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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琉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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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林灵所居的琉华宫位于西侧,原是宫中较为偏僻冷清之所。然而行至近前,眼前的景象却与传闻大相径庭。
但见朱漆宫门焕然一新,鎏金铜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皆经精心修缮,铺设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阳光下绚烂夺目,竟比皇后的凤宁宫更显奢华气派。
踏入殿内,地上铺着色泽浓艳的异域绒毯,梁栋皆以金粉描绘着精细纹样,四处悬挂着轻薄如雾的鲛绡纱幔。多宝格上陈列的尽是罕见玉器、珊瑚宝树与金雕玉琢的珍玩,璀璨华光几乎令人目眩。每一处细节无不极尽雕琢,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近乎张扬的荣宠与奢靡。
盛林灵,一身灼灼红衣,斜倚在殿中央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那炽烈的红,与这满殿金碧辉煌的奢华相互映衬,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耀眼,仿佛她才是这琉璃华彩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怎么?”盛林灵的声音慵懒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觉得我这琉华宫,比不上皇后那的小破屋?”
宋玉心头一紧,连忙拱手,依着宫规垂首禀道:“臣,澹书院修撰……”
话未说完,便被盛林灵轻抬玉手打断,“免了那些虚礼。”她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又夹杂着一丝亲昵的抱怨,“什么臣不臣,娘娘不娘娘的,听着生分。”
她轻移莲步,来到宋玉近前,“说起来…我最怀念的,倒是当初在封仙城,别人叫我一声‘林老板’的日子。”
宋玉想起她昔日执掌一方、意气风发的模样,谨慎应道:“师姐无论是做林老板,还是做贵妃,人生皆是精彩非凡。”
盛林灵闻言‘噗嗤’一笑,伸出纤纤玉手,亲昵地搭在宋玉胳膊上,嗔怪似地轻轻一拧,“许久不见,师妹还是这般会说话,可爱得紧。”
宋玉垂眸,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浅笑。
“我知道你待我……不,你待任何人,从来都不屑作伪。”盛林灵声音渐渐淡了下来,目光却依旧落在宋玉脸上,“所以我对你,也总愿多几分宽容。当初在姚家村,你不听我安排,我并未真的与你计较。只因我明白你有你的道理,况且……你也从未真的对不起我。”
宋玉的笑容略显尴尬,却仍顺着她的话应道:“贵妃娘娘向来体恤旁人。”
盛林灵顿时笑靥如花,显然对这回答极为满意。她自然而亲昵地挽起宋玉的手臂,引着她走向一旁的软榻,“来,坐下说话。我这儿有件极有意思的事要告诉你,站着多累。”
宋玉碍于身份尊卑,下意识地想婉拒,“娘娘,这于礼不合……”
然而盛林灵手上已暗施巧劲,不容置疑地将她按坐在柔软的榻上。宋玉身体微僵,只能端坐着,感受着身旁之人带来的无形压力。
盛林灵侧过头,目光掠过殿内垂手侍立的裴东君时,方才那几分暖意瞬间冰消瓦解,变得冷冽如刀。
裴东君虽始终躬身低头,却仿佛感受到了那如有实质的威慑,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或许是恐惧至极,额间渗出的冷汗迅速汇聚成珠,滴落在地板上,又被他慌忙用衣袖擦去。
宋玉也不曾忘记,当年在姚家村,裴东君是如何出卖他们的。更何况,他是盛林灵十分信任的人!
“当年姚家村崖边,我亲眼见你坠落,欲寻之物杳无踪迹,身后更有汪肆率兵紧追不舍。我最恨的,并非行动功败垂成,而是……”她语气骤然转寒,“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将那段过往重新剖开。
那时,裴东君联合她身边两名贴身婢女珍书和珍画骤然发难,险些让她万劫不复。恨意滔天,但形势比人强,她不得不与唯一还能信任的周源风互相依仗,杀出重围,狼狈撤离。
至于岑小星?盛林灵从未将其放在眼里。眼看其被汪肆人马围困,她不顾周源风劝阻,执意先行返回皇城。之后,更是将姚家村失败的所有责任,全数推给那个‘办事不力、临阵脱逃’的岑小星。她料想岑小星必死无疑,死无对证。太上皇盛道昌信了她的话,见事已至此,便顺势将她与周源风派至盛徽泫麾下效力。
追随盛徽泫征战期间,眼看大局渐定,盛林灵却从未忘记姚家村之辱。一次领军大破封仙城,途经姚家村,她毫不犹豫下令,将姚家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说到这,宋玉惊骇她何如此狠心。
盛林灵嘴角浮现一抹渗人的冷笑,“你知道吗?当初姚家村那些人的嘴脸,让我想起我小时候。”
宋玉赫然一怔,关于盛林灵的身世,她早些年也道听途说。
虽拥有罕见的合格,但她偏偏生在偏远的山村,且是村中里最穷困的一户。
父亲残疾,母亲体弱。村人的白眼和奚落便是她童年的全部。
那年大旱,土地龟裂,井底都只剩淤泥。绝望滋生了愚昧,村民认定需用童女的血才能平息天怒。
他们选中了他们林家。
火把照亮了狰狞的脸,八岁的她被粗暴地拖出家门。母亲扑上来哀求,被一脚踹开。父亲拖着残腿阻拦,棍棒如雨点落下。她眼睁睁看着双亲倒在血泊中,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成了她此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柴堆点燃的瞬间,灼痛席卷全身。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天际雷声炸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一道闪电直劈而下,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村民欢庆着‘天意’,将焦黑的她丢弃乱葬岗。
然而那夜的异象惊动了路过的修士,从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更惊异于她罕见的体质,后才被引荐入聚仙池山庄。
十八岁那年,她早已脱胎换骨,手中已小有权柄。她站在山巅,望向故乡方向,思念中充斥着满满的仇恨。
恨火,终将把整个村庄化为灰烬……
所以,毁掉姚家村对她而言,早已是驾轻就熟的事情。
当时,姚家村被灭的消息流传至封仙城,无人不胆寒‘叛军’手段。城内多是文人墨客,见兵临城下,很快便大开城门迎她入内。
一进城,盛林灵立刻直赴她的灵仙阁。
岂料,竟见她昔日那两个谨小慎微的婢女珍书与珍画,趁她不在,胆大包天,一个竟敢冒充她成了“林老板”,另一个则亦步亦趋,助纣为虐,俨然将这灵仙阁据为己有。
那冒名顶替的珍书,原名楚铃儿。别人称她‘林老板’时,她居然也应答得那般顺口自然!
楚铃儿见盛林灵率叛军杀到,顿时吓得双腿筛糠,面无人色。盛林灵看着她们锦衣华服的模样,想起当初为掩护自己而惨死于姚家村刁民之手的珍琴、珍棋,那才是真正忠心的姐妹。对比之下,对眼前这两个叛奴的恨意更是蚀骨灼心。
她不想让她们死得痛快,更不愿再见到她们恶心的面孔。于是她想出一条毒计,她宣称会放过二人,给予‘自由’。却在她们离开前,亲手在她们体内种下阴毒的子蛊。
随后,她将母蛊种在了裴东君身上。她深知,以裴东君的才情无论去往何处,都必能东山再起。她岂能容他如愿?她偏要将他囚在身边,日夜折磨。母蛊宿主所受每一分痛苦,子蛊宿主皆要承受双倍煎熬。
而她们最极致的痛苦,莫过于裴东君被盛林灵亲手施以宫刑的那一刻。
毕竟,她既已嫁与盛徽泫,身边岂容其他健全男子?太监的身份,再适合裴东君不过。
那时,裴东君承受宫刑、生不如死之时,远方的珍画因无法承受那双倍的剧痛,竟一头撞墙身亡。而那个曾妄想成为“林老板”的楚铃儿,虽硬生生扛过了那场折磨,却彻底疯了,如今不过是流落封仙城市井的一个疯癫婆子。
听着盛林灵冰冷地叙述往事,跪伏在地的裴东君身体剧烈一颤,几乎彻底瘫软在地,昔日那份清俊风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卑微。显然,在盛林灵手中的这些时日,他已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师妹。”盛林灵忽然指向地上瑟缩的身影,语气轻快地问道,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事,“对于背叛者,我这样惩罚他,过分吗?”
宋玉一时语塞。这是盛林灵与裴东君之间的深仇,她与裴东君本无深交,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位性情莫测的贵妃。
“这还不够?”盛林灵眨了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自顾自地揣测着宋玉的沉默,语气却陡然转冷。
仅仅这四个字,已让裴东君如坠冰窟。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极度恐惧而破碎不堪,“求贵妃娘娘开恩!饶命……饶了奴才……”
然而他话未说完,整个人便骤然痉挛起来,猛地扑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喉间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
“背叛我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盛林灵冷冷地看着,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长袖随意一挥,带起一股劲风,竟将一扇沉重的宫门推开。门外立刻闪入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抱拳行礼后,极为熟练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昏厥的裴东君,如同拖拽一件物品般迅速将其拖离大殿。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只可惜,我一直找不到岑小星那个废物,”盛林灵语气中透着一丝真实的遗憾,仿佛少了一件有趣的玩具,“不然,定要抓他来给小裴子作伴,那才热闹。”
她忽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宋玉,“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宋玉立刻回答,“我并不知道他的下落。”
“哦?”盛林灵拖长了语调,显然不太相信。她踱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提醒,“他可是杀了你未婚夫的大仇人……这件事,你没忘吧?”
“是。”宋玉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无波,将所有情绪严密地收敛于恭顺的表象之下。
盛林灵见她如此冷静,似乎有些不甘,又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愈发意味深长,“若不是他,你和你的未婚夫或许早已成亲,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在七风城过着举案齐眉的日子呢。”
“是。”宋玉再次应道,姿态未有分毫改变,让人窥探不出半点内心真正的波澜。
盛林灵正欲再说什么,殿外忽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扫兴!”她极快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脸上却瞬间绽开明媚欢愉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只见盛林灵款款起身,如一只翩跹的红蝶迎至门前,对着那抹出现的明黄身影柔柔一福,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皇上万安~”
这矫揉造作的声调,让一旁的宋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爱妃……”盛徽泫刚开口,盛林灵便已柔弱无骨般偎进他怀中,那般痴缠姿态虽显刻意,盛徽泫面上却并无不悦,反而颇为受用。他笑着将一串流光溢彩的赤红珠串塞入盛林灵手中:“乔家秘藏的‘地脉元晶’,你不是念叨许久了吗?今日总算给你寻来了。”
“多谢皇上!”盛林灵惊喜接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晶石,眼中闪过锐光,“‘地脉’既入我手,我看他乔家还能倚仗什么!”
盛徽泫闻言,略收敛了笑意,告诫道:“乔家之事牵连前朝,你身处后宫,不便直接插手,明白吗?”
“知道啦~”盛林灵立刻拖长了语调娇嗔回应,顺势又将身子软软靠了过去。
盛徽泫显然极吃她这一套,脸上宠溺更甚。他抬头间,仿佛才注意到如木桩般杵在一旁的宋玉,面露些许诧异,“你怎么也在此处?”
宋玉连忙躬身行礼,“参见皇上。”
不等宋玉回答,盛林灵已挽着盛徽泫的手臂引他入座,一边娴熟地斟茶,一边巧笑嫣然,“陛下忘了?宋玉与我同蒙太上皇教诲,是正儿八经的师姐妹呢!一别多年,音讯全无,臣妾可是想她想得紧今日好不容易见着,自然要多说会儿话。”
宋玉顺势低头应和,“贵妃娘娘所言甚是。臣今日得暇,特来拜会娘娘。不想叨扰已久,还有诸多事务未毕,臣需即刻返回静尘轩加紧处理,还望皇上、娘娘恕罪。”
盛徽泫随意地摆了摆手,“既如此,便去吧。”
“谢皇上,谢贵妃娘娘,臣告退。”宋玉如蒙特赦,松了一口气。
盛林灵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师妹,记得常来坐坐呀!”
宋玉深深一揖,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琉华宫。
待宋玉身影消失,盛徽泫像是才想起什么,道:“朕原是要去朝仪殿议事,原是顺路过来看看你。等我处理完事情晚间再过来。”
盛林灵听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但指尖触到那串犹带体温的‘地脉元晶’,又将那点不快压了下去,格外懂事地说了几句体贴话,温顺地将盛徽泫送出了宫门。
她独立于宫门前,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她极好的目力微微发亮,唇角勾起一抹奇异而玩味的笑意,如同稚童偶然发现了什么极其稀罕、亟待探索的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