人太多,我个子太小无法靠近,只能追在人群后面跑。可依然跟不上汗阿玛的脚步。”
十三阿哥拄着拐杖,在暮色中如同一个老人,可他才二十出头啊。
“那时候我只能伏在地上,闻一闻阿玛踏过的泥土。”他双手捧着,像是要捧起地上的泥,拐杖挂在手臂上,一直摇。
说着仿佛要落下泪来,“王爷,我对汗阿玛、对我大清,绝无二心。我不是不忠不孝之人啊!”
天太黑了,严露晞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连雍亲王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知道这几年你受了委屈,可为兄不得不保全自己,是我对不住你。”
十三阿哥的头看了过来,他十几岁时跟着康熙狩猎,曾独自射杀一只老虎。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那凌云的架势让她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历史上,十三阿哥和年羹尧两个人一直不和。
不过,年羹尧死后,年希尧升任景德镇御窑厂督陶官。
他与十三阿哥以及当时还只是内务府员外郎的一代陶圣唐英三个人烧制出了后世人人称赞的雍正粉彩瓷器。
想来十三阿哥不会因为年羹尧就针对自己吧。
雍亲王回头看了一眼严露晞,她立刻明白他意思向后退去,但她刚好退在了能隐约听见二人谈话的这个距离。
“王爷也有一家子人要照顾,我都明白,就是希望王爷看在我们多次陪同太子治河的份上,有机会的时候替太子说几句好话。”
“我只是具实以报。”说完雍亲王也觉得自己话太生硬,又说,“汗阿玛心软,过不了多久会重用你的。西山的风水好,你好好养病,不要到时候自己身体垮了。”
十三阿哥双手撑着拐杖,期期艾艾半晌才终于问∶“雍亲王是觉得,太子这次凶多吉少?
可是托合齐一事才消停便出了这事儿,肯定是有人诬告!”
“他没做过,如何被告?”
十三阿哥苦思,“德琳盗参一事太子定然是不知情的,指派人出城,此是重罪。许是下面人欺上瞒下,说是太子指派。”
严露晞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十三阿哥也是单纯人一个啊,故事已经进展到德琳假死,他还在说盗参呢。
德琳假死一事是暗地里执行,雍亲王不能说:“汗阿玛为何要重提会饮一事你心里应该清楚。
如今太子恶名远扬他更应收敛才是……你就只管安心养病,其他事你也别多问了。”
“王爷,赵申乔检举戴名世是因戴名世讥讽他儿子赵熊诏才结了私怨。绝不是太子指使左右朝廷,更没有不仁不孝。”
雍亲王狠下心,提醒道:“月前,宜思恭叩阍控告噶礼。”
十三阿哥的表情代表着,这也是一个难题,“宜思恭也是看着此次太子危机,王爷,若是再牵连下去……”
雍亲王闭上眼稳定情绪,“不过,若一切都只是钱银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十三阿哥眼珠一转,弓着背,一脸期盼地看向他,“多谢雍亲王提醒,王爷最是宅心仁厚,这个时候还请王爷替太子求情。”
“够了!”雍亲王唇角挤出两个字。
不远处有人在点灯,在这池边旷野,风不仅吹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也吹进心里。
严露晞能感觉到他二人虽话已说完,却都舍不得离开。
直到有内侍来禀报,巡逻的侍卫快到了才打破僵局,雍亲王又恢复了情绪,“身体要紧,回翠微山房吧。”
对钓鱼佬来说,早钓晨露,晚钓夕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雍亲王并不喜欢。
十三阿哥掬一把泪,努力收敛情绪,“是我唐突了,雍亲王切莫怪罪。”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坦然些,“那些东西侧福金喜欢就当个玩意儿留下把玩,也就是梁九功自己个儿弄的那些葫芦。”
“不必了。”
说完这三字,雍亲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十三阿哥身边。
严露晞追上他,天黑路滑,她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宽大的手掌竟是凉的,带着丝丝颤抖。
就这一瞬间,她瞥见十三阿哥还在原地,他弯腰对着他们的方向行礼,哪怕雍亲王并没有看他。
严露晞必须大步走才能跟上雍亲王的脚步,在泥地里,也像是瘸了腿。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问任何与太子有关的问题,“十三阿哥这腿是怎么了?太医看了吗?”
“看了,祁太医医术高超,已经缓解,只是想回到从前那样,还需要时日。”
“王爷最近太过操劳,我看着您的唇总是干皮,不如让祁太医也给您看看。”
雍正后期让太医祁嘉钊进过治茧唇的方子,严露晞曾看过。
中医嘛,治未病,所以想让他早些来看看。
雍亲王停下来脚步,紧紧攥着她的手,说∶“上轿吧。”
他丝毫不想谈论任何话题。
坐在轿子里,严露晞一直在想十三阿哥的事。
清史难就难在史料太多,那些我们至今无法知晓答案的谜题只是还在岁月中尘封着。
她突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三阿哥在一废太子后的这十几年鲜少出现在史册上。
有人说他那些负面过往被雍正夹了,所以人们总误以为这十年他是被监禁的状态。
等到了雍正朝成为了常务副皇帝后做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又被后来上台的乾隆夹了。
是被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