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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忆 误入狼群的 ...


  •   在依靠手工假/钞和越发娴熟的假证手艺勉强站稳脚跟,费许并没有获得安全感。
      旧唐人街的法则简单而残酷:弱肉强食,没有自保能力,拥有的钱财和技术只会成为催命符。

      他需要武器。

      在一个弥漫着铁锈和劣质烟草气味的隐蔽角落,他找到了另一位名声不算太差的黑市贩子。
      交易过程简短,他付出又一笔不小的代价,换回一把沉甸甸的、型号老旧的半自动手枪,以及寥寥数发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保障。

      揣着这新得的“护身符”,他沿着错综复杂的小巷往回走,天色渐暗,街灯昏黄,拉长了他孤零零的影子。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转角时,前方突然爆发的喧哗和怒骂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是两伙人,就在巷子中央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脏话和威胁在空中碰撞。
      费许认出其中一方的纹身,是附近一个以收保护费闻名的小帮派;另一方则面生,但同样眼神凶狠。他们似乎正在交易什么,但显然谈崩了。

      “F**k you! 这价钱你打发乞丐呢?!”
      “爱要不要!就这么多!”
      “你他妈找死——!”

      推搡瞬间升级为斗殴,拳脚相加,棍棒挥舞。
      费许心脏狂跳,本能地贴紧墙壁阴影,试图后退。
      但退路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同样看热闹或等着捡漏的零星人影堵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掏出了枪。

      “砰!”

      枪声在狭窄巷弄里炸开,回声震耳欲聋。一个人影应声倒地,鲜血在肮脏的地面上迅速洇开。

      “杀人了!!”
      “操!干死他们!”

      更多的枪声响起,怒吼、惨叫、物品碎裂声混杂一片。
      子弹呼啸着擦过墙壁,溅起碎石。费许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瞥见就在自己脚边不远处,一个帆布包在混乱中被踢飞过来,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叠叠捆扎好的绿色钞票。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在又一声近在咫尺的枪响和飞溅的温热血滴擦过他脸颊的瞬间,他猛地弯腰,抓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旁边一个半掩着的、锈迹斑斑的大型金属储物柜,将自己连同那包来历不明的钱,一起塞了进去,反手死死拉上了柜门。

      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浓重的铁锈味、尘土味,还有自己身上瞬间涌出的冷汗气味。
      柜门外,是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恐怖喧嚣:枪声、惨叫、奔跑声、怒骂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剧烈颤抖。
      他紧紧抱着那袋钱,像抱着唯一的浮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压抑住几乎要冲出口的恐惧呜咽和更加剧烈的咳嗽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某种沉重的、拖拽物体的声音。

      死寂重新笼罩,但比喧嚣时更令人胆寒。

      费许在柜子里又僵持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没有激烈的动静。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推开沉重的柜门。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巷子已是一片狼藉,墙上地上遍布弹孔和喷溅状的血迹。
      几具或蜷缩或扭曲的尸体倒伏在地,还有些受伤的人在低声呻吟、爬行。
      而站在这一片血腥混乱中央的,是另一群人。

      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精悍,动作利落,正在迅速搜查尸体、清理现场。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异常高大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枪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垂至小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哑光质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被一张哑光黑色的全覆盖式面具遮挡,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即便在阴影中也仿佛淬着寒冰的眼睛。
      银白色的短发从面具边缘露出些许,在血色与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费许的突然出现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几道冰冷的视线立刻锁定了这个意外的、看起来苍白瘦弱的“幸存者”。

      银发覆面的男人缓缓转过身,面具朝向费许。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沉失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名字。”
      费许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是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情急之下,一个曾经在港片里看过的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他强行伪装的镇定:

      “阿……许闻诺。叫我许闻诺就行。”

      男人的目光(费许感觉他在打量自己)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费许似乎听到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辨不清情绪的哼笑。

      “胆子不小。”
      男人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这种场面,还敢捡东西。”

      费许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反弹,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反问了回去,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

      “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匕首的壮汉闻言,眼神一厉,似乎觉得这“小子”不懂规矩,竟敢质问首领,立刻就要上前。
      “慢。”银发男人抬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那壮汉立刻止步,恭敬退后。

      男人重新看向费许,即便隔着面具,费许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
      他淡淡开口,解释了现状:“螳螂捕蝉。”
      语气平静,仿佛眼前这修罗场不过是一场清扫。

      费许瞬间明白了。这两伙火并的帮派是“蝉”和“螳螂”,而这银发男人和他的手下,是坐收渔利的“黄雀”。
      自己这个意外卷入、还捡了“蝉”或“螳螂”钱财的小虾米,在他们眼里大概也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果然,男人挥了下手:“带走。”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恐惧再次攫住费许,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刚买来、还热乎的手枪。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枪柄,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力道惊人的手就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个银发男人!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靠近,动作快得匪夷所思!

      腕骨传来剧痛,费许闷哼一声,手枪被轻易夺走。
      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扭断脖子,或者像地上那些尸体一样被处理掉。
      男人把玩着那把老旧的手枪,动作娴熟地检查了一下,然后,面具后的目光再次落在费许因疼痛和恐惧而更加苍白的脸上。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动手,而是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道:

      “会用吗?”

      费许愕然,下意识摇头。
      男人将手枪在指尖转了个圈,重新塞回费许那只被松开、但仍隐隐作痛的手里。

      “我教你。”

      ……

      费许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比起之前混乱的旧唐人街边缘,这里显然是一个更有组织的据点。
      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仓库改造的,防守严密,人员训练有素。
      在费许有限的认知里,这应该是一个“更大些的帮派”的地盘。

      他并没有被粗暴对待,甚至没有被关押。
      银发男人似乎对他这个意外的“俘虏”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兴趣。
      费许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但始终有人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监视着。

      一次,他路过仓库里堆放着的一些箱子,其中一个箱子敞开着,里面是成捆的钞票——似乎是上次“清扫”的战利品的一部分。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对自己“手艺”的自信,也许是某种试探,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沓钞票的纸张和油墨。

      触感不对。太光滑,色泽也略有偏差。

      “这钱是假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多嘴!在这种地方指认假/钞?找死吗?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包括那个坐在不远处擦拭一把奇特短刃的银发男人。

      男人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面具对着他。

      “什么?”声音听不出喜怒。

      费许头皮发麻,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说,这钱是假的”

      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短刃,站起身,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身高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费许本能地后退了小半步,摆出防卫姿态。

      但男人只是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怎么看得出来?”

      费许抬起眼,直视着那张冰冷的黑色面具:

      “我做过假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男人忽然伸出手,带着战术手套的粗糙手指,有些粗鲁地揉了一把费许的黑发,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揉了个趔趄。

      “能耐不小。”
      男人的语气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兴味”的东西,虽然依旧很淡。

      “还会点什么别的?”

      黑客技术是费许最深藏不露的底牌,是他从过去带来的、可能引火烧身的秘密,他绝不会轻易暴露。
      于是,他斟酌着回答:

      “会一点……文职。记账,整理文件,跑腿……之类的。”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稍微有点小聪明、但主要技能停留在文书层面的边缘少年

      …

      费许被带到一个相对干净些的隔间,像是个简陋的办公室兼休息室。
      银发男人示意手下松开他,自己则走到一张堆着些纸张和地图的旧铁皮桌后坐下,摘下了手上的黑色战术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带着些许旧伤疤痕的手。
      他依旧没有摘下面具,只是透过那哑光的黑色表面,静静地“看”着惊魂未定的费许。

      “名字。”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更显低沉。

      费许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再次重复那个临时编造的假名:“许闻诺。”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这名字的真假,他更在意的是费许这个人本身——苍白,瘦削,眼神里残留着惊惧却努力维持着一点可笑的镇定,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帆布袋。
      看起来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炸着毛却无爪牙的猫。

      “东西放下。”男人指了指墙角。

      费许犹豫了一下,慢慢将帆布袋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的数量似乎不少。

      男人没再看那袋子,目光重新落在费许脸上,片刻,他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你不是他们的人。”
      指的显然是火并的那两伙。

      费许抿紧嘴唇,默认了。

      “也不是警察的线人。”
      男人又道,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嘲弄,或许是在嘲笑费许这副样子怎么也不像干那种事的料。

      “我……我只是路过。”
      费许干巴巴地解释,声音有些沙哑。

      男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放松了些,但压迫感不减。
      “路过,捡了一袋钱,躲进柜子。”
      他慢条斯理地总结,“运气不错,胆子……也不算太小。”

      费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隔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据点里其他人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男人似乎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趣。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命令口吻:“你可以走了。”

      走?费许一愣,看向门外昏暗的走廊和远处影影绰绰的陌生面孔。
      外面天色已彻底黑透,旧唐人街的夜晚比白天危险十倍。
      刚经历过那样一场血腥冲突的区域,现在回去?

      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合着身体深处泛起的疲惫和寒意。
      他抱着胳膊,指尖冰凉。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不能……明天早上再走?”
      他实在没有勇气此刻独自踏入那片危险的夜色。

      男人交叠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再次审视了他几秒。
      费许看起来年纪实在不大,脸上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和惊惶过后的苍白,
      细皮嫩肉,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威胁或者有特殊“价值”值得强行留下的人。
      或许只是个倒霉的、有点小聪明的流浪儿。

      “随你。”
      男人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角落沙发,自己待着。别乱跑。”

      这算是默许了。
      费许心里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挪到那个看起来硬邦邦的旧皮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没多久,有人端进来两个粗糙的陶碗,放在铁皮桌上。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奶白色的浓汤里炖着土豆、胡萝卜和一些看不出种类的肉块,香气混杂着浓郁的奶味和某种香料气味飘散开来。

      “吃饭。”
      男人言简意赅,自己拿起一个勺子,率先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慢,但动作有种奇特的、近乎刻板的规矩感。

      费许迟疑地走过去,看着那碗对他来说过于浓腻的食物。
      他本来饭量就小,加上刚才的惊吓和身体不适,毫无胃口。
      但在男人的目光下,他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是羊奶炖土豆,典型的斯拉夫菜式。
      初入口,奶香和土豆的绵软尚可接受,但多吃几口,那股羊膻味和厚重的油腻感就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勉强吃了小半碗,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冷汗。

      “吃不下了?”
      男人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吃完自己那一份,碗底干净。
      他头都没抬,依旧在处理桌上的一些纸张,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饱了。”
      费许放下勺子,声音微弱。

      “吃饱了就去睡觉。”
      男人命令道,依旧没有看他,
      “那边。”

      费许如蒙大赦,赶紧离开桌子,回到那个冰冷的沙发边。
      他不敢脱掉外套,仿佛把自己裹得紧一点就会更安全一点,
      他只是蜷缩起身体,尽可能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
      皮面散发出陈旧的气味,并不好闻,但至少比外面安全。

      他神经紧绷,耳朵竖着,留意着房间里的每一点动静。
      男人的呼吸声平稳而轻微,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声音……
      这些声音奇异地构成了一种背景音。
      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紧张和不适,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意识浮沉,却始终不敢完全沉睡。

      夜里似乎有凉意侵袭,他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

      第二天早上,费许被透过仓库高窗射进来的、微弱的晨光唤醒。
      他浑身僵硬,脖子因为别扭的睡姿而酸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沉甸甸的暖意,以及一种陌生而冷冽的、混合着淡淡硝烟、皮革和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

      他猛地清醒,低头一看——

      一件枪黑色的长风衣,正盖在他蜷缩的身体上。

      是那位“先生”的衣服。

      费许心脏漏跳了一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隔间里,银发男人已经不在桌后。
      他的手套放在桌上,旁边放着已经冷掉的、另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羊奶炖土豆,大概是留给他的早餐?。
      男人似乎早已起身离开。

      费许僵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质地特殊、挺括而温暖的大衣。
      衣服对他而言过于宽大,几乎能把他整个裹住。
      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去,但那上面属于另一个强大、神秘、危险个体的气息,却无比清晰地包裹着他。

      这一夜,他像一个被暂时收容的、无足轻重的小动物,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沉默的庇护——一碗并不合胃口却热乎的食物,一个虽不舒适但安全的角落,以及……清晨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掠食者”外衣的、复杂难言的瞬间。

      他慢慢坐起身,将沉重的大衣仔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衣服上冰冷的触感和那股独特的气息,似乎久久不散。

      那位“先生”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没走,也没有再提让他离开的事。
      而费许,在经历过那个混乱血腥的夜晚和这个奇异的、被一件大衣庇护的清晨后,也暂时失去了立刻逃离的勇气和方向。

      他留了下来,以一种模糊的、未被定义的身份,在这个由银发覆面的神秘男人统治的、纪律严明的灰色地带,开始了另一段始料未及的生活。
      而“先生”这个称呼,也从此在他口中,指向了这个特定的、危险又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准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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