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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彼岸花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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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无忧看着手中的拂尘,脑袋放空了一阵。
他已经离开悟虚道人隐居的村子有三天三夜了,现在正坐在一处夜市的一个屋顶上,看着下方街道上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发呆。
此处倒是有两个鬼。只不过其中一个鬼是因为欠债还不上后绝望地吊死在了自家后院一棵树上的吊死鬼,另一个鬼则是因为天生独眼,出生之后就被家里人嫌弃打骂,一直活到八岁时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便拔刀自杀了的小孩鬼。
这两个鬼都不服慕无忧,完全不愿意跟慕无忧走,更别说让慕无忧收进灵丝中炼化成灵将了。
不过还算比较庆幸的是这两个鬼都没有害人。
吊死鬼一直待在他家后院里的树上以鬼的形态继续吊着,说是已经吊习惯了。而且平日里他也是隐着身的,常人看不到他,吓不到人。
小孩鬼则非常喜欢与隔壁家的小狗玩儿,现在他每一天都和小狗玩得很开心。
只是让人感到有些后背发凉的是,这小孩鬼看到在自己后面出生的妹妹也不受家里人宠爱,整日被家里人打骂,哭得凄凄惨惨,但妹妹没有像已经死去的哥哥一样有自杀的勇气,小孩鬼竟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精彩了。只要看到自己的妹妹像是在替自己继续受苦一般活着就觉得特别开心,还警告慕无忧不要多管闲事,他就是喜欢看自己的妹妹这样痛苦又绝望地活下去。
对此,慕无忧简直无话可说,也不好干预。
毕竟这算是别人的家事,自己没有管的资格。
而且慕无忧并不想惹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孩鬼生气。
想来他们在变成鬼了之后就都没有人性了吧?所以做出来的事情才会如此诡异,让人难以理解。
“算了,去人少空旷的地方看看吧。”慕无忧倒是想到了一个相当空旷,人少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人多的时候会有多得数不清的人的地方。
这个地方慕无忧再熟悉不过了。
也不知到底赶了多久的路,身旁的景色每日都是不一样的,时不时还能遇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慕无忧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退出朝廷后浑浑噩噩混迹江湖的那一年。
一路上,慕无忧遇到了许多孤魂野鬼。
可那些孤魂野鬼仍是没有一个愿意跟慕无忧走的,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慕无忧明白,哪怕一个鬼想做的事情仅仅是每日在同一个地方无所事事地来回走走,他也不能去跟鬼说这事儿无聊得很,不值得去做,非要对方跟自己走,非要对方到自己拂尘的灵丝中去被炼化成灵将。这样做违逆了悟虚道人所说的要鬼服气的原则,灵丝会被毁坏,得不偿失。
看来与生前互不相识的鬼打交道以慕无忧当前的功力来说是暂时没办法让对方服气的了。
想到这里,慕无忧脚下越走就越来劲儿。他得快点去找自己生前就认识的鬼来试试看能不能让对方服了自己了。
待到风中吹来浓重的沙土味时,慕无忧的心情终于激动了起来。
到了,到地方了。
北方战场,天公不作美的时候便只能是黄沙漫天,沙尘滚滚。
死在这地方的鬼生前有不少是自己麾下的士兵,足足有好几万人,想来应该是能够好好商量的。
慕无忧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自己曾经带着士兵们打过仗的地方。
如今这片战场寂静无比,听不到一丝作战时喊打喊杀的声音。
风呼呼地吹着,虽然不算很大,但也扬起了淡淡的尘埃。
沙地之下每隔一段不长的距离就掩埋着皑皑白骨。
那是昔日阵亡的将士们。
慕无忧举起拂尘,用悟虚道人教自己的方法向在这片地方死去的鬼问有没有生前时曾是自己麾下的士兵。
回应很快就来了。慕无忧只觉得自己顿时置身在了鬼哭狼嚎的地狱之中。
多,很多,太多了,多得根本数不清。
慕无忧忐忑不安地向他们问有没有愿意继续跟自己走,有没有愿意继续跟自己一起去战斗的鬼。
霎时间,吵闹声安静了下来。
“……”
是长时间的静默。
慕无忧的心也随之冷到了极点。
难道就没有一个愿意的吗?
“……”
等了许久,等来的还是安静,安静,安静。
这一刻,慕无忧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跋山涉水了那么久的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慕无忧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实话实说,这场历练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拂尘少一个能用的法子就少一个吧,又不是说整一个都不能用了。
可是……还是好不甘心。
“扑通!”
慕无忧有些脱力,向着地面就是一跪。
或许是幻觉,慕无忧竟是好像听到了打仗时才会有的喊打喊杀声。
这声音从远处传来,如排山倒海一般汹涌。
慕无忧无力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时那些跟着自己一起冲锋陷阵的士兵们心中都在想着什么呢?
士兵中肯定是有为了家国可以连命都不要了的勇者。
但肯定也有别的。
有的士兵心中可能在想着一定要活着回家见父母。
有的士兵心中可能在想着心爱的人还在等着自己。
有的士兵心中可能在想着在家才能吃得到的饭菜。
有的士兵心中可能在想着自己的孩子还小,一定要活着回到去陪孩子一起长大。
有的士兵心中可能在想着家中的老人还需要自己去照顾,若是回不去就没办法尽孝了。
……有太多的可能了。
慕无忧忽然发觉自己方才就这么贸然地问出“有没有愿意继续跟自己走,有没有愿意继续跟自己一起去战斗的鬼”这句话实在是太失礼、太残忍的行为了。
他有什么资格问?他凭什么问?他与他们之间早就已经阴阳相隔,不再是将军与士兵的关系,而是活人与鬼的关系了。他与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便是互相之间互不亏欠,这中间没有产生怨念都已经算是好事了。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1]。在战场上死一个人,看似是一个人,实则后面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那这些又该如何清算?
根本就算不明白。
茫然间,慕无忧犹犹豫豫地去拔身侧的惊天。
身为将军,杀戮无数,最后落了个孤身一人的下场。或许最好的结局……是该陪着他们一起去了。
思索之际,惊天已经被双手架到了脖子上。慕无忧闭上双眼,已然有了赴死的决心。
没有人生来就想要打仗,没有人生来就想要死在战场上。
“……”
“当啷!”
一块不知是被风从哪里刮来的石头同时打伤了慕无忧举着剑的双手。
惊天当即从颤抖着的双手中跌落到了黄沙地上,堪堪摔在慕无忧跪着的身前。
“呼——呼——”
风突然变得很大,慕无忧差点被风沙给迷了眼。
对了,拂尘呢?
拂尘去哪儿了?
那可是师父送给自己的法宝,怎能弄丢了啊?!
慕无忧猛然清醒了过来。
刚刚他是从什么时候让拂尘脱了手,又让手持惊天想要自尽的?
“呼——呼——”
风狠狠地打在慕无忧的脸上,像是在责怪他方才为何要自尽。
疼……
慕无忧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被刚刚那块石头给砸流血了。
鲜红的血一点点滴落在沙地上,犹如在沙地中开出了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好困……
慕无忧感到脑袋一阵眩晕。
虽然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可这股风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硬生生地将慕无忧刮得身子歪向一边,无法控制地摔趴在了地上。
背上背着的天子剑压着下方的慕无忧,慕无忧心底却觉得莫名的心安。
若是就这么死去了,至少也算是与楚安明以另一种方式的同归了。
只是慕无忧的意志顽强得很,哪怕是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也没有睡着过去。
等到终于把大风熬了过去,慕无忧也逐渐意识清醒了过来。
兴许是加上了背上天子剑的重量,慕无忧没有被大风给吹走。
战场又变得寂静无声了,天色也很蓝,一望无垠。
慕无忧赶紧站起身来,发现身前的沙地上正放着被沙子掩埋了半个剑刃的惊天。他慌忙弯下腰捡起惊天,抖了抖卡在剑身纹路上的沙石。
可是拂尘呢?
慕无忧赶忙左右望了望,但没有看到拂尘。
不行,拂尘必须得找回来!
慕无忧猛然一转身,发现一个亮白的东西正躺在沙子中。
是灵丝!是拂尘!!!
惊天归鞘,慕无忧几步赶到拂尘所在的位置,将拂尘从沙子里拿了起来。
“沙沙啦啦啦啦啦……”
白色灵丝里藏着的沙石如细雨般落下。
等落干净之后,慕无忧掂量了一下拂尘,竟是发现拂尘比之前重了许多。
慕无忧愣了愣。
他相信灵魂是有重量的。
难道说,有士兵同意当他的灵将了?
慕无忧当即往拂尘中灌入自己的法力,随即将拂尘一甩,另一手掐诀,召唤道:“全现!”
拂尘上的白色灵丝瞬间齐齐幻化出无数的鬼升腾到了上空,几乎占满了整个天空,根本望不到尽头。他们皆是身前战死时的模样,手持武器,鲜血淋漓,缺胳膊断腿,有的连头都已经没有了,简直惨不忍睹。
慕无忧能感觉得到眼前看到的虽然并不是他曾经统领的所有士兵,但也已经足够多了。拂尘上的灵丝虽然没有被装得满满当当,但能到现在这个程度也已经远远超出慕无忧的想象了。
满天黑压压的一大片一大片都是已经服了慕无忧的鬼,他们真心地愿意与慕无忧走,真心地愿意与慕无忧一起继续战斗下去。
“多谢。”慕无忧再一次向着满天的鬼跪了下来,并且向着他们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此以后,这满天的鬼都会被慕无忧用仙法炼化成白光四溢的灵将,恢复成没有受伤时最俊的模样,如天兵天将一般威风凛凛,手持武器大杀四方。
慕无忧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拂尘一甩,另一手掐诀,道:“全收!”
顷刻间,满天的鬼被尽数收入拂尘的灵丝中,与灵丝融为一体。
一切就像做梦一般,慕无忧在原地呆愣了片刻,随后他将拂尘别在腰间,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此地。
风轻轻地吹过沙地,仿佛在安抚着方才被卷起后到处乱甩的沙石。
若是可以,慕无忧多希望这一切从来都不曾发生过。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再也抹不去的痛苦回忆。
回程,慕无忧每到了一处过夜的地方歇息下来之后都会抓紧时间用仙法炼化灵丝中的鬼。
不能再让他们总是满身伤痕了,他们已经用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度过了太久的昼与夜。慕无忧总是自责,这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应当是天兵天将那般的模样,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战神。
这日,慕无忧途径一处树林时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算了,又不是没有睡过树,今夜就睡树上吧。
慕无忧御剑飞上了树,如往常那样解下背上背着的天子剑抱在了怀中,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然而,林中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吵醒了刚睡着没多久的慕无忧。
“嗷——呜嗷——”
“啊啊啊啊啊地缚蛟!”
“逃啊!是地缚蛟!逃啊!是吸食活人精气的地缚蛟!”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慕无忧睁大了双眼,转头望向了嘈杂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只见一条浑身焦黑的地缚蛟扭动着身子在林中翻腾了起来。
不好,有很多人有危险!
慕无忧当即将抱在怀中的天子剑背到了背上,御出惊天直奔地缚蛟作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