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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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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鞭子下来,段修岳都快疼昏过去了,这贼太监手里的鞭子有倒刺,一鞭子下去,直接撸掉了他一层皮,衣服撕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很快就把他半身抽的血肉模糊。
韩晋刚刚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叫人给他涂烫伤膏,沐泠敲门走了进来,鲜血淋漓的手上托着一物,“干爹,我在那个奴隶身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韩晋朝沐泠手里一看,只是个小小的荷包,被血染了一些。
“呦,这奴隶身上还有私物?”韩晋拿过荷包打开抽绳,荷包里装着一枚令牌,三颗糖,还有一个管状的黄铜物品。
看到那个黄铜火机时,韩晋顿时眼神一变,他掏出黄铜火机仔细翻看,没错,一模一样,这么精巧的东西,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
沐泠看到韩晋的表情,顿时也紧张了起来,“干爹,这东西怎么了?”
韩晋一把攥住沐泠衣领,像铁板上的蚂蚁,问:“他可有说什么?”
沐泠连连摇头,“什么都没说,叫都没叫。”
“人还活着吗?”
“只抽了五鞭就发现他怀里有东西,死不了。”
韩晋一脚把给他涂药的小太监踹走,像铁板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最后才拧着眉毛走出了房间。
段修岳垂在架子上,半身衣服都被血染红了,那鞭子是特制的,乃是大内密刑之一,是个人都受不住。
段修岳听见走路声,费力地抬起头,韩晋在他面前停住,神色复杂地打量他,
“怎么不打了?继续啊,老子还能忍,就是把东西还给我。”
韩晋仔细看了看段修岳,梦蝶计划,全大宁唯一一个有资格使用蓝翅蝶的人,他怎么将这事给忘了。
“此物从何处而来?”韩晋举起了黄铜火机。
“跟你有关系吗?”段修岳眼睛一转,道:“心上人赏我的,不行吗?”
韩晋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脑筋急转,须臾后放下满腹惊疑,而后才笑了两声,亲自将黄铜火机装进荷包袋里,随后将荷包塞进了段修岳破了的衣服内袋里,还刻意拍了两下,轻声道:“今日只是略施小惩,想在溪停活命,得学会低头和闭嘴。”
韩晋将荷包顺着段修岳胸口放好,“还有,蝶乃大宁王室之尊宝,岂敢擅用?”
韩晋语气别有深意,段修岳不明白,因此没有说话。
韩晋退开,对沐泠道:“将人送回营房,替我转达乔司长,咱家替她管教奴隶,莫要怪罪咱家。”
“是。”
沐泠一挥手,太监将段修岳从木架上放下来,送回了司三营,小太监前脚刚走,乔佑宁就来了,一见他就问:“韩晋都问你什么了?”
段修岳还以为她是特意来看自己的,气得捶床,“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慰问我一下吗?”
乔佑宁没有耐心,一把揪住段修岳的衣服,“快说!”
段修岳举手投降,“我说我说,你先放手。”
乔佑宁松了手,段修岳揉了揉被勒疼的脖子,“那老太监问我帮华小姐制作蹦跳机的事情,我没承认,他又问我潜进矿区要干什么,我也给糊弄过去了,他气不过,就抽了我几鞭子,然后就把我放了。”
乔佑宁怀疑地拧起双眉,“他从机六厂出来,马不停蹄就把你带走,这么轻易就把你放了?”
段修岳无辜地摆手,“是啊。”
乔佑宁仔细盯着段修岳看了两眼,这家伙一贯会插科打诨,她也看不出来真假。
段修岳苦着脸无可奈何,“司长,能不能赏点药啊?我皮都被抽掉了,疼死了。”
乔佑宁没理他,转身就要走,段修岳一把拽住了她的手,乔佑宁低头看他,段修岳又赶紧把手松了,抿着唇不说话。
乔佑宁深深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有什么话想说,可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头大步离开。
乔佑宁带手下回了执事院,阿卓见众人神色凝重,连忙退去了后室。
左闻然关上书房的门窗,对乔佑宁提议道:“司长,让我去吧,我保证绝对不会惊动任何人。”
乔佑宁坐进椅子里,修长的双腿驾在桌沿上,扭头看向窗外昏暗的天幕,她知道左闻然说的是什么事,但是她现在还不想。
杀了段修岳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她不想杀他。
过了一会儿,王昔推门进来,“司长,查到了,林将军今夜不当值。”
乔佑宁朝汤猛勾手,“机二库里锁着一只沙兽,今夜亥时三刻,你去将它放进来仪院里。”
汤猛立刻明白了乔佑宁的意思,他有些不赞成,“司长,韩晋就这么死在矿区,陛下肯定会追查的。”
“就算皇上要追究,不是还有姚将军在么,”乔佑宁想到了华矿长身边那个美人,道:“到时只要姚妃在陛下枕边一哭,顶多就是摘了姚郡姚将军的职位,陛下不可能为一个太监杀了姚郡。”
王昔也道:“司长,如今你代掌警卫营掌印,若当真追究姚将军责任,您恐怕也脱不了责任。”
“不,还有华矿长在,”华青培还需要她,暂时不会让她出事,否则奴隶司换了新人,他在这溪停,就彻底没有帮手了。
“那只沙兽受伤了,来仪院来有侍卫把守,恐怕不太容易,闻然你跟着同去,一定不要出了差错。”
“是司长。”
乔佑宁手指在刀把上摩擦着,“来仪院东南百步远就有一座哨塔,塔上人配有千里目,一定要避开哨塔的视线范围,但来仪院南侧就是北政宫,附近巡守森严,亥时三刻守卫交班,一定要在这个时候,从来仪院北进。”
汤猛和左闻然:“明白。”
“汤猛,你把沙兽放进去之后立刻回来,闻然,你得在来仪院中等到子时侍卫交班,但我觉得撑不到子时,亥时之后,过不了两刻钟,来仪院必然会乱,你必须趁乱逃出来,不能伤人,上都来的仵作可能会看出来,你只要确保韩晋被沙兽杀死,其他人无所谓,知道了吗?”
乔佑宁毕竟对左闻然还不是那么放心,必然要多叮嘱几句。
“还有,中途若是出现意外,不要莽撞行事,立刻回来,不要生出事端。”
汤猛和左闻然低头称是。
王昔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这不是个办法,也许只有杀了段修岳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段修岳一死,线索一断,韩晋除非想要和华矿长鱼死网破,否则不可能将华云杉推出去,这样他就没有追查下去的机会了。
只是……
王昔看了眼乔佑宁,他知道此路不通。
乔佑宁看了眼时辰,摆摆手:“都去吧,我去会一会老朋友。”
乔佑宁起身推开书房的门,高声喊:“阿卓,将我珍藏的酒拿来两坛。”
林其南来矿区短短时间,已经将矿区地形、区域记得一清二楚,现在他想去哪里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带路,甚至已经在开始重新布置兵力部署,在他看来,矿区内部,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兵力。
巡哨营的的职责在半空及矿外,它严密且全面地掌控着溪停,它能看到溪停内外所有的风吹草动。
巡哨营的存在就像溪停的眼睛,眼睛不能瞎。
“夜里巡卫交班时间改好了吗?”
林其南带着七个手下围着沙盘,他们都是统一的黑甲,各个皮肤黝黑,双目有神,带着与矿区众人格格不入的野性和粗犷。
一个大胡子副将答道:“回将军,所有区域按照计划进行错峰交班,且没有和奴隶司与警卫营重叠,新的交班计划于今夜执行。”
林其南点点头,“夜里巡卫照计划换班,队伍人数不变,白天巡守人数削减三成,分别编入城墙上防护以及瞭望塔和哨塔上。”
“云袍,你明日带人检查城墙上的护栏,一层不牢固,就再加一层,还有,我要你们想办法,在护栏下挖出一条沟,不用太深,一寸足够,在沟中灌满火油。”林其南用手中的小旗,在城墙上轻轻划了一条。
云袍怀里抱着钢盔,闻言在石砌的城墙上指了指,“将军,城墙上铺着砖石,恐怕挖不开沟,墙上护栏是直接凿进石头里,浇了铁浆固定。”
一个副将拍手道:“这样更容易,直接用火油和泥,拍在护栏下。”
“不可能,一下雨火油都被冲到城墙下面,一点儿火星就着了。”
那副将拧着眉毛道:“说来也怪啊,这地方是沙漠,雨水却很频繁,听说每一次下雨都是又急又猛,冬天有时下雪,有时也下雨呢。”
“溪停的天气奇怪,能有海上奇怪?”
“那定然比不上海上天气变幻莫测。”
林其南摇头:“火油露在外面,多少有些不安全,或者,在墙上埋些机关,之前赵恩生依赖这三丈高墙,以为有墙在就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被一场沙暴搞成了这般地步。”
云袍啧道:“这次的人是有备而来,沙暴只是一个契机。”
“上次那批死士全部葬身在此,无人知其目的,他们会不会再来第二次?”
众人面面相觑。
有侍卫进门,来到林其南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林其南眉头微皱,对众人摆手。
众人立刻行礼离去。
林其南攥着小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将小旗扎在了沙盘上执事院的位置,转身出了房间。
赵恩生喜欢茶道,特意在巡哨楼中设了间茶室,林其南来后将茶室当作了膳厅,平日总是在这厅中用膳。
他放轻脚步来到膳厅,离得很远,就看见一个人背对他,坐在桌边。
林其南目光在她绑在头发上的黄格子纱巾上扫过,不动声色抬脚进门,靴子落地,发出声响。
乔佑宁回头起身,嘴角一勾,语气轻快,“我不请自来,没打扰你吧?”
林其南目光落在桌面上,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小菜,还有两坛没开封的酒,乔佑宁笑着解释:“你来溪停也有些日子了,还一直不曾与你坐下来好好叙旧,正巧今夜你不当值,所以特意带了些好酒好菜。”
林其南拿起一坛酒,握在手中看了许久,突然说:“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乔佑宁笑容发僵,这话中一个又字,藏了他们之间多少年故事。
“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好啊,”林其南卸下剑和枪,一齐摆在桌面上,坐下来朝乔佑宁示意,“坐。”
“你这可不是叙旧的态度。”
乔佑宁垂眼看他的剑,这是林其南自海外岛国夺得的宝剑,剑长三尺,剑鞘裹着鲸皮缠满银丝,两侧各串三枚珍珠,剑首嵌有一颗龙眼大的蓝宝石。
它名叫鲸吻,削铁如泥,传为至宝。
当年林其南得剑后,将其上缴舰队,舰队归国时也曾将其列入战利品之中,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中。
“这是你斩获的第一个战利品,可我记得这里以前是一颗珍珠。”乔佑宁指着剑首的那颗蓝宝石。
林其南掀开封口,探身给乔佑宁碗中倒酒,“我们出海的第四年,你想要,没能如愿,好几日都不理我。”
乔佑宁想起那时胡搅蛮缠的自己,也忍俊不禁笑起来,“后来我不是送你一壶酒,跟你赔礼道歉了吗?”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砸了军医的药材篮子,找我摆平军医的谢礼。”
乔佑宁哈哈笑起来,端起酒碗,“你怎么这么记仇啊,我这么多年就给你留下了如此印象?”
林其南端起酒碗,“没办法,太多次了。”
“还好有你在,我在溪停也算有一席之地,有事尽管来找我。”
林其南放下碗,语气低沉,“为何来溪停?”
乔佑宁耸肩,“溪停无人管束,自由自在。”
“我不觉得这里自由。”
林其南见她不说话,又问道:“当年舰队出海后,都发生了什么?”
乔佑宁饮下烈酒,酒太烈,刺得眼睛疼,“舰队出海后,长公主打算带我回凤城,我没去,自己来了溪停,后来,我没再见过她,关于她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乔佑宁长出一口气,“这些年我常去凤城押运,但殿下也从不见我,三年前大凉求娶殿下,派了十位大臣拉了十车财宝,还没进风野渡口,十万银月兵兵临风野渡,单是炮车就排出了两里地,美名其曰迎接大凉使臣,吓得那帮凉人一步不敢进,最后灰溜溜地跑了。”
林其南垂眸饮下烈酒。
“这么多年求娶长公主的人很多,但长公主都不曾应允。”
乔佑宁探身给林其南添酒,“对了,当年你走的时候枫花停才刚建好,今年回来时你去海防司看过吗?很多地方都保留了原来的构造,当年长公主住的天海园……”
林其南放下酒碗,打断了乔佑宁的话,“你的所谓叙旧,就只有她吗?”
乔佑宁不明所以,“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些年长公主如何了吗?虽然我知道得也不多,但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林其南脸色难看,“除了她,我们之间就无话可说了吗?”
乔佑宁眼珠一转,“有啊,或许你可以跟我讲讲,陛下为何将你派到溪停来。”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于你们来说,并无区别。”
“不,区别很大,”乔佑宁摇摇手指,“至少,他们手中没有三万海军。”
林其南打量着乔佑宁,眼神中也有些许防备。
乔佑宁笑着说:“洪海舰队三万海军的兵符还在你手里,林大帅屈尊降贵到溪停来,那枫花停中三万海军逾百军舰,岂不是群龙无首?”
林其南朝她举酒,“至少,不会成为一盘散沙。”
“我还真是好奇,这十年,你是怎么拿到这把剑的?”乔佑宁点了点鲸吻。
“杀了奴役长,我就成了奴役长,杀了元帅,我自己就成为了元帅,”林其南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十年海上生杀予夺,剑锋所指无人生还,纵是乔佑宁,也不敢随意想象。
“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等我回来,大宁依然是这个年号。”
乔佑宁拿起酒壶倒酒,“我记得你说,如果你做了一舰之长,我就是副舰长。”
“我记得你喜欢巨鲸号,如果你愿意,巨鲸号就是你的。”林其南双眼有神,甚至带着一些期许。
乔佑宁饮下烈酒,辣地眼睛都红了,放下酒碗,笑着摆手,“算了算了,在陆地待习惯了,我已经害怕看到海水了,不过如果有机会,你还是要带我去巨鲸号上走走。”
林其南垂下眼帘,脸上那点笑意也没了。
乔佑宁瞥了眼天色,心中默默算计时辰,她探身去摸酒壶,忽然,林其南抓住了她的手。
乔佑宁脸色微变,用力抽手,但林其南也没紧抓,轻易就松开了她,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却是柔和的,膳厅的窗敞开了一半,夜色浓郁深邃,远方火焰点点,全都映在他眼里。
也就是一个呼吸的瞬间,林其南回过头来,直视乔佑宁,语气也加深了些许,“有事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