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九十五章 凤宁宫 ...
-
好不容易等到登基大典的喧嚣落定,这日清晨,宋玉才得皇后诏见,得已进入后宫地界。
踏入凤宁宫,只觉比之从前愈发辉煌气派,琉璃映日,金玉生辉,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中宫皇后的尊荣与威仪。
周妧青端坐于凤座之上,仪态万方,皇后的气度已融入她的一举一动。然而,在看到宋玉的瞬间,她端雅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抬手免去一切虚礼,仿佛又变回了昔日那个熟悉的友人。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着。”她声音温和,示意宋玉坐到身旁的软榻上,“尝尝新进贡的雪芽,看看合不合口味。”
几句闲谈,气氛舒缓,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然而,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很快便被不速之客打破。
宫人悄然入内禀报:“启禀皇后娘娘,贵妃求见。”侍立一旁的侍女小碧低声通传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玉。
宋玉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从软榻上站起身来。
她早知道这位新晋的贵妃不是旁人,正是她那便宜师姐盛林灵。
昔日姚家村惊变,宋玉坠崖,追兵迫近,盛林灵不得已只得带着周源风与岑小星先行撤离。他们本欲一同返回聚仙池山庄复命,奈何一路遭逢通缉阻截,风波不断。盛林灵与岑小星屡生龃龉,最终激烈冲突,不欢而散。周源风见返京无望,便向盛林灵提议转投当时正在招兵买马的盛徽泫。
于是,在盛徽泫此后漫长的征战岁月里,盛林灵和周源风紧紧追随其左右,屡立战功。如今,周源风已被册封为镇岳大将军,奉命镇守西北五岳平定叛乱。而盛林灵,竟也在周妧青之后,嫁予了盛徽泫,如今还被册封为贵妃。
而促成这桩婚事的,正是太上皇盛道昌。这本就是他深埋已久的意图,盛林灵身负极为稀罕的‘天元正神’命格,能极大助益盛徽泫的修行。
有着这般先天资本,加之旧日情谊与从龙之功,如今贵为贵妃的盛林灵,依旧不改往日那般张扬无忌的性子。
一抹灼目的绯红闯入凤宁宫,如同烈焰燃至殿前。盛林灵身着飘逸宫装,行礼的姿态却敷衍至极,仅仅略一屈膝,目光便已飘向别处。
周妧青尚未开口,身旁的小碧已蹙眉出声,“贵妃娘娘,如今中宫已有明位,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您理当行全礼参拜才是。”
若在从前,周妧青或可一笑置之,但既经正式册封,礼数便不容轻慢。盛林灵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终是依言行了全礼。然而那抬眸间毒蛇般阴冷的眼神,却毫不掩饰地刺向周妧青,令她周身不适。
“罢了。”周妧青压下心头不悦,语气透出几分不耐,“平日总称病不来请安,今日为何反常前来?”
盛林灵也懒得多作周旋,目光直直投向宋玉,声音却刻意放缓,“皇后娘娘应当知晓,我与宋玉同为太上皇义女,一同承训,名为师姐妹,情谊却更胜同胞……”
她言语似恳切,面上却无半分暖意,反而冰冷漠然。
“早闻师妹居于静尘轩,却因种种缘由未能得见。今日听闻皇后召她前来,我便迫不及待赶来,实在对师妹思念成疾,还望娘娘体恤!”
她看向宋玉的目光中莫名掺杂了几分怨毒,转而却对周妧青盈盈一拜,态度骤然恭顺周全,反倒令周妧青一时怔住。
周妧青的目光在盛林灵与宋玉之间来回审视,带着疑虑。
宋玉立即上前,垂首禀道:“回娘娘,臣女与贵妃……确已多年未见。”随即转向盛林灵,依礼一福,“劳贵妃挂念,本打算拜见皇后之后,便即刻前往贵妃宫中请安。”
盛林灵眉梢一挑:“果真?”
宋玉姿态恭谦,低声应答:“岂敢欺瞒贵妃。”
盛林灵斜睨她片刻,终是轻笑一声:“量你也不敢。”她转眼瞥见周妧青面色不豫,似乎更觉愉悦,扬唇笑道:“既然已得师妹的话,臣妾便安心了,不多扰,免得碍了皇后娘娘的眼。”
说罢,她随意一礼,未等周妧青回应,便转身离去。绯红宫装翩然曳地,如一道炽风刮过殿堂,留下满室滞涩。
贵妃张扬如此,皇后面色已然沉下,如罩寒霜。
宋玉暗暗吸一口气,温声劝道:“娘娘息怒,贵妃自幼得太上皇溺爱,性子向来如此。”
周妧青默然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罢了。”
她岂会不知,盛林灵不仅是太上皇娇宠长大,更凭借那罕有的‘天元正神’命格,连陛下都不得不容让三分。只要不铸成大错,行事张扬几分,她这个皇后也不得不忍让着些。
“你们的关系,真如她所言那般‘感情甚笃’?”周妧青望着宋玉,目光深处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幽怨,那眼神似乎不仅仅是在询问一段简单的同门之谊。
宋玉心头一紧,连忙深深一礼,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皇后娘娘明鉴,我自幼随父亲在外漂泊,回到皇城后,与贵妃师姐也不过相处了寥寥数日,便又各自天涯。实在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或许,贵妃只是念及同门之谊,才格外‘牵挂’我吧。”
说着,她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只觉嘴角僵硬,笑得颇为尴尬。这理由,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勉强。
“好了,不提她了。”周妧青神色倏然一转,仿佛方才那丝异样从未存在过。她含笑朝宋玉伸出手,语气亲昵自然:“来,快过来帮我瞧瞧,绣坊新呈的这些花样,哪个更好看些?”
宋玉依言上前,只见宫女捧来的黄金托盘里,竟是一件件绣工极为精致的小儿肚兜,色彩明丽,图案活泼,充满了稚趣童真。
“娘娘,这……”宋玉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周妧青依旧平坦的腹部,因凤袍层叠繁复,竟丝毫看不出端倪。
周妧青唇角漾开一抹难以抑制的喜悦,低声道:“已经四个月了。”
“恭喜娘娘!”宋玉闻言,由衷地为她感到欣喜,“陛下登基、娘娘正位中宫,如今又添此大喜,实乃三喜临门,是该举国欢庆的盛事。”
周妧青温柔地轻抚小腹,含笑点头:“正是。只因前朝典礼繁忙,未曾声张。过几日,陛下将设夜宴,届时便会将这喜讯昭告天下。”
说罢,她自然地拉住宋玉的手,将她引至榻边:“花样太多,看得我眼都花了,快来帮我挑一挑。”
午后的阳光灼热刺目,倾泻在朱红宫墙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热浪。
小碧将宋玉送至凤宁宫门前,止住脚步,从身后宫女手中取过一把伞,递了过来,语带关切:“宋姑娘,日头毒,打着伞走吧。若不是太医叮嘱,娘娘每日午后需服完安胎药静卧休憩,定不会这般急着让您回去呢。”
“皇后娘娘凤体为重,理应好好歇息,我也不敢多加叨扰。”宋玉温声应道,目光感激地落在小碧递来的伞上,“况且这时辰回去,想必我那庶士助手也该将今日需用的资料送至静尘轩了,我也得回去忙了。”
她说着,双手接过那柄伞。入手瞬间,却微微一怔。
这看似寻常的雪青色油纸伞,竟出乎意料地沉甸,触手冰凉坚韧,绝非普通竹骨纸面,分明内藏玄机。宋玉不由抬眸,错愕地看向小碧。
小碧见状,抿唇轻笑:“姑娘打开瞧瞧便知。”
宋玉依言,手指灵活地找到机括,轻轻一推一旋,动作流畅而利落。只听“咔”一声轻响,伞骨应声弹开。
阳光之下,伞面舒展,并非寻常油纸,而是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细密鳞甲,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伞骨由百炼精钢与韧性极强的异木复合而成,结构精巧无比,中轴暗藏旋钮,显然可进一步触发变化。这竟是一柄设计极为巧妙、攻防一体的千机宝伞,足以遮风挡雨,更可御劲敌、防暗袭。
“这……”宋玉一时惊疑不定,望向小碧。
小碧笑意更深,低声道:“这是娘娘特意命天火阁首席师傅为您打造的。娘娘说,初见您时,您就背着一柄非同寻常的伞,她那时便记下了。娘娘自幼爱听那些侠女江湖的传奇故事,见了您,便觉得故事里的人物活生生走到了眼前。如今您身无长物,娘娘说,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最合您用。”
宋玉闻言,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暖流,没想到周妧青竟细心至此。她当即转身,朝着皇后寝殿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继而对小碧道:“有劳小碧姑娘先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厚恩。此刻不便打扰娘娘休息,待下次觐见,宋玉必当亲自叩谢。”
小碧笑着点头:“好啦,您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两人又寒暄几句,方才道别。
宋玉撑着千机伞,心神仍沉浸在伞骨精妙的机关构造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伞柄。
行至宫道转角,余光瞥见旁侧伫立着一位身着月白宫装的太监,她只当是寻常路过之人,并未在意。
岂料,正当她与之擦肩而过时,那人却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异常,竟有几分耳熟,“宋玉。”
宋玉脚步倏然顿住,惊疑望去。只见那太监躬身垂首,姿态谦卑至极。待他行完礼,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来时,竟令她瞳孔骤缩,震惊之色难以掩藏。
眼前之人,竟是裴东君!
“在下如今在贵妃宫中当差,唤我小裴子就行。”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宋玉姑娘,别来无恙。”
宋玉一时哑然,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万千疑问竟不知从何问起。眼前这张清俊依旧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位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裴公子重叠又撕裂。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为何会沦落至深宫,成了这般模样。
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联想到盛林灵那睚眦必报、喜怒无常的性子,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
“贵妃娘娘有请!”裴东君面无表情地转述着贵妃的命令,全然一幅称职的太监。
与盛林灵要单独相见,宋玉早已有所预料,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