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仙君》醉酒画师

66、履薄临深（五）

　　慕无忧见推不开门，便去开窗。没曾想窗也打不开。

　　他不死心，赶忙跑去开寝宫中别的窗。

　　可每个窗的外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抵住了一样，慕无忧的手都快要推破皮了，却硬是不见任何一扇窗户被推开一分一毫。

　　想来楚安明早就预料到慕无忧在醒来之后一定会想尽办法逃出去，于是他趁着慕无忧熟睡之际把所有可以从天子寝宫中逃出去的地方都给封了。

　　慕无忧心中急躁，兜兜转转之后又去猛力敲了一通门。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但从外面被锁上了的门仍然打不开。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慕无忧喊得急切，尾音都有些破了。

　　守在门外的侍卫没再回应慕无忧的话。

　　门外面静得就跟没人守着似的。

　　不再被敲的门也安静了下来。慕无忧只觉自己的脑门发懵发热，身子发冷发凉。

　　盯着毫无动静的门片刻后，慕无忧无望地转过身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双目失神地看着寝宫内的一切。

　　时间在此时此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慕无忧心底虽然焦急万分，但自知门被锁住了出不去，无论再怎么去推门开窗都是白白浪费力气。

　　他就这么无力地靠坐着，看起来好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然而他的脑子中其实焦躁混乱得很。但凡他能感觉到门或者窗打得开出得去了，他立即就会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只是天子下的命令不容违抗。守门之人怕是连只苍蝇都要挡在门窗外不让进，那就更别说让门窗有大大打开的机会了。

　　寝宫内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可慕无忧却在这一刻恍惚觉得此处陌生。

　　是了，他原本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他本应策马在西北的原野上，在战场上领兵打仗，当威风的领头将军，立下一次又一次的战功。

　　可是自从来到宫里当了楚安明的陪玩之后，除了初见那会儿闹得不大愉快，后面楚安明对自己并不算差。

　　有时候楚安明甚至可以为了慕无忧破格许多在宫中之人眼中看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让慕无忧根本没法子对楚安明彻底地恨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慕无忧心中还是向往没有高高的城墙围起来的地方。

　　现下楚安明即使是因为乔夫人让人带话来明说了不让慕无忧去战场，慕无忧仍然发疯般地想要去战场。

　　慕无忧清楚，自己的娘不让自己去战场无非就是想要自己好好活着。

　　只是这场仗已经让慕无忧失去了父亲和大哥，若是再失去披甲上阵了的娘，那自己就变成彻彻底底的孤儿了。

　　八年不见，最后非但未能团聚，而且收到的还是死讯。慕无忧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

　　战况如此激烈，穷奇凶恶至极，如果现在不能回家，那极有可能以后都再也见不到娘了。

　　“不行！我要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必须出去！”

　　慕无忧盯着前方的地板神神叨叨，像是着魔了一般。

　　就算清楚无论是走门还是窗都出不去，慕无忧还是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想着在屋子里查看一下会不会有密道。

　　可在过去的一年里几乎夜夜都在这寝宫中过夜的慕无忧又怎会不熟悉此处？

　　慕无忧在屋内转悠了不知多久时间，有的地方甚至来来回回找了两三遍。

　　他就像是不知疲倦似的，不断地找啊找啊找，把寝宫中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都翻了个遍。

　　但想来不存在的东西估计也是不可能被找到的。

　　大概是找累了，慕无忧朝龙床的方向看了片刻，随后垂头丧气地走了过去。

　　紧接着，慕无忧整个人像是突然一下子散架了一样躺倒在了上面，一动也不动了。

　　安静，安静，还是安静。

　　天子寝宫在这一瞬静得可怕。

　　就如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慕无忧熟睡时那样，依然是有一个人躺在寝宫中的龙床上。只是现在龙床上躺着的人仿佛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整个人被绝望的气息包围着，眼角微微泛红，似乎哭过，又似是准备要哭，却是在忍着不落泪。

　　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之后，慕无忧忽然猛地弹了起来。

　　不甘心。

　　他实在是不甘心。

　　家人都在战场上拼命，说不定现在就正在与敌人交手。反观自己，身在皇宫，躺在龙床。仿佛岁月静好，天下太平。

　　不行，不能躺着，必须得做些什么才是！

　　然而慕无忧刚想站起身便感觉到一阵汹涌澎湃的疲惫感涌上心头，直冲脑门。

　　好累。

　　不知为何，身心疲惫不堪。

　　“嗖——”

　　慕无忧感到发际上方一寸处忽然一痛。

　　熟悉的感觉让慕无忧当即回想起了国师用银针扎自己时的那一刻。

　　等等……既然是国师的银针，那国师是如何把银针扔进来扎人的？！

　　国师难道在外……

　　慕无忧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他便失去了意识倒回到了龙床上。

　　深更半夜，慕无忧终于醒了过来。

　　睁开眼后，四周一片漆黑。

　　慕无忧试探着摸了摸自己发际上方一寸的地方，发现扎着自己的银针已经不见了。

　　被人给取走了？

　　慕无忧动了动身子，察觉到身旁有一人与自己盖着同一床被子。

　　能在龙床上与自己盖同一床被子的人除楚安明还会有谁？

　　慕无忧慌忙转头，果然见到枕边躺着的人是楚安明。

　　从窗户缝透进来的月光描绘着楚安明的脸庞轮廓，朦胧皎洁，宛如暗藏在无光处被微微光亮照拂的白玉边缘。

　　楚安明呼吸平稳地熟睡着。

　　慕无忧心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失落。

　　楚安明居然平躺着，居然没有搂着自己睡，真是奇了。

　　慕无忧刚这么想，便又马上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傻子。白日里自己才跟楚安明闹了一顿，吵着要去西北战场打仗，多多少少有点隔阂了，现下楚安明又怎会再与自己像从前那般亲近？

　　不过一想到打仗的事情，慕无忧心中便克制不住地焦躁了起来。

　　慕无忧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楚安明的脸旁，脑海中想要摇醒楚安明的想法和让楚安明继续好好睡觉的想法在不断地互相掐架。

　　思索了老半天，慕无忧最后还是决定让楚安明好好休息，不吵他睡觉了。

　　可已经睡了很长时间的慕无忧现在醒来之后已经没有了丝毫困意。

　　对了，既然楚安明进来睡觉了，那门总不能是锁着的吧？

　　慕无忧来了精神，赶紧悄悄地离了被窝，一点点挪到了床尾，又沿着床尾一点点挪下了床。

　　为了走路时不发出声音，慕无忧鞋都没穿便一路悄声无息地来到了门前。

　　他试探着把门往外推，却发现门还是打不开。

　　慕无忧不信邪，又加大力道把门往外推了几遍。

　　天子寝宫的门纹丝不动，门从外面被锁得死死的。

　　慕无忧无可奈何。

　　楚安明，你可真是够狠的。为了关我，竟然连自己也一块儿锁。

　　想罢，慕无忧一步一步走回到了龙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楚安明，心情万分复杂。

　　不过……楚安明总得出寝宫去上朝吧？

　　若是趁着楚安明出门去上朝的时候也挤出门去，那不就能离开天子寝宫了吗？！

　　慕无忧当机立断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龙床，从床尾一点一点挪到了自己刚醒来时睡的位置，重新把被子给盖上，闭目养神，随时注意着身旁楚安明的动静。

　　寅时，慕无忧突然感觉身旁的楚安明有了动静。

　　听这动静声，慕无忧估计是楚安明醒过来后准备去更衣上朝了。

　　实话实说，慕无忧还从来没在楚安明醒来之前醒来过，他基本上都是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有时候甚至能睡到未时，连午饭时间都错过了。这一次他在楚安明起床的时候醒着，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等到楚安明下了龙床，慕无忧偷偷瞄了一眼楚安明去的方向。

　　咦？楚安明怎么走向的地方不是门？

　　慕无忧睁大了眼睛望着楚安明的背影。反正楚安明这会儿已经走远了，不会被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经醒了。

　　可寅时的天色还未亮，只凭月光难以看清楚安明的动作。

　　慕无忧侧身去瞧，见到楚安明好像走到了一处柜子前，缓缓打开了柜门。

　　哦……对了，皇帝上朝之前还得更衣呢。

　　慕无忧放松了下来，眼眸垂向了楚安明方才睡过且还带着余温的被子。

　　慕无忧轻轻伸手抓住了那处温热的料子。

　　看来楚安明还得等会儿才会出去。

　　不过皇帝更衣不都是由宫人来帮他完成的吗？

　　想到这里，慕无忧抬眸望向了楚安明的的方向。

　　嗯？！

　　楚安明呢？

　　慕无忧没再看到楚安明的身影。

　　但刚刚被楚安明打开的柜门此时已经被关上了。

　　慕无忧脑门儿顿时一热。

　　难不成柜子后面有暗道？楚安明从暗道出去别的地方更衣了？

　　抓在手中的温热被子在这一刻简直烫手，慕无忧赶紧放下被子下了龙床，赤着脚快步来到了柜子前。

　　这柜子慕无忧在白日的时候就查看过，里面并没有任何异样。

　　慕无忧打开了柜子，看到里面放的都是白色的中衣。

　　难不成开启暗道的机关藏在这些衣服下面？

　　慕无忧伸手去摸了摸衣服底下，动作十分小心，尽量不弄乱衣服。

　　可所有的衣服底下都已经摸了一遍了，慕无忧还是没有摸到开启暗道的机关。

　　奇了怪了，若是没有开启暗道的机关，楚安明又是怎么从柜子这儿出去的呢？

　　慕无忧迫切地想要出去，对着柜子摸索了不知多久时间。

　　窗户逐渐不再透进月光，温暖的阳光慢慢代替了月光。慕无忧也发现自己眼前看得到的东西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暗朦朦的了。

　　他往窗户的方向望去，见到天亮了，与此同时也看到整个天子寝宫亮了起来。

　　在柜子这儿捣鼓了老半天的时间都没有任何新发现，慕无忧早就已经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柜子，叹了口气后无可奈何地关上了柜门，转身走向了龙床。

　　回到龙床前，慕无忧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之前在被子上抓过的温热处。然而此时的这处是冷的，余温早就已经散光了。

　　楚安明离开了，自己却不知他是如何离开的。现在就连楚安明的温度也触碰不到了，而且还要继续待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寝宫中。

　　慕无忧心头突然窜出来一股无名火。

　　“咚！！！”

　　他将楚安明的枕头给一把扔到了地上。

　　“欺负人……欺负人！”慕无忧定定地看着被自己摔在地上的枕头，口中说出的话语气既难过又委屈。

　　盯了地上的枕头片刻后，慕无忧无力地一屁股坐到了龙床上。

　　楚安明一早出了寝宫之后一般都是要到戌时才会回来。看样子暂时只能再在这寝宫中挨一日了。

　　心绪烦闷中，慕无忧环顾了一下清晨的天子寝宫。

　　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光束中飘散着无数的纤尘，它们离了光束依然在，只是看不见了。

　　“不行！战事是不会等人的，我不能坐以待毙！”

　　慕无忧也不知自己是哪里突然来的劲儿，他猛地站起了身，快步跑到了门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慕无忧猛烈地敲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可就如之前一样。门敲不开，喊得再大声外面也没有人回应。

　　慕无忧手敲疼了，嗓子喊累了，心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没有出去的办法，慕无忧只好再度转身，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龙床，无力地坐了回去。

　　“嗖——”

　　等慕无忧反应过来又是为时已晚。

　　一根银针稳稳地扎在了慕无忧发际上方一寸的地方。

　　“……”

　　慕无忧无奈至极，苦着脸苦笑了一下。

　　在失去意识倒下之前，慕无忧无可奈何地感叹道：“国师，你可真是欺人太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