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山竞宝》羽明明

102、第一百零二章 辞别

　　房内的沉寂几乎让人绝望，床榻上那气息微弱的女子，睫毛忽然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竟幽幽转醒。她的目光起初涣散失焦，茫然地游移了片刻，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凝聚，定格在床前那个紧紧攥着拳、下颌绷得死紧的男人身上。
　　“陶哥哥……” 夏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若游丝。
　　“小莹！” 陶戈将她冰凉的手拢入自己颤抖的掌心，那掌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他想说很多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更深地弯下腰，将她枯瘦的手指贴在自己额前。
　　夏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在寻找，“姐姐……”
　　夏晶早已泪流满面，闻声立刻扑到床侧，“莹儿，姐姐在，姐姐在这儿……” 她声音哽咽，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夏莹的目光在至亲的两人脸上缓缓移动，看到姐姐通红的眼眶，看到陶戈极力压抑痛苦的眉眼。她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真正心满意足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温暖的过往，“你们……是我最牵挂的人。我……没有遗憾了。” 她顿了顿，一丝极淡的怅惘掠过眼底，“要是……大哥也在，就好了……”
　　陶戈与夏晶同时齐齐回头望去。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处的弛巍，身形似乎也滞了一下。在两人让开的位置上，他缓步上前，停在了床尾。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复杂。
　　“大哥……” 夏莹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如同回光返照，纯净而欢喜。
　　“小莹。” 弛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唤出这个旧称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与迟滞。
　　“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母亲去得早，父亲也……我与姐姐，多亏有你护着…虽无血缘，却如兄如父……小莹感激你……” 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喘息。
　　眼泪湿润了夏莹的眼角，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张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眷恋的面孔。他们都在这里，都好好的。最后一丝牵挂仿佛也悄然落下。
　　她唇边那抹心满意足的笑容渐渐定格，眼眸中的光亮如同燃尽的烛火，温柔地、缓慢地熄灭了。一直微微起伏的胸口，终于归于平寂。

　　陶府上下，顷刻间被刺目的素白笼罩。
　　灵堂设起，挽联低垂，香烛的气味与女眷们压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夏晶、夏莹父亲生前的军中袍泽，其中不少也曾是弛巍麾下的悍将，有陶戈在朝中经营结识的各方权贵，更有许多宗门中飒爽的女侠与世家命妇，皆是夏晶因夏莹病久研医，这些年经营医庐悬壶济世结下的善缘。
　　然而，在这许多人或真心或客套的劝慰与挽留下，夏晶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与决绝。她有条不紊地处理完妹妹的丧仪，在将夏莹的遗体火化后，做出了两个惊人的决定。
　　她要带着妹妹的骨灰回边疆故土安葬。
　　同时，与陶戈和离。
　　此事虽突然，却并非无迹可循。
　　宋玉知情了然，当年夏晶嫁与陶戈，本就有约在先，更多是为了一纸婚书带来的名分与便利，掌管陶家后宅以便更好地照料体弱的妹妹。如今夏莹已去，这层名义上的羁绊，夏晶便不愿再留。
　　陶戈还有个第三房夫人，她向来与这对姐妹不算合。此刻看着夏晶一身缟素，眉宇间带着哀戚却更透着斩断过往的毅然，捧着小小的骨灰坛即将远行，她心中的情绪从最初的怀疑不解，渐渐化为了复杂的羡慕。
　　“夫人……”身边的嬷嬷眼神狠厉，“为防生变，我可以半路劫杀。”
　　她摇摇头，“我算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根本不在这，根本不屑陶府的一切。”望着府门外漫天扬起的招魂白幡，她声音轻得仿佛自语，“若我娘家那些所谓的骨肉至亲，能有她对妹妹一半的真心疼惜，我何至于……”

　　城外长亭，杨柳依依，却满是别离之意。宋玉、丁灿、王准前来为夏晶送行。
　　夏晶已换去孝服，一身简朴的青色衣裙，怀抱装着骨灰坛的青布包袱，身影单薄却挺直。她拉着宋玉的手，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人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宋玉……嫂子。”夏晶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弛巍大哥他很不容易……老将军对他期望极高，几乎是把他扔在军营里摔打长大的，养成了个十足的糙汉子性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起照顾自己、体贴人心，实在是粗疏得很。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请你多担待他些。”
　　宋玉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言道：“你放心，我担心是你，此去路途遥远，只带这么几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让王准护送你回乡吧。”
　　夏晶摇摇头，露出一抹坚韧的浅笑，“不必了。这些年为着莹儿，我钻研医理药理，不敢说医术精湛，但寻常病症伤痛已难不倒我，辨识药草、配置些防身药剂更不在话下。出门在外，这也算是安身立命之本了。”她握紧宋玉的手，目光诚挚，“嫂子，你如今身子不同以往，定要万事小心。我真心祝愿你与大哥，平安顺遂，美满和乐。”
　　此时，日头已渐高，弛巍因仍在宫中面圣，未能前来送行。夏晶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不再留恋，转身登上了雇来的青篷马车。
　　马车辘辘启动，向着南方驶去。就在宋玉与丁灿目送车影渐远，准备返城之际，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陶戈只身单骑，疾驰而来，见到他们也未及停步，却抛下一句，“我去送送她！”便继续打马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尘埃微扬。回城的官道上，宋玉与丁灿并辔缓行。
　　丁灿摸着下巴，终于憋不住话，带着些沉闷，“夏莹不在了，夏晶也走了……明日，我和王准也要离开皇城。”
　　宋玉一怔，“怎么了？”
　　丁灿叹了口气，“将军的调令……我们这些跟着大哥多年的老弟兄，这段日子被派出去不少。大哥身边，如今多是些新面孔了。”
　　说罢，他向宋玉拱了拱手，“末将约了兄弟聚酒，先行一步。”
　　宋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离开，良久，才慢慢往将军府方向走回去。

　　今日初一，正是去城隍庙上香的好日子了。
　　中央大街上香客商贩云集，空气里混杂着线香的气味。叫卖声、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马车轱辘声拧成一股热腾腾的声浪，几乎将人淹没。她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暂且被这鲜活的喧嚣引去了几分心神。
　　待转向回府的长街，喧哗更甚，人群竟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抬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处，正是京畿巡检司那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
　　竟有人在此闹事？
　　宋玉心中讶异，不觉走近几步。
　　分开人群向内望去，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与几名差役对峙。
　　听见安然柳眉倒竖，一手按住腰间短刀。沈无忧则挡在她身前，眼神有些执拗的涣散，周身气劲隐隐波动，显然一言不合便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