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山海》岱半山

28、运铁之谜

　　“那不是已经被皇上安置起来了吗？”亓萱不解。

　　聿璟珩叹了口气转头对亓萱道：“是啊，我去皇史宬查过当年的奏折，上面记录父皇把其全部运往皇陵，孙将军担任督令。”

　　“孙将军吗？”老实说亓萱根本不清楚那批铁料是怎么处理的，她当时已是自身难保，对外面发生的这些事情记得不是很清。

　　“嗯。”聿璟珩点头，“之后我又去皇陵查看，可比对了好几副舆图还是找不到那批宝铁。”

　　亓萱闻言一惊，掌心微微冒汗，“殿下想说，那批宝铁失踪了？”见聿璟珩一脸笃定，亓萱平了平语气，顺话说道：“殿下觉得是孙将军得了命令转移了运铁的位置，还是孙将军私自转移了运铁的位置？”

　　聿璟珩摇了摇头，直言“不知道”，亓萱这才明白为何那日在孙家聿璟珩对孙烨承诺一定找到孙陆了，原来不止是兄弟情谊。

　　“这么多年过去，不论市集或暗市皆未听闻有如此厉害的武器流通，证明这批宝铁现在至少还是安全的。”亓萱推测，“臣女认为，孙将军被狄族绑走不似为这事。”

　　孙陆被戎族绑走逃跑后失踪这事目前只有亓萱知道，听了聿璟珩的话，她有些恍惚，怀疑其中真有蹊跷。起先她判断孙陆出逃后因戈壁迷失了方向，这才导致失踪数日，但现在不得不怀疑是遭戈壁中的莽匪掳走，这下真是到了狄人的手里。若如她所想，那孙陆只会因一事被狄人记恨，那就是孙陆曾一夜屠戮狄人近五百人不止。

　　聿璟珩似也同意亓萱的说辞，当下局势混杂，挡在他面前的不止一个聿裘侯，只是他没料到外族竟然把大兴渗透的如此彻底，手已然伸到了皇宫内院。

　　黑眸又漫射出复杂阴沉的光，亓萱大致能猜到聿璟珩所想，他不会蠢到直接将宝铁之事问于皇上，兴帝虽仁慈明瑞但终究是皇帝，皇帝最忌权利予他人之手，不论这人是不是他儿子、和他有没有血亲缘分。

　　大事一桩接一桩，那夜发簪落地的事亓萱早已没了气，现在她只想弄清孙陆失踪和聿璟珩口中所说的宝铁一事究竟有无关联。
　　“孙将军一定要找到，一定。”

　　看着聿璟珩的模样，亓萱突然好奇，他就这样把要做的事情对自己全盘托出，就不怕自己转头告知太后吗？

　　“你？告诉太后？”聿璟珩轻笑两声，眼眸明媚起来：“不会的，我信你。”

　　亓萱往回移挪两步，她现在距离那盏屏风就两尺步，她还从未蹋入过男子寝室，本能觉得不可久留。

　　“原来殿下信任如此轻易就能得到，看来宫闺晦涩是没沾染殿下半分，臣女佩服。”

　　她还手抱胸避开聿璟珩的眼神，约是离屏风远了些，亓萱竟真开始打量起聿璟珩的这些摆件，看到好奇之处还抬手碰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又尴尬收手，转头看向另一边摆件，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模样。

　　聿璟珩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亓萱的动作，她就像只小猫一样，总是抬起手来才后知后觉不该碰，眼神悄悄往聿璟珩脚边一瞥，看他没有制止才将手放上。

　　如此几个来回，亓萱实在熬不住，将要开口就见聿璟珩大步朝自己走来，那双常年抚剑的大手直直覆上自己，拉着她来到案台面前，随手挑一只沉竹云龙紫毫笔，沾了红墨，稳稳握在亓萱和自己手里。他的鼻息放肆的洒在亓萱耳畔，亓萱痒的扭头躲闪，却在下一次转头时轻蹭上他冰凉的嘴唇。也许那唇瓣是炙热的，但亓萱的耳蕊已如纸上厚墨，红得透亮，引得聿璟珩闷声轻笑，而这也唤醒了亓萱。

　　“你！”

　　她挣脱两下，只见自己右手被聿璟珩握住书写，而聿璟珩的左手穿过她的腰间撑于案面，亓萱就这样后背受力的被聿璟珩压往台前。她努力摆动着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想把聿璟珩撑在案面上的手推开，却被他反手压过，顺势十指相扣按在台面。

　　亓萱没了办法，憋着口气看聿璟珩到底在玩什么花招，整个内室安静的只听得见纸笔摩擦的声音。亓萱想避开聿璟珩的靠近故将头小幅度偏离，但聿璟珩就有意如此，她越是逃离他就越要靠近，最后亓萱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脸贴上聿璟珩的脸将他顶了回去。

　　“啪”的一声轻响，聿璟珩瞳孔放大呆愣住，他脸上早已没了那软嫩的触感，但余温久久不散。

　　纸上把柄的“柄”字还余最后一点，聿璟珩尚在刚才亓萱的主动中没回过神，亓萱只能发力带着手背上的“累赘”按下最后一画，然后快速甩开聿璟珩，在墨格上随意拿了两块墨条头也不回道：“礼、礼物我收下了，秦王殿下早些歇息。”然后就飞身跑窜出了门。

　　路过荀奕时荀奕连叫两声才叫住亓萱，亓萱只回了个侧脸，说自己只是来拿礼的。荀奕眼尖瞥见她手上的两块墨条，大叹一句“殿下竟把松烟龙彩鸳鸯墨给你了？！”，亓萱这才发现自己随手拿的墨条竟是出自早已圆寂的松立大师之手，可谓世间仅存，再无第二。

　　“连皇上和殿下要殿下都没给，你你、你你你！”

　　荀奕早已眼馋这墨好久了，知道聿璟珩有两块所以他厚着脸皮求聿璟珩开一块让他写一个字，就一个字！聿璟珩都没答应，如今看着亓萱就这么大张旗鼓的一并全薅了，他简直头都要气炸了！

　　亓萱只觉手里东西更沉了，于是不等荀奕说完就快步离开秦王府，岩雉也不顾荀奕了，一路小跑和亓萱出了门。门口侍卫哪敢拦啊，各个低头抱剑行礼，不等岩雉招手叫人护送，亓萱就上马车催人走了。

　　岩雉一看情况不对，赶忙快步跟上马车和朝里喊道：“亓姑娘、亓姑娘！殿、殿下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亓姑娘！亓姑……哎呦跑死我了……”

　　车里亓萱握着墨条不说话，耳尖的红攀附上脸颊，柳慧一看还以为自家小姐又被欺负了，扬言下次一定叫上小公子给秦王一个教训！

　　内室里聿璟珩落目而观，“柄”字那点顿的重而急，连带着案台毛垫上留下一点红。洒金宣纸的左下角处细看有四点不太明显的湿痕，那是方才亓萱留下的指印，聿璟珩抬手抚上，笑靥恒生。

　　第二日一早，柳慧急急向亓萱禀报，说暗装传来消息，走龙镖最近似在筹备一个大买卖。

　　“说是暗市下突然涌出大量废铁，导致铁价下跌，现在有些地主已然买入，准备自行练铁。”

　　亓萱皱着眉听完，“暗市里的生意走的全是门路，能在那种地方买卖生铁的，要么是走龙镖，要么……”就是朝廷。

　　柳慧心领神会，继续道：“这次他们动静很大，暗桩说传回情报的时候‘那些人’已有些顶不住，怕是不日就往这边禀报了。”

　　“用废铁炼铁本生就不是赚钱的买卖，内行不屑用、外行又不会用，但总有几个胆大的想要尝试……这些都不打紧。”

　　怕就怕他们手里有真东西。

　　亓萱不禁想，万一孙陆真是被他们抓走了呢？万一聿璟珩一语中的，七年十年从未动过的宝铁也流落到他们手里……结果不言而喻，周遭那些小国按耐不住了。

　　“备马，我要去孙府。”

　　孙烨早早站在府前等候亓萱，两人问候一句就进里详谈。

　　“暗市铁价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这些年由朝廷派发的兵器始终没什么提升，所以我们面对外族人时也越来越艰难，索性都能应付。”

　　亓萱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看来孙家也和曾经亓家一样，自己会采买一些生铁研发新式兵器，再交由朝堂检训。

　　“铁价动荡，你应该明白会发生什么吧。”

　　铁价变动，就离战争不远了。

　　亓萱看向孙烨，两人都是武将之家出身，对这些事情有着天生的敏锐。孙烨前些日子虽然因家父失踪沮丧迷茫过，但在正事上还是保持一贯的果断决绝。

　　“我已经准备启禀皇上以狄族屯兵为由前往北关镇守，按照以往的估测，多至一周少则三天消息传就回朝廷了。”孙烨回答，“抱歉了亓萱，没办法喝你们喜酒了。”

　　亓萱瞪了他一眼，转而道：“孙伯伯的事情我已经派人盯着，实在抱歉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了。”

　　自从那日聿裘侯告诉她戎族下毒之事，再到后来从聿璟珩那得知宝铁一案，现在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赫舍其其格对自己所说的话到底几分真积分假，所以她不敢轻易向他人透露孙陆的行踪，只能将孙陆被绑走这事慢慢说成失踪。

　　“已经够了，亓萱。”孙烨重新抬头，“我想好了，不论我爹现在到底身在何处，我都要自己去救。你和殿下婚后只怕会被更多眼睛盯着，总不能再麻烦你们二位了。”

　　孙烨不说还好，一说就又让亓萱想起昨天那事，脸颊不知不觉染上一层薄粉色，她清咳一声，让孙烨撤了左右下人，小心问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想问七年前的‘忠公募铁案’后，亓家被查抄，后来那河里捞起来的东西都是去了哪里？”。

　　话题抛出后，亓萱明显的感觉到孙烨有一些不自然。

　　“当年我还小，只知道是皇上命我爹将箱子尽数运往皇陵，然后就是宫里下令全部烧毁玄楠木制物，无一例外。”他说的和聿璟珩一样，“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事？”

　　亓萱答：“年前我和殿下去李大人府上赴宴，那时齐王殿下也一同去了，并送上了一把由玄楠木制成的古琴。”

　　“玄楠木？你会不会看错了？”孙烨惊讶道。

　　亓萱摇头，“不可能，绝对不会看错，我还让阿宴去弹了，他也说是。”

　　“这倒怪了……”孙烨也不解，“但是你让亓宴弹琴，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嘛。”对面亓萱幽幽向他递来一道眼神，孙烨立马就换了话题。

　　“那年我爹一走就是三个月，为着这事还耽搁了去北关镇守外族，之后就是接到皇上调令家也没回的直接去了北关，下年春天才回来。”那年孙烨足足有一整年没见过父亲，期间还闹过不少笑话，现在想起嘴角还止不住上扬。意识到亓萱还在后，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你想问的是那些箱子都烧了没对吧。”

　　亓萱点点头，又听孙烨道：“据我所知，至少运铁的时候绝对是没有烧毁的，因为玄楠木有一种特殊的稳定性质，如若皇上想要那批铁保存完好，短时间内除了玄楠木箱，我想不出任何能运送如此大规模的宝铁的东西了。”

　　“也就是说，孙伯伯去皇陵的路上玄楠木还在。”

　　这回轮到孙烨点头，末了他补充一句：“而且我晚上偷偷溜过去看过，那些箱子并没有贴封条，且一个士兵就能抬起来。”
　　一个士兵就能抬起？且不说玄楠木本身密度，就是箱子里的宝铁也是千斤之重，怎么会被一个士兵就抬起！？

　　亓萱瞳孔猛地一缩，看对面孙烨欲言又止的样子，亓萱知道他也觉得蹊跷，只怕他也认为孙伯伯的失踪和这事有关。

　　“我去了北关后，京城就拜托你和殿下了。”孙烨说道。

　　亓萱知道他想往北关查起，而京城这边就交给她和聿璟珩吧。

　　“保重。”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