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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英才中学 精神弑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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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明远依旧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颤抖哭泣的儿子。
他没有露出惊讶,没有立刻去搀扶,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看着,那双锐利的黑眸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了然,沉痛,一丝极深的疲惫,以及某种早已预料到什么的凝重。
他早就该料到的。
他当年向“那位神”许下的愿望,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
看到长大的费许以这种方式、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他其实……并不算完全意外。
他早就不是普通的商人或父亲。
他曾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见识过这个世界最黑暗扭曲的角落,也接触过一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边缘”。
费许的黑客技术是他亲手启蒙的,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隐藏在温顺表象下的偏执与聪慧,
也隐约知道,费许能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场“交易”的结果。
他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
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被逼到如此境地,变成这副苍白、瘦削、满身泥泞伤痕、精神濒临崩溃的模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费许的颤抖渐渐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然后,费明远才缓缓开口,
“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的。”
没有质问“你为什么杀人”,没有惊讶“你怎么在这里”,甚至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
费许听到这句话,身体又是一颤。他慢慢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那双红肿的黑眼睛望着父亲。
他知道父亲看出来了,什么都看出来了。在费明远面前,他那点伪装和算计,从来就不够看。
费明远是狼。
曾经在枪林弹雨和黑暗规则中厮杀出来的头狼。
而他是狼崽子。
有些东西,瞒不过同类的眼睛,尤其是这头养育了他的老狼。
费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意和一声哽咽。
费明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有力,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
它没有去抚摸费许的头发,也没有搀扶他,
他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有些粗粝但力道异常轻柔地,擦去了费许眼角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动作短暂,一触即分。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长高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费许单薄的身形上扫过,
“虽然比我预料的要矮。”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或许是嘲讽,但这话很“费明远”。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痛哭流涕,
费许喉结动了动,没接这句话。他更关心另一个人。
“妈……”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妈妈她……”
“你母亲在老家探亲,”费明远似乎早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语气平淡,“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听到母亲安好,且暂时不知情,费许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太了解母亲,那个温柔却敏感的女人,如果知道“儿子”杀了“儿子”(尽管是过去的他),恐怕会崩溃。
“别告诉她。”费许几乎是立刻说道,仰起头,红着眼眶看着父亲,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近乎哀求的意味,“至少……暂时别让她知道。求您了,爸。”
费明远没有立刻答应。他俯视着儿子,目光深沉,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施加压力。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看你表现。”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压在费许心头。
“看你表现”——这是费明远一贯的风格。
没有无条件的庇护,没有泛滥的同情。想要得到帮助,就要证明价值,遵守规则,达成要求。
这不是应允,而是条件。
是交易。
是费明远式的作风——情感归情感,事情归事情。
你想得到庇护和帮助?
可以,拿出你的价值,证明你的“表现”值得我为你隐瞒,为你动用资源。
费许的心沉了沉,但同时也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父亲的态度反而让他从汹涌的情绪中稍稍挣脱出来。
是的,这才是他熟悉的父亲,冷静,理智,永远在权衡,永远掌握着主动权。
他不是来提供无条件避风港的慈父,而自己,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变成了什么样子,
在他面前,似乎永远都是需要被管教、被驯导、需要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费”这个姓氏的狼崽子。
这是狼群的规矩,也是他教导费许的方式之一。
费许在父亲面前,他习惯性地收敛起所有的散漫和不驯,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更强大存在的服从与敬畏。
他手把手教他敲下第一行代码、告诉他
“世界是代码写的,也是可以被改写的”
“说说看,”
费明远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表现’?”
他把问题抛回给费许,将主导权交还——在划定范围内。
费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灼痛的思维集中到眼前的棋局上。
精神值10的警告在脑海边缘闪烁,
但父亲的到来像一针强效的镇定剂,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暂时找到了一根可以攀附的绳索。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停止流泪。
脆弱的时间结束了。
诺亚方舟·万象斗技场·观众席 -
巨大的中央光幕上,画面依旧聚焦在狼狈不堪、正被保安盘问并暂时扣留在另一处的铁砧身上。
铁砧显然焦躁暴怒,却又不敢在副本规则下对NPC保安动手,生命值30的红字警告在画面一角闪烁,触目惊心。
“费许那边什么情况?怎么没画面了?”
“不知道啊,自首被带走后就切到铁砧这里了。”
“系统bug?还是有什么不能播的?”
“该不会……已经被保安私下处理了吧?毕竟他‘自首’杀了人。”
“不可能,选手死亡会有系统公告的!”
观众议论纷纷。看不到费许的动向,让这场对决的悬念陡然提升。
“纵情享乐”席位区,何生急得几乎要站起来:“队长怎么没画面了?是不是出事了?”
穆辞紧紧盯着光幕,眉头紧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英才中学”对费许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赛场,更是他记忆的迷宫和创伤的源头。
费许主动“自首”去见“受害者家属”……他究竟想做什么?又会在那里遇到什么?
穆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某些一直被刻意掩盖的真相,似乎正随着费许踏入记忆的雷区而逐渐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沃尔夫也收起了以往的表情:“那小子肯定在搞什么幺蛾子。不过没画面……啧。”
程瑶兜帽下的红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光幕上铁砧的焦躁模样,又瞥了一眼漆黑一片、代表费许视角的区域。
“受害者家属?”
“如果他杀的是过去的自己,那受害者家属不就是他自己的家属?”
冰河世纪那边,安德烈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中央光幕,尽管那里没有费许。
凯恩低声汇报:“铁砧已被副本规则暂时限制,但威胁仍在。费许……失去踪迹,情况不明。”
安德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失去踪迹……在那个特殊的副本里,对费许而言,也许“消失”比“出现”更危险
他想起了雪国列车上,费许那双因恐高而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湿润惊惶的眼睛,也想起了更久以前,旧唐人街潮湿巷道里,那个苍白倔强、像野生小动物般警惕又脆弱的少年。
费许,你现在在哪里?又在面对什么?
斗技场上空的喧嚣与猜测,无法穿透副本的壁垒,传递到那间狭小寂静的询问室。
“爸,”费许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在参加一个……算是比赛。”
“你想赢吗?”
费许的眼睛低了下去:“您想听实话吗”
费明远:“假话我听他干嘛。”
费许:“说实话,没有那么想。”
“在这场游戏开始的前不久,我拿到了自己的病危通知书。”
“我本想着,只是在自己死之前找点有意思的事做,所以才来参加这个比赛。”
“我对所谓的“王座”和“神的祈愿”不感兴趣。”
“就在刚刚,我杀死了这个副本里的自己,系统提示我“补全”了自己的灵魂,病危状态解除了。”
“那么现在,我好像没有再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费许说的是实话。
他本来只是想在弥留之际找点乐子,也不白来人间一趟
可现在,一直追在他身后的推着他往前走的什么东西好像就这么消失了。
“神的祈愿?”
费明远突然说
“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个。”
“你本身,也可以算是神的祈愿的产物。”
费明远没有看儿子投向他的目光。
“我和你妈妈当年一直没有孩子,之前怀过几次,都没能成功生下来。”
“你妈妈到处求医问药,烧香拜佛,后来非要去国外,就为了拜一尊神像”
“那座神像的确很奇怪,是用蜡油浇筑成的。”
“我听说过,很灵,但是据说拜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我没拦住你妈妈。”
费明远止住了话头,后面的故事走向显而易见
“看你的表现,我和你妈在你那个世界大概率是不在了?”
“要不要以“神的祈愿”作为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费许猛然惊觉!
是哦!还有“神的祈愿”!
如果…如果向神祈愿真的能将母亲带回来,能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如果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的话……
“获胜条件?”
费明远没有给儿子太多的放空时间,
“完成任务逃出学校,或者,杀掉对手。”
“你的对手怎么想?”
费许:“他想杀我。”
“那就选后者。”
费明远说:
“这没什么难抉择的。”
……
“我需要去学校的监控室,黑掉系统,确保我动手时不会被监控拍到,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费许缓了口气,晃了晃挂在手腕上的手铐
“但我现在这样进不去。”
“爸,帮我个忙。”
……
“费先生!怎么样!”
保安队长看见费明远从屋子里出来,急切的迎上来
“挺好的,我相信一切都会顺利。”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诶,不过我没太明白…”
一头雾水的保安队长顺着费明远的话头往下问
“什么一切顺利…”
……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暂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液体滴落的滴答声。
然后,是费明远平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费许猛地拉开门,闪身而出。
走廊里,那名保安队长靠着墙瘫软在地,一支圆珠笔就这么扎在他脖子上。
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深色液体,眼睛瞪得老大,已然没了气息。
父亲下手干脆利落,一击毙命,是最擅长的手法。
费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按照记忆中的校园地图,朝着监控室的方向疾步而去。
父亲帮他清除了第一道障碍。
他顺利找到了监控室,门虚掩着,里面的值班人员似乎也被外面的骚动吸引,正探头张望。
费许悄无声息地靠近,用微缩枪朝着太阳穴一击毙命,将人放倒。
他反锁上门,迅速坐到主控台前。
手指抚过键盘,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快速操作,绕过简单的防火墙,接入系统核心。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一个个变黑,系统日志被篡改,警报功能暂时屏蔽……
整个学校的“眼睛”,在他的指尖下暂时失明。
做完这一切,他调出了父亲所在区域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费明远且战且退。他身手矫健得不像年近五十的人,出手狠辣精准,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简洁有效,瞬间又放倒了两个追上来的保安。
但他毕竟只有一把弹簧刀,面对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保安和闻风而至的、手持防暴器械的校工,他开始陷入包围,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
父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冷静地判断着形势,寻找着脱身的空隙。
费许盯着屏幕,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弧度。
是的。
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他知道父亲出手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动静闹大是迟早的事。
而一旦父亲被发现并遭到追击,就能最大限度地吸引校园内NPC安保力量的注意力,为他前往监控室和后续解决铁砧创造绝佳的机会和时间窗口。
用一个“复活”的、强大的、副本里的父亲作为吸引火力的诱饵,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费明远他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
计划顺利,父亲果然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他甚至能想象父亲此刻心中可能有的恼怒——被亲儿子算计,当了吸引火力的靶子。
但这不就是他们这种人该有的觉悟吗?利益最大化,必要时连至亲都可以是筹码。
父亲不是一直如此吗?为了生意,可以不顾家庭;为了“清理障碍”,可以抛弃至亲……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费明远忽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隐藏摄像头的方向。
隔着屏幕,费许仿佛与父亲的目光直接对上。
然后,他看见父亲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被算计后的愤怒狞笑,不是陷入绝境的疯狂惨笑,
没有暴怒,没有绝望,没有恨。
而是一种……异常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与了然的笑。
他怎会看不出儿子的伎俩
鲜血和浑浊的液体溅在他保养得宜、此刻却已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上。他抹了把脸,抬头,准确地看向了隐藏摄像头的位置。
紧接着,费明远对着摄像头,嘴唇动了动
“你长大了。”
“费许,最后一次帮你了。”
费明远即便年过四十,他身手依旧狠辣利落。
夺过一根桌腿,反手就敲碎了一个保安的膝盖骨
“砰!咔嚓!啊——!”
监控画面剧烈晃动,夹杂着撞击声、骨裂声和惨叫声。
尸山血海渐渐铺在费明远脚下。
父亲的身影在人群中悍然搏杀,动作比之前更加暴烈
动脉、手筋、眼球……
刀刀致命。
费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如同脆弱的冰面,寸寸碎裂。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屏幕。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啊!
费明远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啊!
他预想过父亲可能暴怒,可能识破他的算计反手将他卖给保安,这才是费明远,
他应该愤怒,应该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应该想办法脱身,甚至可能在脱身后反过来找自己算账……
他设计让父亲成为吸引火力的诱饵,是基于对父亲冷酷本性的精准判断。
他以为父亲在被围攻时,会愤怒,会咒骂,会试图拉他下水,或者至少会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隔着监控死死瞪着他,质问他为何如此。
费许甚至想好了如果所有npc都杀不死他,他甚至可以借铁砧的手…
如果铁砧都杀不死他…
费许甚至想好了被抓到时怎么道歉,怎么博得他的怜悯,唤起他心中那一点可能存在的亲情,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可是不对劲。
他怎么可能会那么“伟大”?
只为给他这个算计了他的儿子,创造更好的机会?
这不符合逻辑!这不符合父亲教给他的任何一条恶人的生存法则!
费明远是世界上最心狠手辣、最冷酷无情…
为了利益,至亲亦可为棋…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从小听到大,看到大。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
为什么?
费许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混合着刚才吞噬“自己”时残留在口腔里的、诡异而粘腻的触感和血腥味。
精神值下降带来的混乱低语再次在耳边嗡嗡作响,与眼前颠覆认知的景象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个区域的监控摄像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打碎了,画面一阵雪花,然后彻底黑屏。
寂静。
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低微的嗡鸣声,和费许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他僵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和即将达成目标的兴奋,只剩下全然的茫然、震惊,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他以为他了解父亲,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可父亲临别前那个笑容和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多年构建的认知堡垒。
“最后一次帮你了”……
难道……父亲早就看穿了他的全部算计?
甚至……是心甘情愿跳进这个局,用这种方式,为他铺路?
怎么会?
为什么?
但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不知道在那里呆坐了多久,直到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击墙壁的巨响从楼下隐约传来,伴随着铁砧那熟悉的、狂暴的怒吼:
“小杂种!我知道你在这儿!给老子滚出来!!!”
是铁砧!纠缠他的保安也被费明远调走,现在他循着踪迹找过来了!
杀意如同冰水泼头,让费许从混乱中强行挣脱出一丝清明。
他喘着粗气,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擦掉不知何时流下的冰冷液体。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费明远为他争取了时间,清空了道路。
他不能浪费。
无论父亲为什么那么做,无论他此刻心中翻涌着多少惊涛骇浪,他都必须先完成眼前的事——杀了李砧,赢下这场比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重新聚焦,
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监控屏幕,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父亲的身影。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柄微微震颤的漆黑蝴蝶刀,转身,拉开监控室的门,如同鬼影般融入了走廊的黑暗。
朝着铁砧怒吼传来的方向。
朝着最终的厮杀。
朝着一个……或许他再也无法去理解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