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山竞宝》羽明明

100、第一百章 梅香

　　月光如水，浸透了琉华宫的琉璃瓦。
　　宋玉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指尖轻推，窗棂无声滑开。
　　室内沉香袅袅，锦帐低垂。
　　“这么多年了……”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帐内传来，“你怎么还是喜欢半夜坐在别人床头。”
　　宋玉目光闪过一丝惊诧，自己也才刚刚接近她的床塌而已。
　　锦帐微动，一只素手撩开纱幔，盛林灵斜倚在鸳鸯枕上，眼中毫无倦意，只有洞悉一切的趣味。
　　宋玉指尖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贵妃警觉不减当年。”
　　“不是警觉，是了解。”盛林灵轻轻摇头，墨发如瀑垂落，“我知道你和皇后关系好，差点没义结金兰。而谁又教我和她如此不对付，她突然小产，这个罪名，自然要落到我头上。”
　　虽没有真凭实据，但宫中没人不怀疑她。就连白日里宋玉觐见皇后时，小碧的话里话外直指贵妃所为。
　　盛林灵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寒意，“你是来找我算帐的。”
　　“不敢！”宋玉立即否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贵妃言重了。我今夜前来，只是……”
　　“只是什么？”盛林灵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只是我也了解师姐……”宋玉对上盛林灵明亮的双眸，依旧坦荡。
　　盛林灵颇感意外，不禁坐直了身体，听她继续说。
　　宋玉接着道：“师姐爱憎分明，不会暗里搞那阴险之事。若真像他们说的，是你害了皇后，以你的性子，必然引以为豪，恨不能昭告天下所有人。”
　　盛林灵笑了，低低笑声足渐高亢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然而她的双眼却烁动着粼粼的水光。
　　此番动静，引起了宫人的注意。
　　“贵妃娘娘！”裴东君的声音首先在房外响起。
　　“下去！”盛林灵突地收起笑意，冷声警告房外人，便再不听见房外有任何动作。
　　盛林灵目光再次回到宋玉身上，只是眼神中不再像刚才那冰冷，她的语气竟然有些意外的温柔，“那师妹你今夜前来，莫非只想探望我？”
　　“是。”宋玉回答得干脆。
　　盛林灵眼中透露出笑意，只是接着听她所说，那笑意又足渐淡去。
　　“今天我入宫，去探望过皇后，随后也理应过来探望贵妃，只是宫中发生这些事太过闲杂，便不好过来……”宋玉知或许不喜欢听接下的话，但她不得不说，“现在来探望贵妃，也是顺便想求贵妃解惑。皇后修行阶层不低，身体又向来健朗，此次小产实在蹊跷。求贵妃为此事提点一二，好解我心中疑惑。”
　　“终究是为了她。”盛林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师姐。”宋玉软声道。
　　盛林灵红唇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身子缓缓向后靠去，重新陷进柔软的云锦堆枕之中。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绕弄着一缕垂落肩头的青丝，外侧手臂则闲闲地横在榻沿的玉枕上。
　　几乎在她靠稳的同一刻，宋玉的手已自然地搭上她的肩颈。指腹隔着轻薄的衣料精准按压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娴熟。
　　盛林灵舒适地轻哼一声，眼睫微垂，好像非常满意。声音也如浸了蜜的丝线，缓缓流淌而出。
　　“周家势大，树大根深。皇上刚刚登基，根基未稳，龙椅都还没坐热。一个流着周家血脉的皇子，意味着什么，背后牵扯着多少权势的更迭，你不会不明白。”
　　宋玉一惊，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下意识地反驳，“虎毒尚不食子！”然而话一出口，脑海里突然闪现过盛徽仁当初在金棺中一景，话语不禁失了底气。
　　盛林灵仿佛事不关己，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空灵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气，她斜睨着宋玉，“天子正是盛年，以他的特殊命格，修道一途上将来会远超他人……若所求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那么，他又何需一个注定会觊觎他权柄、分流他气运的子嗣呢？”
　　“啊？”
　　宋玉手上动作一滞，怔怔看着盛林灵，好像她在说什么奇怪的天方夜谭。
　　“啊什么啊？”盛林灵只觉对方神色滑稽，纤长的手指放弃了缠弄青丝，转而在宋玉光洁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傻瓜！以为我说笑话呢？”
　　宋玉眨了眨，似才回神，“我不会置疑师姐的话。”
　　“哼！”盛林灵唇角微扬，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关心别人，你是不是忘了，你澹书院修撰之职，说得好听是清贵，实则不过是皇上搁置你的一步闲棋。等你呕心沥血画完那破图址，你的小命也都要交代在那纸堆里了。”
　　宋玉心中猛地一沉，她知晓前太子死亡秘辛，早就该死，因宝图之故才有命活到今天。如今，图籍将成，死期将至。
　　思及此，指尖原本恰到好处的力道便是一滞，再难继续按压下去。
　　“师妹！”盛林灵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洞察人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我知道你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你向来心思缜密，定有后着。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宋玉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多谢师姐好意。宋玉贱命一条，生死有命，不劳师姐挂心。”
　　说着，她亦想收回被握住的手，盛林灵却紧握不放。
　　宋玉疑惑之时，突见盛林灵嘴角扬起奇怪的笑容，她心中警铃微动，那是盛林灵心血来潮要捉弄人时，惯有的神情。
　　突地，随着盛林灵一句简短的咒词出口，伴着一投若有假无的梅花香气，竟在她指间凭空凝出一样东西。
　　那看似一截梅枝，宋玉心中一动，只见虚影凝成实质后，居然是一柄短刺。刺身如疏影横斜，锋刃处偶尔绽出半透明的五瓣梅形，随着招式流转，带起片片飘忽的冷光。
　　就在宋玉心中惊为此物件惊艳之时，梅花短刺随着盛林灵指间带动，瞬间扎入宋玉手腕中。
　　宋玉一惊，却不觉疼痛，那梅花短刺入了皮肉竟散了形态，消失不见。但她能感觉，那东西已经附入手腕骨血之中。蓦地，在她手腕内侧，便显现出一点红痣。
　　“师姐！”宋玉低声惊呼，实在不明她为何如此。
　　盛林灵嘿嘿一笑，显得顽劣不堪，她解释道：“这支‘梅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虽然不是天火阁名匠打造的精品。但也是我用费心劳神以异修功法所凝练成的……”
　　说着，她的目中透出一丝神秘，“别看它不经用，它能关键时刻能保你性命。”
　　盛林灵话中有话，既然没有明确说明，宋玉也知问是白问，只能压下心中疑惑。既然有心相保，宋玉连声道谢就是了。
　　盛林灵笑了笑，“下个月是义父冥诞，去趟聚仙池山庄，替我祭拜一下义父。”
　　宋玉疑惑再生，祭拜义父不该去皇陵么？
　　月光恰从窗棂斜入，在盛林灵姣好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影，她噙着一丝神秘笑容。
　　宋玉终是点头答应下来。

　　月上中天，寝殿内终归于平静。
　　盛林灵斜倚在榻上，毫无睡意。她看着被夜风吹开的半扇窗，凉意丝丝渗入，不由轻轻“啧”了一声。
　　心中腹诽，这宋玉，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走时连窗都不关。
　　“进来。”
　　随着盛林灵低唤，门被轻轻推开，裴东君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他快步走到窗边，仔细将窗户合拢，后才近到榻前，躬身行礼，“贵妃娘娘。”
　　他站得并不远，烛光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在门外站了多久？”盛林灵没看他，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枕畔一缕青丝，“怕她杀了我？”
　　裴东君声音放得低，带着一种特有的温顺，“以防万一……”
　　“有话就说。”盛林灵终于瞥了他一眼，目光像带着钩子。
　　裴东君迟疑片刻，终究低声问道：“贵妃娘娘何以暗示她去山庄……”话到此处，他顿了顿，见盛林灵没有阻止他说下去，他便低声继续说：“秘密知晓得越多，死得越快。贵妃既想要她死，又何赠她秘器保命。”
　　盛林灵闻言，轻轻笑出声来。她伸出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裴东君低垂的下颌，动作亲昵，却冰凉。
　　“她是我师妹啊。”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情话，“我要对付的怎么可能是她？”
　　裴东君微微一颤，不知是因为那触碰，还是因为这话里的意味。他抬眼，对上盛林灵含笑的眸子，那里面映着烛光，却深不见底。
　　“那娘娘要对付的……”他说到一半，骤然停住。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盛林灵的笑容一点点绽开，在摇曳的烛光下，美丽又残忍。她俯下身，靠近他，几乎耳语般轻柔地说道：“小裴子，你说得对，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裴东君跪匐在地的身形，已经抖如筛糠……

　　月光垂西时，镇国将军府内万籁俱寂，唯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微寒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宋玉悄无声息地落入庭院，却见寝居的内室竟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她心下一动，推门而入，只见弛巍身着素色寝衣，正端坐在窗下的梨花木圈椅中，手边是一杯早已冷透的茶，俨然已等候多时。
　　他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疲惫与虚弱。
　　这些时日，他以闭关之名，独处静室。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着实让宋玉感到意外。
　　“宫中早已宵禁。”弛巍抬眸看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身法虽好，但在宫禁之内如此来去，怕是不妥。”他的关心听起来合乎情理，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宋玉刚解开沾染着夜露寒气的外衫，未及转身，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斗篷已轻轻落在肩头。
　　暖意骤然裹住周身，她却微微一怔。再次让她意外的不是身上突如其来的暖意，而是他足渐恢复的身法。
　　自从经历那场巨变，弛巍修为尽散，他的身体底子便比寻常武人还要不堪。可是盛徽泫竟会特旨恩准，动用神兴宗那几位早已不问世事的前辈大拿，助他这等‘废人’重续修为。
　　宋玉曾反复思忖，他与皇帝之间，究竟达成了怎样不为人知的协议，才能让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对他如此……慷慨？
　　弛巍轻轻握着她的手，引至桌边，顺势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将入冬，天气微寒凉。
　　茶香清甜，宋玉由此平复了心绪，她直言，“白日里在宫中，见过了皇后，却不好再去贵妃处请安。你知道，我那师姐有多记仇，我怎么也得再去一趟。”
　　“所以你查到了什么？”弛巍问，语气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茶香入口，宋玉有些许惊讶，茶汤入口，温润妥帖，没有丝毫涩滞，亦不寡淡。弛巍什么时候如此会泡茶了？
　　她才意识到这茶水中的香是梅花的香，突然想起夏莹曾经的和她吐槽过，弛巍把盛开正好梅花换作花岗岩，十分不解风情……
　　或是有些走神，弛巍再度开口相问，又或是在提醒，“在宫中碰到了什么难处吗？”
　　宋玉深深地看着他，终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弛巍似乎松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动作略显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肩，劝道：“毕竟是宫闱秘事，牵涉甚广，你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为妙。”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放柔了几分，“别忘了，你现在……怀着孩子，总得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
　　宋玉赫然抬起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弛巍被这目光看得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就别开了脸。
　　然而，就在他侧身的那一刻，宋玉平静的表象下已然惊涛骇浪。
　　他不是弛巍！
　　如若不然，何以不知她实乃假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