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山海》岱半山

5、两相幽思 “亓姑娘明

　　马车平稳的走过闹市，年末街上总是热闹些。

　　亓宴还在赌气，但手掌却很实诚的张开放在亓萱膝上给她细细查看，果然，不同指头拇纹处都有些许木屑残留。

　　“可是摸出什么？”

　　亓萱看亓宴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有话要说，但碍于刚才自己让他在众人跟前丢了面子，所以才闷着不出声。

　　她自知理亏，脑中没来头的想起聿璟珩那句“都要成家的年龄了还这么粘你阿姐”。

　　她开始认真打量起亓宴，昔日少年郎如今已如劲松挺拔，在收身的武服下包裹着愈渐迸发的健肉，肩宽腰窄，到是把祖辈那身马上悍劲儿传了个实在，也难怪方才，以往只敬亓萱的酒也悄悄捎上了亓宴。

　　说起方才，着实惊险。

　　别的倒无碍，就是聿璟珩实在是太大胆了些。

　　亓宴一首琴弹的磕盼，这可给了那些大人天赐良机，一个个如大雾般将他们这桌牢牢围住，尚有些赤脖红脸的甚至直接和聿裘侯、聿璟珩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酒过三巡，人嘴越来越杂，说辞也愈发胆大。

　　亓萱被拦着灌了几杯，玉皿里的毒酒被隼武换成了清酒，不得不说聿璟珩是个会享受的，这酒喝下去如甘泉清冽，除了暖胃外其余并无任何不适。

　　李常协自然也在这群官宦之中，他看准时机带着李泫过去，其意何为已明了。

　　“亓小姐今日气色明艳，是所谓福泽养人呐！来来来，这杯臣敬你，小小宴席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实属不该、不该啊！”李常协一语毕见自己儿子还傻站在旁边，便暗踹一脚示意其赶紧跟上。

　　李泫不是不会说场面话，相反，他可太得心应手了，只是如今聿璟珩就站在亓萱身边，自己过去怎么都感觉不自在，故只得硬着头皮道：“亓公子真是深藏不露，方才虽只是几个音律便出神入微，果然天赋超群呐！”

　　亓宴看亓萱举杯，自己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后，还学着众人模样将杯底对外展示，示意杯中已无酒，想起阿姐今日喝的多，便准备再要一杯替她喝了，没想到为他们添酒的岩雉不为所动，后立屏风，反而是聿璟珩似带调笑的声音响起：

　　“阿萱明日一早要进宫伺候太后，这杯酒本王替她喝吧。”

　　得了，这是要给他家王爷表现呢。

　　亓宴毫不避讳的翻了个白眼。

　　这么俗套的剧情，真当阿姐是深闺不出的娇羞小姐啊！然后亓萱接下来的表演真是让亓宴瞠目结舌——

　　只见亓萱眨巴眨巴双眼，呆愣地看着手中的酒皿被拿走，凤仙花包染过的指尖微微攒缩，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姐！”亓宴急了。

　　“怎么了小宴？”亓萱作势回头，外人看去那是姐姐关心弟弟，可只有亓宴“真情实感”的接了亓萱一计瞪眼。

　　李家父子显然没料到聿璟珩挡酒举动，但酒都举了也没有不喝的道理，遂也仰头喝下。

　　众人微醺畔耳，那几个身晃体斜的一看秦王这架势，皆是来了乐，再不拘着，作势就要给亓萱到酒，酒盅自是全都到了聿璟珩手里，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而亓萱也乖立一旁，跟着聊笑。

　　从亓宴视角看去，可不和喜宴上场面一模一样？

　　酒不多但喝得猛，晃眼间，聿璟珩揽过亓萱把她往前带，亓萱有些僵硬但也随他而去。

　　堂内哄笑声一浪接一浪大有掀顶之势，更有醉酒大臣歪着身将钱袋子赛进亓萱手里，嘴里说着什么诸如“这是我给小皇孙的”胡话。

　　两人挨得近，亓萱仰颈间就能感受到聿璟珩鼻息热气。

　　他肆意慵懒，背也没打直，但是亓萱就是刚好的被他半拥住，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隔着衣襟传来的温热，只是聿璟珩的更要烫些。

　　谁看不叹一句佳偶天成？

　　“琴面有些湿，弦丝绣了，其他我也摸不出。”亓宴到底是心疼姐姐，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哄好了，“不是阿姐，你和秦王殿下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为何他老是戏弄你！”

　　“我……”亓萱张口不知何言，方才二人举动虽是由心而起但也确实是演出来摆给李府众人看的。

　　亓萱想了想眼前人早不是懵懂小孩，便也直说：“酒桌上的笑话看看就过去了，阿宴以后步入仕途，指不定要见多少这样的场面，难道也要一一刨根问底吗？”

　　“阿姐！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阿姐知道，你且放心，阿姐像你保证，只此一人例外。”

　　这人说是谁，亓宴自当明白。

　　他有些嫉妒，以后阿姐心里就不再只是自己了。

　　亓萱看出了亓宴闹别扭，笑声安慰：“我家小宴最最乖巧，阿姐除了疼你还会疼谁？”

　　这话对亓宴很受用，马车内很快就恢复了欢笑氛围。

　　“殿下，刚收到杨大人来信，禹州商贩果然已经开始测绘明华山，齐王的人应该一个月后就会去和他们谈来年的铁脉分成。”秦王府书房，隼武恭敬的呈上密函。

　　“这么着急？看来二哥手头有点紧呐。”

　　腊月飞雪，即使南方也寒气凛然，现在测绘山脉，可不是吃准了守山人认为寒天无人上山的心里，趁没人看管的空隙拿下好地。

　　聿璟珩换了身衣裳，周身酒气荡然无存，只留月下端身立坐、朗艳无绝的公子佛肩。

　　‘佛肩’是赵家老太祖给聿璟珩取的小字，为避讳，改‘佛’本音为‘拂’，但‘佛’字却被保留了下来，取‘佛手拂肩，定慧顺缘’之意。

　　“可不是，齐王想建自己的‘楚莜居’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实力。”岩雉伸手关窗却被御景珩制止了。

　　窗外风静，倒是不影响屋内燃起的盏盏烛灯，只是腊月寒气重，岩雉还想劝说两句就被隼武拦住。

　　今日李府宴席，说是聿璟珩陪亓萱去不假，但更重要的是确定敏舒是不是真的被送到李府，给聿裘侯作人质。

　　大兴历制，皇子皆可制改法度，惠及利民者得贤。于是，大浪淘沙，如今聿璟珩的“盐铁官营改革”与聿裘侯的“商农平重改革”得到朝廷普遍认可，二人也成为太子的有力候选。

　　禹州有二官，南普笠、北敏禄，此二人把持着禹州大大小小的商道。普笠围海晒盐，敏禄开山打铁，盐铁皆是暴利行当，二人赚得盆满钵满，又以财买官，做起了禹州长史，成了当地百姓嘴里的“地方父母官”。

　　敏舒是敏禄的嫡次女，敏禄这几年顺风顺水离不开聿裘侯在背后支撑，两人交往过密，虽然聿璟珩拿不到其分红的具体数字，但看聿裘侯平日开支，必不可能是个小数目。

　　如今连女儿都被送来了，怕是可不止人质这一层面。

　　聿璟珩看完来信，把信递给隼武示意其烧了。

　　明晃晃的火焰短暂的驱走寒气，“普笠太过圆滑，聿裘侯这么几年都拿不住他，去给舅舅说，让他往海上试试。”

　　隼武应下，这时岩雉终是忍不住颤颤巍巍的说：“殿、殿下，真的不关窗户吗？”然后条件反射的赶紧躲到一边，因为他看见隼武的手已经抬起作势就要打自己。

　　聿璟珩看着眼前两个活宝，无奈叹气点头，岩雉这才高高兴兴的关上窗户。

　　“殿下您就是太惯着他了！”隼武不满道。

　　岩雉可不能忍，当即反驳：“殿下这是心疼我！哪像你浑身上下穿着那些个铁坨坨，又重又硬，哪里是知道冷的！？”

　　聿璟珩任二人打闹，自己只在一旁隔岸观火，冷清的冬天也有了几分人气。

　　他喜爱这样的热闹。

　　皇子身份有太多的意义，他于聿璟珩来说不像一个身份，倒像一张蛛丝密布的网，牢牢困住入局之人，纵使心甘情愿，也落不下感伤。

　　她嫁进来会好些吧？

　　聿璟珩不知为何会想起亓萱，许是方才自己的举动如美酒融进血液流淌过全身，凉风习习的夜晚竟只觉舒爽，那点掌心的燥热也变为温存，令人想起就不想忘。

　　亓府灯笼高悬屋外，马夫牵过缰绳，亓萱在亓宴搀扶下下车，抬头就看见侧门处还有宫女进进出出送来各宫赏赐，不时巧眉微皱。

　　已是亥时，还有那么多宫女送礼而来，看来今年各宫出手颇为大方。

　　也是，这礼说是送予她，实则却是送给一月后的秦王妇。

　　亓萱摇了摇头，吩咐柳慧多安排几个人手去库房帮忙，侧门处也加强守卫，切不可出了什么贼人才好。

　　亓府常年有赏赐送至，亓萱怕麻烦特地吩咐侧门不挂锁，专给送礼宫人用。那里留有四侍卫守，皆是父亲留下的亲卫，外人只消登记便可从旁院小路进入库房，在库房再次登记后又从花园后路离开。两条小路皆为特别修建独立于亓府，平日里既保证了主屋出行安全又加快宫人速度，用了两年也没出过什么事故。

　　但是皇家恩赏，恩赏过重，那便是天子威压。

　　亓萱拉着亓宴进屋，没急着让他走，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又从书柜抽屉拉动机关，露出亓家地室，进去小会儿取出一长一短两个木盒。

　　亓萱将木盒放于桌上，月光洒下，盒木泛出盈盈蓝光。

　　这些蓝光似纱似雾，柔和异常。

　　约莫一两秒，亓宴猛的拍桌站起，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木盒，瞪大眼睛想问点什么又一时找不到话，只得指着盒木重复着“阿姐这、这——”

　　话语，他立即起身，快步走至门槛处朝四周警惕探望，足足看上三遍确定门外无人后又将窗锁检查一遍，末了才回到桌前，脸上带上几分后怕模样：

　　“阿姐你从哪找来的？此、此为真的玄楠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