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若闻舟渡

1、恰似故人来

　　Chapter 1·Part 1
　　青山安陵墓园。
　　晴空万里无云。寂静的松柏沉默地伫立。
　　陈萧平静地站在墓碑前方的低矮的台阶上，冰冷而沉寂的土壤下埋葬的已经长眠于此多年面目模糊的陈睦识。墓碑的坚硬而深刻的轮廓已被风雨冲刷的磨平了棱角，墓前的台阶一尘不染，却充斥没有任何人祭拜的荒凉。
　　他一生坦荡赤诚，却只换来正当年时长眠于地下的惨淡结局。
　　身后沿着台阶逐渐走近的高挑挺拔的身影。陈闻熙，陈萧的弟弟。
　　「姐，」陈闻熙的一贯奇怪又冷漠的目光里毫无波澜，深邃的瞳孔眼底反射出的锐利锋芒让人产生一种极其不适的生理反应。
　　「父亲已经死了这么久，背后的凶手却始终没有落网。再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给他报仇。」
　　陈萧沉默地站在寂静的墓碑前，一言不发。斯人已逝，长眠于地下的魂灵此时已无法给出答案。
　　陈萧并不想息事宁人。此刻她也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回答。
　　「大哥他……」早就已经化为异乡的尘灰的陈谨言，连尸首都没能成功地返回故土。「闭嘴。」陈萧说道，「我说过，从此陈家就当没有过这个人。」
　　「但是我查到了新的线索。」陈萧回过头，视线对上目光锐利又刻薄的陈闻熙。
　　「在他死之前，认识过一个女孩，名字叫许安宁。」陈萧不明所以的目光看向陈闻熙。
　　她身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许洛言一个人的姓氏与之相符，但他除了许瓷这一个直系亲属外并没有其他同龄的旁系亲属。
　　「但是许安宁是她的假名。她的真名，叫楚文惜。」陈萧的瞳孔不受控制紧缩了一下。

　　「最开始选择这个行业，并不是因为我站在了光明里，只是不得已背离黑暗。」
　　「我们不得不面对人性本恶，却仍然要阻止罪恶。」
　　有毒的玫瑰一旦凋零，就只剩下了带刺的荆棘。
　　她忽然就想到了楚秦失踪以前的事。一次执行任务，楚秦中枪，取出子弹后，他拆开被血水浸泡的绷带，打开医药箱简单处理伤口。
　　这一枪不偏不倚打在肩膀，刚好避开动脉。
　　陈萧看到，上前接过楚秦手里的镊子和药棉，冷静地说道：「我来吧。」
　　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萧当然知道自己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处理完伤口，正准备收拾离开，却突然被楚秦拽住了手腕。
　　「你本不应该来救我。」楚秦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说道，「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全是来查我的人。我现在已经被识破身份了，跟着我，你只会陷入同样危险的境地。」
　　陈萧站在沙发前，冷漠地回过头，对上他恳求的视线。
　　「别出去。会死。」都说画人画皮难画骨，陈萧却早已将楚秦的轮廓画在了心底。
　　陈萧弯腰，伸手放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从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到嘴唇，到下颌，这张面容清秀的脸的轮廓和每一寸角落，都已经刻在了陈萧脑海掩埋最深又清晰的记忆里。
　　陈萧的发丝垂落在楚秦眼前。
　　她缓缓凑近，楚秦却撇开了脸。「要是你陷入危险，我没法和你爸交代。」陈萧没听清楚秦的话，只感觉头顶的血液瞬间如海潮般向全身每一个角落退去。

　　楚秦以前养过一只猫，很小，平时也很乖巧不会打搅他的工作，偶尔饿了会爬到他身边，扒拉他的裤脚讨吃的，楚秦有时也会在阳台晒晒阳光，逗猫玩儿，还煞有介事地给它起了个名字。
　　陈萧总说平时不苟言笑的楚秦原来也会有「温柔可人」的一面。
　　接到报案那天，他刚好正在附近的咖啡馆。
　　富丽堂皇的建筑群灯火辉煌，总是不同于那些黑暗又密集的低矮破旧房屋，似乎他们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又与众不同。只有在静寂黑夜的深处才会破开角落的一丝缺口，宣告一切欲望与不堪的奔涌而出。

　　报案人是酒店客房的一名管理人员，今天打扫的时候发现房间内陈设凌乱不堪，床单被套上还有斑斑血迹。起初没当回事，直到在墙角掀开的地皮里挖出半个尸体。
　　尸首没有头部，只剩下半截，断口处还很新鲜，血肉模糊，挂着一些肠胃之类的器官和组织液，粘稠的散发着腥味，甚至能看见体内交错纵横的白骨。
　　几个工作好几年的警员见过多少血腥的场景，也没能忍住这刺激场面带来的巨大视觉冲击感，胃里泛起阵阵反酸。
　　地面采集已经做完，楚秦招手让队里的法医过来。
　　后来检测报告出来，法医却告诉楚秦这具尸体里的骨骼结构分属好几个不同的人，有新有旧，同时也表明是凶手在杀害被害人之后将其解剖，并将其他死者的骨骼塞进了尸体的肉身里。
　　楚秦翻开报告，在看到结果的那一刹瞬间愣在了原地。「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一旁的法医看到楚秦的反应，才说道，「从数据库对比的结果中得出，这里面其中有一具尸骨的来源，是陈萧的父亲陈睦识。」
　　Chapter 1·Part 2
　　Ⅰ往事
　　陈萧与楚秦正式的相识，是在她高一那年。
　　对未知生活充满期待的她，和怀有抱负与理想意气风发的少年，相遇在初始的盛夏。
　　陈萧与楚秦相差五年，两个阶段的分隔线不仅没有带去隔阂，反而促成二人的相识相知。
　　陈萧高三那年，楚秦大学毕业。
　　和楚秦一起工作的同事们都知道他有一个还在读高三的青梅竹马，已经喜欢他很多年。
　　在一次任务的执行过程中，楚秦失踪，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同行的警员非死即伤，重伤的至今仍躺在ICU里无法开口。
　　陈萧终于结束高考，满怀期待地正准备与楚秦见面告诉他首战告捷的好消息时，就传来了和他相关噩耗般的消息。
　　楚秦的父母受不住如此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一夜白头。
　　陈萧的母亲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和楚秦私下里有来往，也就是在楚秦失踪消息传来，陈萧结束高考这天，她明确表示，永远都不会同意陈萧和楚秦交往。
　　陈萧的母亲一气之下把家里所有仅剩的合照都砸完了。
　　「你和谁在一起都可以，除了他。谁都可以，就不能是他。」
　　陈萧父亲的死是陈萧一家人的心结。陈萧的父亲就是刑警，当年因公殉职后，陈萧的母亲不止一次后悔，只不过她从不后悔嫁给陈萧的父亲，只是恨他作为警察的身份，到死都没给这个家留下一丝念想。
　　陈萧毅然决然选择了复读，一年后，她报考的前三志愿，都是警校。
　　陈萧母亲气得和陈萧大吵一架，陈萧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离开了这间冷冰冰的房屋，从此再也没和家里任何人联系过，独自奔向她和楚秦最初的约定。
　　大学毕业，陈萧到江州市公安局江岸分局报道的第一天，就意外地在门口见到了那个原本以为这一生再也没机会见到的人。
　　她记挂他的生死和下落，而他的再次出现却仿佛是给了她当头一棒，宣告着一切的结束与不复存在。陈萧去质问他，楚秦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道：
　　「没有。你记错了。」
　　Ⅱ夙愿
　　陈萧做完结案报告，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到警局的门口，就发现楚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轻手轻脚地潜到办公室门口朝里面观望，就听到楚秦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响起：
　　「门没关。」
　　陈萧推门而入，尴尬道：
　　「还没下班啊。」「嗯。」楚秦答道，「有些工作没做完。」她抬头，看向陈萧，目光柔和，淡淡说道。
　　「你先坐。要喝杯咖啡吗？」「不用了，你先忙。」
　　陈萧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她和楚秦认识这么多年，久别重逢，相处了也已有一段时间，虽然熟悉，却总感觉有道不可逾越的无形隔阂横在二人之间。
　　楚秦放下手里的工作，离开办公桌：
　　「出去走走吗？」陈萧蓦然，却终究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此时已是深夜，有些寒凉，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和街边昏黄的路灯散发出点点微光。一路无言。
　　陈萧从没告诉楚秦自己为什么会复读一年，又为什么会来到江岸分局，只不过楚秦即使什么都不问，心里也已经猜到了几分。
　　他从没想过在自己消失的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在陈萧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共同执行任务再次失踪是后来的事）
　　凉薄的灯光落在肩上，楚秦将外套轻轻披在陈萧身上。修长的指节依然有力，却泛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
　　陈萧的脚步停在不远处一家卖豆浆的小店。
　　再次回到办公室里，室内已经开了暖气，陈萧手捧一杯热豆浆，温热的暖意透过纸杯缓缓传向掌心，楚秦坐在办公桌前，继续解决手上繁琐的工作。
　　陈萧的证件放在楚秦办公桌的一角，和楚秦的证件并排放着，两个不同的警号隔着一道界线紧密相依。
　　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冷清的寒意，楚秦的外套搭在靠背上，衬衫的纽扣解开了几颗，领口微微敞着。
　　陈萧捏着手里的纸杯，淡淡开口道：
　　「你倒是记得还挺清晰。」楚秦抬头，手里的工作却没停，视线与陈萧交接，目光落到她手心里的纸杯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有所指。
　　曾经的温暖，抵不过久别重逢后一刻的意会。
　　陈萧抿了抿嘴唇，今天的唇釉是草莓味的，她最喜欢的色调，在回到这里前刚补的妆。
　　她觉得时机未到。却实在难压心底埋藏数年的疑虑。
　　「当时你失踪那么长时间，到底是因为什么？楚秦，我记得我说过，就算是真的遇到任何危险，隐瞒不会是比坦诚更好的方式。这些年你从没提起我也从不过问，但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把事实说出来。」陈萧指尖扣着掌心，压在心底多年的思绪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萧抬起低沉的头，一片阴影落在面前，楚秦不知何时离开座位走到自己的身边。
　　先发制人。却是楚秦先道出了一直徘徊在心里的疑问：
　　「你考警校，来江岸分局，是不是因为我？」
　　陈萧扣着手心，办公室内的温度缓慢升高，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相顾无言，却彼此心知肚明。
　　「你本不用这样。」陈萧难以置信地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尽是不可言说的情感。
　　「我……」陈萧从不敢确定楚秦是否同她一样的心意，默默地紧紧咬着牙，刻意压制唇齿间的颤抖说道：
　　「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多想。」陈萧深吸一口气拿起搁在沙发边沿的外衣，缓慢说道，「我先走了。不打扰你。」
　　Ⅲ转折
　　「没想到曾经功成名就的陈警官，如今竟也沦落到和我们这些「阶下囚」同样的地步。」
　　陈萧身披大衣，不语，冷漠的眼神毫不避讳地望向座上的齐舒奕。

　　每次晚上沉睡时，自己面对的梦境总是可怖又荒诞无稽。
　　整洁的桌面上，两张证件，两个不同的警号，并排放在一起。寂静的阳光落到桌角，空旷而落寞。梦里的她放下证件选择离职，说不清是隐喻还是悲鸣。陈萧并不是对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产生怀疑，只是对继续前行的方向感到动摇。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的双手已经沾染鲜血，回不到过去，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个陈萧了。陈萧漠然地注视玻璃杯里剔透鲜红的液体，沉默半晌，仰头一口饮尽。面前的餐桌上是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精致菜式，映入瞳孔色彩分明，她却没有丁点胃口。「都撤了吧。」脚下已是尸骨累累。眼前吊着一具气息奄奄的躯体，破烂的绳索一端拴在天花板生锈的铁钩上，双腿被尽数砍去，血肉模糊的切口湿淋淋地滴着粘稠猩红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深爱的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自己手刃了他曾经最信任的同伴。若不是那些愚忠身后的背叛，他们何至于此。陈萧拾起桌边一把利器，单手往对方的身躯送，刀刃扎入皮肤，破开的大动脉血液顷刻喷涌而出，眨眼间便了结了那畜生苟延残喘的性命。一个背叛者的下场她并不在意。即使意外与楚秦再次狭路相逢，她也毫不在意。我已经是这幅血淋淋的模样了。所以已不介意也不恐惧被你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