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再见》矢青渡

11、世界末日 我抓住你了

　　杜艾问：“你为什么喜欢呢？”
　　叶泊很想说“其实是因为你我才喜欢”，但这句话在肺腑里绕来绕去后再说不出口。于是他三缄其口保持沉默，不说也不看。
　　没能等到答案，杜艾也不失落。远远地看见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她心情却骤然降落。

　　第一次，杜艾觉得等待公交的时间是如此短暂，他们明明只说了两句话。她微微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公交。
　　叶泊却问她：“你坐几路车？”
　　杜艾：“八路。”
　　“到了，上车吧。”

　　杜艾抬起头，公交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自己正前方，她摘下耳机递给叶泊，笑着说：“今天谢谢你。”
　　叶泊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在车门快关闭时头脑一热挤了上去。晚高峰的公交上人挤人，一米八六的叶泊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见。

　　杜艾有些意外：“你怎么上来了？”
　　“没有送人只送一半的道理。”叶泊靠在车壁上，目光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他开口问：“还听歌吗？”
　　“要。”杜艾毫不犹豫地点头。

　　叶泊将一半耳机分给她，有线耳机在指尖缠绕几圈又滑落入她的掌心里。明明没有任何的肌肤接触，却让她仿佛身处炎夏，浑身热气汹汹，她要被吞噬了。
　　公交一路晃悠，白色的耳机线在空中荡漾不停，她的视线跟着摇摆。耳机里的歌声模糊起来，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倒退，她的眼里只剩下一个人。

　　她整个人仿佛身处阳光暴晒下般大汗淋漓。空气湿热，掌心滑腻，触碰到哪里都是热夏。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被空气挤压黏腻浓稠到快要滴水，从窗外倏忽浮掠过去。

　　“叶泊。”她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很轻很轻，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叫出口了还是在心里默念。
　　但叶泊摘下了耳机，他问：“你说什么？”
　　杜艾摇摇头：“没什么。”

　　“前方到站为德福社区，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我到了。”杜艾将耳机摘下放到叶泊的手心里。她走到后门站着，等着下车。
　　叶泊站在她身后，手中的耳机隐约发烫。他面色不改地揣进裤兜里，跟在杜艾身后下了车。

　　走到一半他想起那只叫做奶茶的小猫，于是开口问：“奶茶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你要看看吗？”
　　“可以。”

　　杜艾领着叶泊往奶茶的小窝里走去，走到一半她突然好奇地问：“晓阳春离这里有十几公里，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一只小猫？”
　　“我妹带我来的。”叶泊不咸不淡地说：“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一定要我带她来。”
　　“原来是这样。”

　　奶茶正蜷缩在小窝中，它的窝是杜艾用家里废弃的木板拼在一起的。为了防雨杜艾还去王叔那里要了点防水漆。
　　窝里铺着家里不用的旧毯子。杜艾抱着出去时，杜兰英看见了一向嘴硬心软的她照例不痛不痒地骂了两句，但却没阻止杜艾反而还帮她打了下手。

　　杜艾摸了两把奶茶柔顺的毛发笑着说：“它日子过得可好了，大家都宠着它，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就会想起它。”
　　叶泊看着圆滚滚完全不像流浪猫的奶茶也小小地笑了一下：“这个窝是你搭的吗？”
　　杜艾点点头。
　　“真厉害。”叶泊发自内心地说。

　　尽管早就知道她绝非木讷呆板的人，但越是接触，他越能看见她藏在皮囊下闪闪发光的灵魂。
　　他不由自主想起和杜艾的初见。

　　那时的他们才八岁，还不在溪山，他们生活在有一大片桐花的桐宜县。县城里老人孩子居多，大部分的青壮年都外出务工，年节才回来一次。
　　桐花开时，白色的花荫满地。孩子们光脚踩在泥土上，白色桐花转瞬间零落成泥。
　　不知道是谁提起要玩捉迷藏，于是一群人分开躲起来。

　　捉迷藏是一个无聊的游戏，叶泊并不热衷，但他不想显得太特立独行，只好混进人群里跟着躲藏。
　　叶泊爬到一株桐树上，他身量小藏在枝干间看不出分毫破绽，他趴在树上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找来。
　　傍晚的夕阳将白色的桐花也染上粉色，他一个人孤单地眺望着远方，在心里猜测游戏是否结束。

　　突然有个小姑娘站在了树下，她歪着头看着叶泊说：“我抓住你了。”
　　“你赢了。”叶泊从树下翻下来，但面前的人太陌生了，他以前从未见过。
　　叶泊问：“你叫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小女孩头上扎着整齐的辫子，手腕上还戴着两串银手镯，随着她的动作丁零当啷地响。她说：“我叫杜艾，昨天才跟着妈妈来这里。”
　　桐宜县是杜艾外婆家的地址，妈妈离婚后，带着她来到了外婆家。可是她并不喜欢那里，尽管年纪还小，但她能看得出来，舅舅一家并不欢迎自己和妈妈。

　　两人结伴往回走，在路上杜艾说：“其实你赢了，游戏早就结束了，他们都没有找到你。”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叶泊踢着路上的小碎石问。
　　杜艾想也没想地说：“如果没有人告诉你，你会伤心的吧。”

　　叶泊面上觉得好笑，但还是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我藏起来但是他们不找我的时候，我会很伤心。”杜艾说，“我不想其他人也这样伤心。”
　　叶泊笑着说：“我输给你了。”

　　杜艾也笑着说：“那你要输什么东西给我？”
　　“输东西？”
　　“对呀，我输了游戏，他们拿走了我的手串，上面有一个四叶草，是妈妈给我的，据说能带来幸运。”

　　叶泊从来没有听说过输了游戏要上交东西，他想大概是其他人欺负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罢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问她：“你想要什么？”
　　杜艾绞尽脑汁想了又想：“你摘一枝桐花给我吧。”
　　“好。”

　　桐花树高，杜艾碰不到。但叶泊会爬树，他抱着树三下五除二取下一枝花送给她。
　　“明天你来这里，我帮你把手串要回来。”
　　杜艾抬头望着他，夕阳余晖尽在身后。
　　“谢谢你，叶泊。”

　　她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梨涡。
　　身后的辫子一甩一甩。
　　好可爱，他想。

　　第二天，叶泊去找了组织游戏的人，要他们把手串还给杜艾。他们不肯，于是叶泊打了人生中第一场架。
　　他捏着那串带着四叶草的手串在桐花下等到日暮降临也没见到杜艾的身影。

　　第二天，依旧没人。
　　第三天，还是没人。
　　第四天，他听姥姥说她妈妈带着她离开桐宜县了。
　　自此手串一直保留在他这里。

　　在溪山一中又见面时，他本想将手串物归原主，但当他出现在杜艾面前时，却发现原来她早已忘记自己了。
　　毕竟他只在她漫长的人生里占据了不到一小时的光阴。

　　叶泊没有久留，他见了见小猫后便打算离开。他站在德福社区门口看着杜艾走进去后，才转身离开。
　　他又原路返回。

　　杜艾到家后，杜兰英还没回来。
　　她打电话过去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杜兰英说：“估计得半夜里，你自己吃晚饭，吃完好好休息。”
　　听到杜兰英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后，杜艾冲进房间，拿着mp3奔跑出门。

　　杜艾要去的地方是一家黑网吧，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手里紧紧攥着mp3.
　　网管叼着根烟说：“一小时七块，要充值不？充五十送二十。”
　　“不用，开一个小时就够了。”

　　开好机后，杜艾将mp3和电脑连接在一起，把里面录好的音频导出到一张新的内存卡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去路边自助打印机打印了一份举报信，和内存卡一起放进信封里。

　　晚上躺在床上，她在心里计算着教育局和学校的路线，究竟怎么走才最省时。毕竟明天还要早读，杜艾不想迟到，但也不想早起。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早早地醒了。杜兰英的包子才蒸上，杜艾就急冲冲拿出来塞了两口。
　　“妈，我走了。”

　　“你急什么？”杜兰英不解地问。
　　杜艾只说：“学校里有点事，我要先去处理。”
　　夏天天亮得早，天色熹微。
　　教育局门已打开，杜艾找到举报信箱将信封投进去。出来时她浑身轻松，高兴地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一会你顺便把你妹也送去学校，我上班快来不及了。”
　　叶集裕收拾好穿上警服正要出门，警局和两个孩子的学校都不顺路。昨晚杨女士值夜班也没回来。
　　今早，只能由叶泊送妹妹叶沛去上学。

　　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在他们两位眼里只有工作是第一位，他们救死扶伤是很伟大，但这并不妨碍叶泊怨恨他们。
　　如果腾不出时间给孩子又何必要生出来。

　　“爸。”叶泊叫住他。
　　叶集裕感到意外，叶泊从来不会主动叫他，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什么事？”
　　叶泊说：“我看到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的任淮老师性骚扰学生。”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世界末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