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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窦小小和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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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小小和张扬顺顺利利地分到了县城二中教书,并且顺顺利利地结了婚。可是两人的甜蜜日子还没过够,婆婆要求赶紧生孩子的命令就接二连三的传来,说是她的婆婆,张扬奶奶的意思。天下的婆婆们,并没有在自己的婆婆那里吸取教训,做个不一样的婆婆,反而是前仆后继,争着做一样的婆婆。
张扬说,那就生吧,小小说好吧。可是一旦决定生孩子,小小有些疑虑就冒出来了,尤其在半夜里,常常困惑得使她睡不着。她把张扬摇醒。
“你说,要是生个女儿,你妈妈会怎么样?”小小问张扬。
“哎哟,你怎么不睡觉啊,很困哪!不会怎么样的了。”张扬不耐烦,翻身朝向另一头。“他们这样着急要孩子,肯定是希望我们生个儿子,绝对是!他们那一代人,哪个不是重男轻女的,我爸我妈就是,我奶奶就更不用说了。可是你也知道,生男生女是你们男人的染色体决定的,又不是我们女人……”小小还想继续说,可张扬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别人是怀孕后有怀孕综合症,窦小小在没怀孕之前就提前得了这样的综合症,不仅晚上失眠,还多方的向已经生了孩子的同事们打听经验,向生了儿子的女人们咨询他们的饮食结构,向生了女儿的女人们打听他们对待自己丈夫和公公婆婆的方法,越听得多,越是乱套。
就在小小身理心理都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张扬突然身体不舒服了,整天整天的拉肚子,人变得又黄又瘦,本来之前就瘦,这下子更瘦了,瘦得简直不成形。张扬无力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注意腹部细微的一起一伏的呼气,简直就跟死人没什么区别。小小好几次抖抖索索地伸手到他的鼻子下去试还有没有呼吸。
一家人为着张扬的病东奔西走,小小一边上课,一边研究菜谱,做各种好吃的,有营养的给张扬补身体。那时候,婆婆也好,爷爷奶奶也好,再没有人提起生孩子的事情了。小小反倒感觉张扬的生病,给了她一段时间的缓冲。
人的潜力真是无穷尽的,如果不是张扬生病,窦小小不知道她竟然还能够换电灯泡,修开关,通马桶,从黑暗的一楼楼梯间往三楼搬运煤球,停水的日子,跟身强力壮的男同事们一起去学校后面的水井里担水,本该张扬干的活,她全部接过来。她就一个担心,她怕张扬死。她经常在心底里暗暗祈祷,只要张扬能好,能够恢复,要她做什么都可以!她甚至开始信起迷信来,跟一个退休老师的老婆一起去庙里上香,如果有人在家照顾张扬,并且能够代替她去教育学生,挣钱养家,要她剃发为尼,换得张扬的健康,她也是愿意的。
也许是她上香时的诚恳打动上天,也许是她的暗中祈祷起了作用,反正他们找到了一个好医生,医生找出了病因,开出了对症下药的妙方。经过近两年的折腾,医治,张扬竟然彻底康复了。变回曾经那个活奔乱跳的男人。这一场生病,除了给张扬留下些微的沧桑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公公婆婆爷爷奶奶都深深出了口气,夸他们张扬前世一定做了什么好事,才遇到这样一位好医生,他们忘记了一切找医生的事,都是小小夜以继日的努力,找同学朋友打听,上网查找资料,等等等等。窦家寨的父母们,开始的时候能从电话里听出一些紧张来,窦宗升也推荐过几个不怎么样的土医生,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工作调进城里的窦嘉文带着孩子,提着几个苹果去瞧过张扬,并且说是窦家寨父母的意思,说是家里农忙,并且忙着给嘉武说媳妇的事情,没有时间亲自到城里来看望生病的女婿,他们总觉得拉肚子不是什么大事。窦小小一边听着,不停的对嘉文说,张扬那是小病,人吃五谷杂粮都要生病,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的。
张扬身体一恢复,催生孩子的电话,口头带的信息,面对面直接的或间接的询问就开始了。两个年轻人都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定尽快生。”
一年过去了,小小的肚子还不见动静,小小自己也慌了神,忙忙的拉着张扬去医院检查,说两人都正常。做检查的女医生,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说道:“生孩子就跟谈恋爱结婚一样的,也要看有没有缘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也就来了。越是着急越是急不来。”
再一年过去了,小小还是没有怀孕。公公婆婆的脸色就开始难看起来,笑容少了。打电话也不再亲切地叫小小,前面的“窦”姓冠上了,使听的人感觉十分陌生。两个老姑姐不停地在小小耳边传导农村土医生的妙处,某某村有个年老的女人,能识别山上的一种草药,只吃一次,就能怀孕,而且是男孩;某某乡有个女医生,有祖传秘方,专门治疗不孕症……
小小拿不定主意,打电话给文忠慧,第一次用一个女人的身份向文忠慧请教到底该不该吃药。文忠慧接到电话,倒有半天没反应过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角色对待打电话的人。只凭着常识,不热情的说道:“结婚都快四年了,还没得生育,人家爹妈肯定有想法。既然都叫你吃药,你吃就是了。”
小小吃了半年的各种土医生的药,照例没有效果。跟张扬商量着去大城市里面的大医院看看。张扬很听话,他听一切人的话:他的父母,爷爷奶奶,姐姐,他的妻子。他从不做主,他们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小小有时候,难免会感觉累,常常怀念在大学时候,垂柳树下那个温暖的怀抱。结婚后,她再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温暖,再没有经历过那样的踏实。
大医院的检查结果是,两人都正常,但是两人的精子和卵子相互排斥,所以不能怀孕。之后医生严厉警告小小,不要乱吃什么所谓的土医生从地里挖出来的草药,有些草药对女人五脏器官伤害很大,尤其是肾脏,别到时候把健康人吃出不孕症来,甚至把肾脏吃坏了,得尿毒症什么的。
从医院出来,小小无端地感觉泄气和愤怒。她头靠在公交车窗上,一句话也不说,看着窗外的妙龄女子们身穿各种长裙短裙从车窗外笑跳着走过,她们那样年轻,那样漂亮,笑得那样灿烂。她羡慕她们。结婚真是太折磨人了,她感觉为了生孩子的这两年多以来,老了不少,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张扬一手抓着扶手,站在小小身边,不说话,也看着窗外,一脸肃穆的表情。小小知道,他们的婚姻算是走到头了,生不出孩子,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走过了四年半的婚姻,最终在平静祥和中解散了。张扬和小小离婚后,还很时髦地到小河边的麻辣火锅吃了散伙饭。小小自己都为这样的结局感动。等到离婚终于广告于众人了,离婚的原因立刻变了模样,是因为窦小小不能生育。
刚离婚那阵,因为才从无边无际的困扰中解脱出来,小小自觉一身轻松,虽然背负了不好的名声,但是再不用整夜整夜的担惊受怕,预想许多并没有真正发生的“未来之事”。离婚风波渐渐平息之后,小小步入了从未经历过的孤独,寂寞的时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看着阳台上张扬没有搬走的那一盆花,一看就是半天,等缓过劲来,又搞不清楚到底都想了些什么。其实所有的花,虽然买的时候是张扬提的建议,掏的钱,但是所有的护理工作都是小小在做,浇水撒肥料,给叶子擦灰尘,把花搬到阳光下晒……张扬说那些花留给她,她拒绝,最后只留下一盆月季。如果早知道,每次看见月季的时候,就会回忆起跟张扬所过的那些日子,那么她倒希望他连月季也一起搬走。
学校放暑假,小小一个人,无聊得很,便约起嘉文一起回老家。她的离婚,把她们两姐妹的感情拉近了许多。
从镇上一下车,小小就感觉不对劲,人们看她的眼光,跟从前大不一样,有同情,有唏嘘,还有说不出来的避讳。她一路上跟嘉文耐心地哄着萧一林好好走路,从长安镇上走到窦家寨,一般情况下就二十分钟。一林是孩子,路就显得更长。
小小想跟嘉文说点什么,可是嘉文一心一眼的都在孩子身上,不是怕他摔倒了就是耐心的站着等孩子走得快一点。其实一林那时候快六岁了,可以有点独立性了。大概母亲都这样,总是担心那些不会发生的事情,并且把后果想得过于严重,所以小心翼翼。小小没做过母亲,不会懂得嘉文的心理。可是小小心里有事情,她隐约感觉她的离婚,似乎是不道德的。旁人对她的看法比她所想象的要复杂,要严重。
到家的时候,文忠慧刚从山上忙完农活回家,奶奶在准备晚饭,嘉武的未婚妻玉英也进进出出的帮忙。嘉武去山上牵牛回家,窦宗升抱着一林,不住的逗乐,抽空儿的时候,只问一林的爸爸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升职的机会。
从回家直到晚上睡觉前,家里没有人问过一句小小的状况,并且他们看起来似乎比往常要开心一些,跟小小说话的时候,也不正眼看着小小,只凭着耳朵把小小的话语收进去,处理了,再从嘴巴里表达出他们的意思来,表达的过程中,还不忘往下蹲了身子,逗着萧一林:“来,宝贝,到外公这里来”“来,孙儿,来亲外婆”……
只在晚上,小小照例睡在奶奶房间里的时候,奶奶叹了口气,说了很简短的一段话:“结婚又离婚,到底不是什么好名声,又是生不了孩子。这都是你的命。可是你爸你妈,养着你这样一个被离婚的女儿,在别人面前也是抬不起头来,在我们那时候,这叫做被休妻,是莫大的耻辱。今后,可能只有给人当后妈的命了。”
小小静默着,不说一句话。第二天一大早就撺掇萧一林拼命的叫嘉文一起回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