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再见》矢青渡

12、世界末日 两个母亲的

　　两天后，杜艾班上的数学老师换了一位女老师，任淮被停职接受检查。班上的同学大多不明所以，唯一知道缘由的杜艾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一些。

　　晚自习后，游好先放学，她站在四班门口等着杜艾。
　　还没下课的杜艾正沉迷做题，偶然抬头看见游好，眼眸一亮。离下课还有三分钟时，她提前收拾好书包，早早做好准备。
　　铃声一响，她就出去和游好走到一起。

　　在班级上，杜艾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唯一和她比较熟悉的也只有同组的同学。
　　她成绩普通，性格也安静，更多的时候都是被动社交。久而久之除非不得已，一般情况下同学也不会打扰杜艾。
　　杜艾也在喧闹的教室里，找到了自己的安静。她享受这样的安静。

　　八岁以前，父母生活在一起，只要爸爸回来，他和妈妈之间就一定会吵架，两个人吵得天崩地裂。她在中间手足无措，看着他们把家里砸得一团糟。
　　后来吵架之前，妈妈会将她送去亲戚家，等她再回来时一切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但她还是能看见物件上的裂痕，那是无法修复的伤疤。
　　再后来她离开爸爸，跟着妈妈四处奔波，最后定居在溪山，日子才一点点安定下来。

　　从学校出来，已经晚上十点。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三三两两从家里出来觅食宵夜的馋鬼。
　　一大批学生从校门口蜂拥而出，冷寂的小吃街转瞬之间活过来，人声鼎沸，人潮拥挤。
　　杜艾推着自行车和游好一起排在梅菜扣肉饼摊位前。梅菜扣肉饼现擀现做，外面焦脆，里面的梅干菜香甜可口。一张饼四块钱，在夜市里颇为划算。

　　游好和杜艾一人要了一张，刷上香辣酱美味更上一层楼。只是闻着味道，涎水便自动分泌。
　　杜艾轻轻咬了一口，饼碎在嘴里，面香梅干菜香一起入口，滋味混合恰到好处，谁也不抢风头。
　　两人边吃边走，路上还闲谈着。

　　前两天游好还因为妈妈的事而心情低落，如今她也想开了。或许就如同陆叩青说的那样，她对于妈妈而言已经是过去了，过去的人贸然来访，是冒犯也是打扰。
　　如今她过得很好，那就够了。
　　这样不来往，就算日后生死两茫茫，她也不会为她伤心，挺好的。游好也不想这世间又多一个为她哭的人，真好，她身上的罪孽没再加重。

　　游好说：“我都想通了，维持现状对我对她都好。”
　　杜艾抿了抿唇还是问了出来：“游好，这个结果真的好吗？”
　　“很好了。”游好还是在笑，“至少我知道她身在何方，见过她的生活，她爱的水土我也亲眼看过。没有遗憾了。”
　　“杜艾，很多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与其耿耿于怀，不如趁早放手。”

　　对于游好的话杜艾并不完全认同，她看似软弱但骨子里却埋着浓重的执拗，这一点从杜兰英的血脉遗传而来。
　　但杜艾并没有出声反驳游好，她只说：“你想通了就好。”只是嘴里嚼着的梅菜扣肉饼却渐渐失去了风味，她味同嚼蜡。

　　埋头苦学的时间总是白驹过隙，顷刻便从指缝溜走。周日杜艾依旧在和搞不懂的数学难题较劲，她在空间几何这一板块实在太薄弱。在她看来，图形实在太过抽象，她的脑海里无法形成具体的画像。
　　游好扒在窗台上看着杜艾一脸苦色地纠结，她没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安静站在外面，等到杜艾面上出现喜色后，她笑着敲了敲玻璃窗户：“想通了？”

　　“游好？”杜艾有些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游好托腮笑着说：“才来没多久。”她才不会告诉杜艾一下课她就守在门口了。
　　“有思路了？”游好指着她面前的卷子说。
　　杜艾点点头：“嗯，我想到怎么做了。”

　　游好走进去坐在杜艾同桌的位置上说：“那你先做，我等你。”
　　杜艾也不客气，思路清晰了做题便顺藤摸瓜，只要按照证明过程写下来就行。
　　等到杜艾写完后，游好才拉着她出校。

　　杜艾边走边感叹：“数学真不是人做的，不会就是不会，拿它没有一点办法。”
　　游好挽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多做做同类型的题，总结一下思路，其实考点就那些，不过是换个花样改头换面把真面目挡住了。只要你拨开云雾，就能找到它的线头。”
　　杜艾沉默了一会说：“我做的题还是少了。”

　　“哎呀，好不容易放半天假，就别沉浸在学习里了，该给自己放松了。”游好拉着杜艾蹿进街边的避风塘里，“还是珍珠香芋吗？”
　　杜艾摇头：“我要红豆双皮奶。”

　　店内有一面背景墙，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杜艾曾经也在上面写过一张，那时候她和杜兰英吵架，于是一气之下决定考个远远的大学离开她。
　　杜艾给这个伟大的想法取了一个代号——逃跑计划。
　　在触碰到便利贴时，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中，等回神时，已经完整写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中巡视着，看了半天却没看见自己的。
　　游好问她：“没找到吗？”
　　“掉了就掉了吧。”杜艾说，“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避风塘的店员喊道：“草莓奶茶、双皮奶好了。”
　　“走吧。”
　　两人拿上奶茶，出门时正好撞见和朋友一起进来的叶泊。

　　前两天一班的数学课代表刘高明集训回来了，每天来往送作业的人也不再是叶泊。
　　他们两个人连平时的一点小交集也没有了。这还是那天之后，杜艾第一次见到叶泊。

　　“叶泊。”想了想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叶泊停下来疑惑地扬眉：“有事吗杜艾？”
　　杜艾问：“你买奶茶吗？”
　　叶泊点点头。

　　杜艾将自己手上的双皮奶塞给他：“谢礼。”她没有留给叶泊拒绝的余地，东西一出手她就拉着游好跑远了。
　　等跑到拐角彻底消失在叶泊的视线里，她才停下来。
　　游好轻轻将加了冰的奶茶贴在杜艾脸颊上：“给你降降温。”

　　“别这样。”杜艾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奶茶，脸颊依旧通红。
　　游好打趣：“送人奶茶的时候没不好意思，现在知道害羞了。”
　　“没有。”杜艾没什么力度地反驳道，“那只是谢礼而已。”

　　游好凑上来问：“你谢他什么？”
　　杜艾打了个哈哈：“没什么。”
　　任淮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她不想再提也不愿因为这件事打搅游好的心情。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两人回校时，却在校门台阶前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是一个温婉的女人，她提着包安静地站在树下，见到杜艾后急走过来拦住她。
　　“杜同学，我能单独和你说两句话吗？”

　　杜艾看了一眼游好，游好自觉指了指旁边的小吃摊：“你们聊，我点份狼牙土豆等你。”
　　小吃摊的距离不算远，只隔了一条街。游好能看清两人在做什么却听不见谈话的声音。
　　见到游好主动走远后，女人才松了口气。

　　杜艾率先开口打招呼：“师娘好。”
　　女人却瞬间泪流满面：“不要这么叫我，我愧对这个称号。对不起。”
　　杜艾摇摇头：“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你也不用受这个罪。”女人捂住眼，泪水还是在往下流。
　　自从任淮因为猥亵学生被停职后，她就一直处在愧疚中。如果她早一点知道，那一天就不会放任任淮和杜艾单独呆在书房里。事到如今，她也只有一句苍白无力的道歉。

　　“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杜艾红着眼说，“你也是被他蒙骗的人，没必要这样做。”
　　她走上前，替她擦去眼泪。泪水滚烫，烈焰焚城，她的心是如此的苦涩。
　　“姐姐，你没有错。唯一错的人是任淮，是他衣冠楚楚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正常人。”杜艾很坚定地说，“我们都没错。”

　　任淮从学校离开的那天，杜艾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目送他出校。在将要跨出最后一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杜艾，那一眼镇定自若，没有罪责的痛苦更没有悔过之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犯错的人是任淮，最后被痛苦折磨的人却是她和面前的另一个受害者。

　　女人擦去泪，她望着远方轻声说：“我跟他离婚了，我要带着孩子离开溪山。
　　“离开之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我知道你并非软弱的人，看到你没有受太多的影响，我终于可以安稳了。
　　“杜同学，这大概是我们这一生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只希望你前途似锦，一生顺遂。”

　　杜艾问：“为什么要离开？”
　　女人沉默一会后说：“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被人指点着长大。我要带着她去一座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城市，哪怕从头开始，我也不怕。”
　　这一瞬间，杜艾想起杜兰英，两个母亲的身影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