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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英才中学 他是狼,我 ...


  •   费许像一缕游魂般飘向记忆中锅炉房的方向,
      他刻意留下了几处不易察觉但足以让追踪高手发现的痕迹——一片被扯下的、沾着可疑污渍的袖口布料挂在消防栓转角;
      一滴半干涸的、颜色深暗的液体滴在光洁的地砖上,指向错误的方向,
      却在真正拐向锅炉房的楼梯扶手上,用指尖留下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指印。

      他在赌。

      赌铁砧在暴怒和追猎心态下,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踪这些“慌乱逃窜”的痕迹,同时也会被那明显的错误引导激发出更强烈的、想要亲手揪出“狡猾老鼠”的欲望。
      赌铁砧会轻视他,认为他只会躲藏和耍小聪明,而忽略这“小聪明”背后可能埋设的致命陷阱。

      锅炉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旧设备低沉的嗡嗡声和隐约的热浪。
      费许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锁死。
      惨白的应急灯光下,房间比他记忆中更大,更杂乱。
      巨大的老式燃煤锅炉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占据了一侧墙壁,管道如蛛网般蔓延。
      另一侧是堆积如山的杂物:破损的课桌椅、淘汰的体育器材、成捆的旧报纸,以及……靠墙堆放的十几袋面粉。

      学校食堂定期补充的储备。粗糙的、五十斤装的麻袋,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
      很好。

      他快速扫视环境。锅炉观察口附近有用来引火的油棉纱和火柴。
      通风系统似乎年久失修,窗户紧闭,只有高处几个小气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灰味和面粉存放过久的陈味。

      时间不多。
      他行动起来,动作因异化而略显僵硬。
      他拖过两袋面粉,并非粗暴地撕开,而是用“诡辩者之刃”在刀形态下,精准地划开几道细长的口子,让面粉能以相对缓慢、弥散的方式流出。
      他将这两袋面粉安置在几根支撑管道和废弃柜子构成的、靠近门口且相对隐蔽的三角区域,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靠近锅炉本体上方的一处维修平台。
      这里堆着一些保温材料和工具,能提供遮挡,居高临下,又能借助锅炉庞大的躯体掩盖身形和热量。

      他屏息凝神,将呼吸和心跳压到最低,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左手虚扣着几枚从工具堆里找到的、生锈但坚硬的金属螺母。

      等待。

      每一秒都被低精神值带来的感官放大拉得漫长。
      他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铁砧沉重而愤怒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能闻到空气中自己身上尚未散去的、极淡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气息。
      能感觉到身下锅炉传来的、令人烦躁的温热,与他自己体内的寒意形成诡异对比。

      “砰!”

      锅炉房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铁砧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小老鼠,躲到这里来了?”
      他狞笑着,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
      “以为躲进这种破烂地方就有用?看老子不把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目光锁定了地上那几滴新鲜的、指向杂物堆后方的“血迹”。
      痕迹如此“明显”,简直像在嘲笑他的智商。

      铁砧果然被激怒了。
      他低吼一声,不再谨慎查看,大踏步朝着那个三角隐蔽区域走去,沉重的脚步踏起地上的灰尘。
      “给老子滚出来!”

      就是现在!

      趴在维修平台上的费许,左手猛地挥出!几枚生锈的螺母并非射向铁砧,而是射向他头顶上方不远处、一根悬吊着的、看起来不太结实的老旧通风管!

      “铛!铛!铛!”

      螺母撞击金属管壁,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响声,在安静的锅炉房里格外刺耳。

      铁砧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头顶昏暗的管道。
      他的视线和注意力在这一瞬间被短暂吸引。

      与此同时,费许右手手腕一抖,那柄漆黑的蝴蝶刀脱手飞出!
      不是飞向铁砧,而是划出一道精准的低弧线,割断了其中一袋面粉上方悬挂麻袋的、早已被腐蚀的细铁丝!

      沉重的面粉袋坠落,本就划开的口子在空中撕裂,大量洁白的面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好笼罩在刚刚抬头、视线受阻的铁砧头顶和上半身!

      “噗——咳咳!”铁砧被劈头盖脸的面粉呛了个正着,眼睛、鼻子、嘴巴里瞬间灌满了细腻的粉尘,视线一片白茫茫!
      他惊怒交加,慌忙挥臂试图驱散,却反而搅动了空气,让面粉更加弥漫。
      另一袋被动过的面粉也在他盲目的动作中被碰倒,更多的粉尘扬撒开来,形成一片浓厚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云雾,将他彻底包围。

      “该死的小杂种!!”
      铁砧怒吼,声音因面粉呛入而变形。
      他强化过的身体不怕普通打击,但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剥夺和呼吸道刺激让他瞬间陷入了被动和慌乱。
      他试图凭借记忆和声音冲出粉尘区,却撞翻了旁边的破桌椅,弄出更大的动静。

      平台上的费许早已行动起来。
      在抛出蝴蝶刀、引发面粉云雾的瞬间,他已如同蛇般沿着一根管道滑下,落地无声。
      他并非冲向铁砧,而是疾步冲向锅炉观察口旁那堆引火物!

      抓起一把浸着油渍的棉纱,用颤抖却稳定的手指擦燃了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腾起,映亮了他苍白脸上冰冷决绝的眸子。
      低精神值带来的疯狂与绝对理性在此刻达到诡异的平衡。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燃烧的棉纱朝着那片弥漫着大量悬浮面粉的空气区域,用力抛掷过去!

      物理学最基础的警示:可燃粉尘在空气中达到一定浓度,遇明火即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并非来自炸药,而是来自无数细微面粉颗粒的瞬间剧烈燃烧!膨胀的气体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冲去!

      耀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片白色区域,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灼烧的面粉颗粒和破碎的杂物向四周猛烈冲击!
      锅炉房的窗户玻璃在第一时间被震得粉碎,巨大的冲击波让整个房间都在颤抖,老旧的锅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费许在抛出火源的瞬间,已凭借本能和事先观察好的路线,猛地扑向一个坚固的金属工具柜后方,蜷缩身体,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

      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仍然像一记重锤狠狠撞在他背上,将他连同工具柜一起向后推了半米,
      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灼热的空气炙烤着他的皮肤,到处都是飞舞的火星和呛人的焦糊味。

      但他还活着。
      计划成功了。

      他喘息着,忍痛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和灰尘看向爆炸中心。

      那片区域一片狼藉,原本堆积的杂物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残骸散落一地。
      墙壁被熏得漆黑,管道扭曲变形。自动灭火系统被触发,头顶的喷淋头开始洒水,发出滋滋的声音,与尚未熄灭的小火苗争斗,蒸腾起大量白汽。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铁砧。

      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一身强化肌肉和骨骼或许保住了他的主要躯干和内脏没有被直接炸碎,
      但那身结实的衣物早已化作褴褛的布条,混合着烧焦的皮肉黏在身上。
      裸露的皮肤大面积灼伤,泛起可怕的水泡和焦黑色,脸上更是糊满了黑灰、血污和未燃尽的面粉,几乎看不清五官。
      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可能是骨折。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喷出带着黑灰的血沫,生命值在系统面板上正断崖式下跌,最终停在了那个危险的数字——30。

      “啊……啊啊啊——!!” 铁砧发出野兽般的痛嚎和咆哮,
      他竟然被一个他视为蝼蚁的病秧子,用如此“下作”的方式,伤到了这种地步!这比直接打断他的骨头更让他疯狂!

      他血红的眼睛在烟雾和泪水中疯狂搜寻,

      “我要……撕了你!!!” 他完全不顾伤势和仅剩的生命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在烟尘中搜寻着那个单薄如鬼魅的身影。
      那个小子,那个抢了他战队名额、现在又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暗算他的病秧子!

      然而,他没找到费许。
      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尽头骤然亮起的一片白花花、刺眼的手电筒光束,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呼喝。

      “那边!什么动静?!”
      “锅炉房!好像爆炸了!”
      “快!”
      学校的夜间巡逻保安队被爆炸惊动,迅速赶来了。大约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手持橡胶棍和强光手电,

      手电光束的焦点处,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背对着刚从废墟中爬出、满身狼狈的铁砧,面向保安们。
      黑色衬衫上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深色污渍,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苍白得可怕的额角。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平静火焰。
      他缓缓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我杀人了。”
      费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十分坦诚道“我杀人了,那个学生叫费许,我要见受害者家属。”

      此言一出,赶来的保安们都是一愣,随即更加紧张,手电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橡胶棍握紧。

      “你说什么?杀了人?在哪里?”为首的保安队长厉声喝问。

      费许没有回答具体位置,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僵住的铁砧。
      那眼神冰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衅的讥诮。
      然后,他重新看向保安队长,重复道:“我自首。我要见受害者家属。”

      “抓住他!小心点!”
      保安队长挥手。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动作粗暴地扣住了费许的手臂,将他控制住。
      手电光在他脸上晃动,映出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等等!他——”
      铁砧猛地反应过来,怒吼着想要冲上前。那个小杂种!他居然用这种方式脱身?
      当着这么多NPC的面,他总不能强行抢人!副本规则会判定他攻击无关NPC,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直接导致任务失败!

      “你!站在那里别动!”
      保安队长立刻将手电光转向这个从爆炸现场爬出来的、同样满身可疑的壮汉,语气充满戒备,
      “你是什么人?和他一伙的?双手抱头!”

      其他保安的武器也指向了铁砧。

      铁砧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看着费许被两名保安押着,转过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小子甚至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却挺直,仿佛不是被逮捕,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凯旋游行。

      该死的!该死的! 铁砧在心中疯狂咆哮。
      他只剩下30点生命值了!生命值在副本内没有任何恢复办法!
      而现在,目标居然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从他眼皮子底下被“保护”了起来!
      他不能硬闯,副本里的保安力量一旦被触发,往往意味着高等级的区域警戒和难以对抗的规则惩罚。

      “我……我是校外人员,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铁砧勉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解释,
      “那个人很危险!他刚才想杀我!”

      保安队长狐疑地打量着他一身爆炸痕迹和血迹:
      “校外人员?这个时间你怎么进来的?证件呢?还有,你说他想杀你,证据呢?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让铁砧语塞。
      他哪有什么合法证件?身上的伤更是无法解释。
      眼看着费许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急火攻心,却又无可奈何。

      “先把他控制起来!带去值班室分开问话!”
      保安队长显然不信任这两个半夜出现在爆炸现场、一个自首杀人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铁砧被另外几名保安围住,虽然以他的力量可以轻易挣脱,但那样做无异于宣告与整个副本的常规秩序为敌。
      他死死盯着费许消失的方向,眼神怨毒。

      小杂种,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 他阴狠地想,等我恢复过来,拆了这破学校也要把你揪出来!

      ---

      - 诺亚方舟·万象斗技场·观众席 -

      锅炉房爆炸的瞬间,观众席响起一片低呼。
      当费许主动向保安“自首”并被带走,而铁砧被拦下时,议论声更是嗡嗡响起。

      【ID: 战术分析员】:“精彩!利用副本内的规则力量来规避正面冲突!费许很清楚自己身体素质的绝对劣势,他在扬长避短!”
      【ID:暴躁老哥在线】:“靠!这也行?太猥琐了吧!是男人就正面刚啊!”
      【ID:萌新看傻了】:“可是……铁砧看着好可怕,费许小哥哥那么瘦,正面打肯定吃亏啊……这样好像……挺聪明的?”
      【ID:冰河世纪后援会】:“战术选择非常正确。铁砧只剩30血,心态已乱。费许暂时安全,赢得了喘息和谋划的时间。”
      【ID:赌五毛活不过三】:“局势逆转了?铁砧现在像无头苍蝇,还暴露在保安视线下。费许虽然被拘,但反而进了相对‘安全’的区域?”
      【ID:颜狗就是我】:“刚才费许那个侧头看铁砧的眼神……我死了!又冷又疯又帅!虽然脸色白得像鬼但是好带感!”

      “纵情享乐”的席位区域,何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看到费许被保安带走时差点站起来。
      穆辞按住他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光幕上费许那双异常空洞平静的眼睛,眉头紧锁。
      沃尔夫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行啊,知道打不过就喊老师,这小子小时候没少干吧?”
      程瑶则眉头紧皱,看见费许被带走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选择了自首吗?”
      “费许,真有你的。”

      冰河世纪那边,安德烈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看铁砧的窘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费许身上,尤其是费许那异乎寻常的苍白和眼神中压抑的疯狂。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凯恩低声汇报:“铁砧心态已崩,费许战术成功。但费许的状态……不太对劲。”

      ---

      - 副本内·英才中学保安值班室 -

      费许被单独带进一间狭小的询问室。
      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灯光惨白。
      押送他的保安将他按在椅子上,用一副老式的手铐将他的一只手铐在了金属桌腿上。

      “老实待着!等会儿队长来问你话!”
      保安警告了一句,便锁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费许一个人。

      他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碎片在翻涌、碰撞:
      紫河车馅饺子的诡异触感、
      童年玩伴粉色裙角的残影、
      法庭外压抑的哭声、
      旧唐人街肮脏巷弄里的血腥气、
      银发男人身上冷冽的味道和掌心粗糙的触感……
      还有,刚刚吃下去的那些“自己”的碎片

      精神值:10。

      系统面板上,那个鲜红的数字在轻微跳动,警告着极度危险。
      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思维的某些部分如同被冰水淬过,剔除了多余的迟疑和情感,
      身体的疲惫和虚弱感依旧存在,但另一种陌生的、源自精神异化的细微力量,正在他的血管里蠢蠢欲动。

      他没有购买精神泡腾片。
      现在还不是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是保安队长在和其他人交代事情,暂时还没空来审讯他。

      费许抬起没被铐住的左手,手腕一翻,掌心中悄然浮现出那柄漆黑如墨的诡辩者之刃。
      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低头,看向铐住自己右腕的手铐。
      很普通的金属制品,锁芯结构简单。

      他伸出左手,笔尖抵在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手铐弹开了。

      费许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苍白的手指抚过桌面上冰冷的水渍。
      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铁砧短时间内进不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制定下一步计划。

      最重要的,他想见见“受害者家属”。
      他想见见父母。

      保安的脚步声再次接近门口。

      费许迅速将诡辩者之刃收回,将打开的手铐虚虚扣回手腕,做出依旧被禁锢的假象。
      他垂下头,黑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看起来脆弱、沉默,甚至有些可怜。

      门开了,保安队长拿着记录本,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猎手收起了爪牙,暂时扮演起无害的猎物。

      狭小的询问室里,惨白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像垂死的飞蛾。

      费许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指尖冰凉。
      他蜷缩在硬木椅上的姿态,单薄、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全然不见刚才在锅炉房引爆粉尘、设计铁砧时的冰冷疯狂。

      保安队长——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摊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审视着这个半夜出现在爆炸现场、还平静自首杀了人的“外校人员”。
      空气凝滞,只有笔尖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其他保安处理铁砧那边的嘈杂声。

      “姓名。”队长声音刻板。

      “……许闻诺。”费许给出了那个在旧唐人街用过的假名,声音低哑。

      “年龄?”

      “……二十四”

      “外校人员?哪个学校?证件。”

      费许沉默。
      他没有,也变造不出来符合这个时间线、这个场景的证件。

      队长眉头皱得更紧,笔尖用力点了一下纸面:“为什么要杀人?死者和你什么关系?”

      费许依旧垂着头,黑发下的阴影里,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具体细节,只是重复了之前的要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固执:

      “我要见受害者家属。”

      队长盯着他,试图从这看似脆弱不堪的青年身上找出破绽或恐惧,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这种情境下,比歇斯底里更令人不安。

      “见家属?你想干什么?威胁?还是求饶?”

      费许终于缓缓抬起头。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眸。
      没有泪,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我自首,死了人,家属有权知道情况。”

      队长审视了他几秒,最终合上记录本,站起身:
      “在这里等着,别耍花样。”
      他需要向上级汇报,也需要确认那个叫“费许”的学生的具体情况,以及联系家属。

      门被重新锁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费许一人。

      …

      保安值班室隔壁的临时会客间,灯光比询问室稍暖一些,但依旧冰冷。

      门被推开,费许被一名保安押了进来。
      他的手依旧虚扣着那副手铐,低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绷紧的下颌线和过于苍白的肤色。

      房间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费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要凝固在原地。
      即使低着头,即使多年未见,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气息和存在感,瞬间穿透了他因低精神值而混乱麻木的感官,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是费明远。
      他的父亲。

      费许的视线死死定在那双皮鞋上,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蜡像,不是幻觉,是真切切坐在那里的人。
      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像一头暂时收拢爪牙休憩的雄狮。
      即使已年过四十,常年健身和特殊经历锻造出的体魄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肩背宽阔,面容硬朗,眼角只有些许岁月的纹路

      十年了。

      费明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穷凶极恶之徒相去甚远。
      这更像一个……迷途的、苍白的少年,身上还带着尘土和可疑的暗色污渍,
      保安队长似乎还想说什么,费明远抬起一只手,简短地道:“我想单独和他谈谈。麻烦你们先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习惯发号施令,并且自身也拥有足够实力支撑这种命令的人才有的气场。

      保安队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情绪稳定”的费许,又看了看费明远,最终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将门虚掩。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头顶灯管的嗡鸣。

      费明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青年。
      他能闻到青年身上传来的、极淡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股……冰冷的、仿佛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费许一直低着头,
      父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敬畏、孺慕、疏离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感的冲击。
      尤其当这个人,本应早已消失在十四岁那年的空难里,此刻却鲜活地、带着熟悉的威严站在他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在蔓延。

      终于,费许动了。

      动作因为虚弱、精神震荡和内心的巨大波澜而显得僵硬踉跄。
      他低着头,避开父亲的目光,左手虚虚地扶住桌沿,然后,一步,两步,拖着被铐住的右手和虚浮的脚步,朝着费明远的方向,挪了过去。

      距离在缩短。

      三步。

      两步。

      一步。

      费许在费明远近前停下。
      他依旧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和某种东西即将决堤的前兆。

      然后,在费明远深不可测的注视下——

      “噗通。”

      费许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依旧低着头,脖颈弯折成一个脆弱的角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绷断的弓弦。
      被铐住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则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抵在自己的大腿上。

      没有哭喊,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只有这一跪,沉默,却重若千钧。

      仿佛这些年独自背负的所有——空难的梦魇、偷渡的屈辱、黑街的挣扎、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对记忆被篡改的恐惧、以及刚刚亲手“吞噬”掉另一个自己的疯狂与绝望——
      在这一刻,在这个本应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至亲面前,终于找到了一个短暂溃决的缺口。

      他不需要说什么。
      他知道父亲能看懂。
      就像小时候,每次他闯了祸或受了委屈,只要这样沉默地站在父亲面前,父亲总能从他不发一言的姿态里,读出一切。

      只是这一次,“祸”太大,“委屈”太深,他自己也已然面目全非。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苍白如纸,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那双总是深沉或带着戏谑笑意的黑眸,此刻蓄满了水光,眼眶通红,像是强行压抑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洪流。
      他看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看着那刻着岁月痕迹却依旧坚毅的眉眼,看着那双曾教他认识世界、也曾时常缺席的眼睛。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冲破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留下一道道湿痕。

      这一刻,他不是“纵情享乐”的队长,不是G-的玩家,不是“许闻诺”,他只是那个十四岁后便永远失去了父母、在黑暗里独自爬行了太久太久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个干涩的、带着无尽颤抖和孺慕的字节:

      “……爸。”

      费许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看着那熟悉的、带着关切与审视的眼神,泪水更加汹涌。
      他想说“我是小许”,想说“我回来了”,想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你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副本的限制,时空的错乱,精神的濒临崩溃,让他无法吐露真相。

      他只能颤抖着,伸出那只没被铐住的、冰冷的手,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父亲西裤的裤脚,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指尖用力到泛白。
      然后,他将额头,轻轻地、依赖地,抵在了父亲结实的小腿上。

      这是一个全然放弃防御、充满孺慕和痛苦的姿态。

      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西裤面料,传递到费明远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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