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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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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们来吃饭吧。”
老E拍了拍柳钦之的肩,一副又恢复正常的样子。
柳钦之不情不愿地拿起刀叉,看了老E一眼,目光给他传达着自己的不满。
餐桌上,他们各吃各的,倒是十分安静,帕莱德似乎对这个情况很满意,好像吃饭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满足了他对秩序的某种恪守,就像是他所说的时间。
柳钦之也没有那么不开心了,因为桌子上的东西实在是非常好吃。
蘑菇陷的千层面,炖牛肉,甜口的烤羊排,奶油炖时蔬,还有她一种奶酪培根馅料的饺子。
她还暂且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也能吃到机械体所做的美餐,这些美餐的原材料从哪里来,调料又是什么,又是以怎样的原理被做成饭菜的。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到底为什么机械体要吃饭!
这些她都搞不明白,但总之,那些东西很好吃。
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说,比起老E,帕莱德的手艺都好得惊人。
“你喜欢吗?”
帕莱德看到柳钦之咣咣狂炫的举动,居然在那张就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柳钦之看了一眼伊莱文,然后在不知道点头会不会伤害到他情绪的担忧下,点了两下头。
“没关系。”
老E看上去倒是很自若,他甚至也跟着点了两下。
然后帕莱德就对他投去了一个“谁问你了”的不快眼神。
老E耸耸肩继续狂炫,站起来切羊排的时候然后就被一个瞪视瞪坐下了。
“你还想再来点吗?”
柳钦之笑着点了点头,就看见自己剩下的肋排全都进了自己的盘子。
然后她趁帕莱德去厨房补充食物的间隙,把老E看的口水都快流出来的羊排分给他。
“快点,他要出来了。”
柳钦之小声督促着在哪里只能吃蔬菜的非常幽怨的老E。
老E嘿嘿笑着飞快啃掉骨头上的肉,然后又把骨头堆回柳钦之的桌面前。
柳钦之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也太适合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了,就还弄得挺缜密。
“你的比赛怎么样?”
“我们从飞船上看到的转播还挺揪心的。”
“为什么这么说?”
柳钦之看他一眼。
“因为最后没有几个人了,我们以为你刷不到分了。”
“没想到后来你居然刷够了。”
“就还挺厉害的……”
“你们又在讨论比赛的事情?”
没想到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帕莱德居然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他看了老E一眼,然后默默地叹气,发表自己的观点。
“柳钦之还太小了,她不适合参加竞争那么激烈的比赛。”
“我们是不是谈过这个问题,你完全不上心,伊莱文。”
“‘你是他的教父又不是我!’”
“那是之前……”
老E心虚地扯了扯领子,也像是对柳钦之解释:
“我这不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吗……”
话听到了这里,柳钦之这才有了一丝明白的感觉。
看来帕莱德的记忆果然除了什么问题,他现在还认为自己的是个小孩,也就是他自己刚刚成为自己教父的时候。
所以他口中说的老E完全不关心自己的事情,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柳钦之目光落在老E身上,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难受。
“人类儿童和机械体不同,有着阶梯渐进式的心里发展阶段。”
帕莱德仿佛是从字典里扒出来了一段话一样机械且严肃地“照本宣科”。
“我不同意你和上校这种拔苗助长的行为。”
“我会向他申请复议此事。”
柳钦之看着帕莱德严肃的目光,忽然心头一紧。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的话,帕莱德似乎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上校,女孩的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
他的记忆被封在了……最好的过去。
柳钦之赶紧看向老E,后者也知道她明白了一切,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的错好了吧,从今天开始这个屋子里不会有任何关于比赛内容的讨论。”
“吃完了,我要去收拾了。”
“哦对,我买了墙纸,还有铲刀,如果你觉得参加比赛是拔苗助长的话,那你大可以带着柳钦之贴贴墙纸。”
帕莱德这才点了点头,走到老E卸货的地方,拿起铲刀左右看了看。然后下一秒,他抬手,非常用力地在屋子的墙壁上铲了下去。
柳钦之本以为他拿一下可能会给墙都铲了窟窿出来,可纷纷落下的只有薄薄的墙纸,他的动作堪称完美与精确。
当帕莱德能熟练地掌握给自己的工作之后,他才抬眼对柳钦之说,“如果你想帮伊莱文的话也可以,我一个人就能把这里弄好。”
柳钦之看了一眼虽然旧,但是占地面积并不小的两层公寓。
“真的吗?”
帕莱德点头,他就连点头的时候都很让人安心。
柳钦之这才发现自己的教父有一种神奇的天赋
果然是机械体。
柳钦之看着终于有了双臂的老E自若地收拾起餐桌,另一边是人形铲墙皮机在那里工作,一时不知道加入谁才好。
和她一样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的还有那只白色的天鹅。
她缓缓地在屋子里踱步。
柳钦之总觉得鹅在屋子里是不会舒服的,她带着红雨隼号走到门口,轻轻抚摸了一下黄铜的蒸汽运输管道,然后推开门。
门外雾气朦胧,雨滴照常滴落在缓缓转动的浑仪上。
她蹲在门口。
“我们透透气吧。”
柳钦之从门口的角度望向忙碌的屋内。
内心拥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件陈旧的公寓变得热闹起来了,它原本落灰的那些陈设也被利用起来,每一处都发挥着它应有的功能,像是一艘陈旧的老船,甲板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却也能好好地起航了。
她看着在屋子里忙碌且时不时迸发出一两句争吵的两个机械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她可从来不知道机械体之间也会吵架拌嘴。
可那并不激烈的争吵在她的脑海中却构成了一丝独特的信号。
有一点点变得整洁的墙面,有热闹的伙伴,有忙不完的零碎的活计。
有一个能在遮蔽门外无休无止的雨的庇护所。
她好像在雾铸之地有了……家?
虽然这个家的家庭成员组成特别奇怪,是由一只大鹅一坨肉,一个老E和半个一厢情愿认为她还是个孩子的“她爹”构成的,但柳钦之还是很喜欢这里。
她会从这艘安稳的船只中起航,去往她想要的地方。
等老E弄完手头的工作,走到了正在门口看雨的柳钦之身边,他为了防止接下来的话被屋子里的帕莱德听见,所以关上了门。
“你怎么了?一直都没说话。”
“我有很多的困惑。”
柳钦之笑了笑,她自己知道,她的困惑是有些愉快地烦恼。
“我好像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即使我不知道我们刚刚到底吃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机械体们要……进食,或者说,吃饭?”
老E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很奇怪的,但是我们喜欢这么做——”
“吃饭、喝茶、工作然后休息。”
“作为‘人’活着的感觉是很奇特的。”
“我敢打包票,所有的机械体,算了不能这么说,还有那些反对分子的疯子呢,总之,在雾铸之地的大部分机械体都和你拥有着同样的想法……”
“他们不是每天都要来到这里的,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有着自己必须完成的活动,但他们还是会抽出充电的时间回到雾铸之地。”
“他们爱上这里了,爱上了……成为人的感觉。】
“爱上了有人等着她回家的感觉。”
柳钦之居然对老E的话产生了无比强烈的认同,那认同感比起说是她认同机械体们的想法,更像是她游荡不定的心一直以来的渴望被与她完全不同的生命体诉说了出来。
家的感觉。
“所以整个世界可以理解为一场巨大的,机械体的模拟游戏?”
“不。”
老E斩钉截铁地回答,嘴角有一丝笑意。
“”
“我知道,我知道。”
老E一副他都能解释清楚的窘迫表情。
“无论你多么不信任我,但你要相信,那身衣服不是我逼他穿的,是投射紊乱。”
“……”
柳钦之严肃地看着老E,欢乐的生活喜剧到此告一段落,方才一直在她心中久久盘旋不去的诸多隐忧跟随着雾气一起攀上心头。
老E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帕莱德苏醒?
让他苏醒代价又是什么?
是他此刻记忆的停滞吗?是老E所说的“投射紊乱”?那又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帕莱德此刻表现出的记忆停滞仅仅是某种沉重惨痛代价的副作用而已,还是其中无伤大雅的那种?
还有柳钦之最难以释怀的一个问题,他这么做在道德上对吗?
或者说在机械体的道德上对吗?
“我不是说那件衣服。”
“而是说他的记忆,他的记忆似乎停在了过去?她还以为我是一个学龄前的孩子?”
“你想的没错。”
“这就是投射紊乱。”
老E用手给她比划着,左手比成拱桥,右手则是一个小人的形状。
在他背后,雨声越来越大,有些雨滴砸在他的手臂上,门廊的位置虽然能够挡雨,但是终究不是彻底干燥的。
老E的手指在他湿漉漉的手臂上比划着,给柳钦之解释着。
“从现实世界到雾铸之地依靠的是投射,那些发亮的浑仪,每家每户都有的,那就是寄存数据投射的设备在雾铸之地的影子。”
“我们从本质上来说,只是一串又一串简单的编码,海量地堆砌起来。”
“在数据传输的过程中,会发生非常微小的概率让传输数据丢失。”
柳钦之没有打断老E的话,虽然他的话越来越指向帕莱德现在身上的诸多异象是由数据丢失造成的,但柳钦之本能地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到这里为止,你都能听懂吗?”
柳钦之看着老E的面孔被潮湿的水汽浸透,像是刚从水里爬上了落水者,他的眼睛里也有一丝悲哀,他不总是这样的。
“我能明白。”
柳钦之点头,她知道,老E要告诉她最重要的部分了。
“我故意把他这几年的记忆丢掉了。”
“你……故意?”
“你走了之后,我就向万事卷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帕莱德的黑雾病已经好了,但他为什么还醒来。”
这正是柳钦之也很像知道的,事情的真相。
“答案简单地超出我的想象,我们一开始的思路都错了。”
“是他自己不想醒来的。”
“他没有办法面对你。”
柳钦之咬了咬下唇,风吹动雨丝,些微地凉意侵蚀着她和她的思绪。
“他自己的不愿意醒来。”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职。”
“你也看到了,他是一个比我更加正统的机械体,不像是我,我会逃避,帕莱德永远不会背弃他的责任。”
“但他已经背弃了。”
柳钦之想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的经历。
“没错,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职,沉睡是他对这件事情的逃避。”
老E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冰冷的雨让她们两个都手脚有些发白,接着说:
“我知道,‘逃避’这个词安在他身上实在是太诡异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
“你不在的时候,杜雨微把核子脑的硬件部分修理好了,于是在把他引导至雾铸之地的时候,我用了一些手段。”
“你把那些东西删掉了。”
“投影错误。”
老E纠正道,他的话音慢慢低沉起来,甚至比一开始的时候还要悲哀一点。
“在雾铸之地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存在过的现实的投影。”
“你已经见过这座城市了,它是人类地球时代工业革命晚期的影子。”
老E在讲的时候,跳过了转换的原理,似乎那是柳钦之目前还不太能明白的东西,他也跳过了机械体们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时代作为投射的终点,似乎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或者不言自明的某种道理。
“在投射的过程中,数据被复合加工过,我利用了那一点,将他之后的记忆压缩成了一个点。”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柳钦之回答,虽然她理解的并没有那么通透,但这已经足够了。
她现在首要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他应不应该这样做。
柳钦之对老E摇了摇头,不管他脸上是一副多么忍辱负重地样子,但柳钦之都觉得他做出了一非常错误的决定。
她是老E的朋友,但是此刻也是他的共犯。
“你应该跟我商量,或者等我回来。”
“为了唤醒他,我必须这么做。”
“所以我能这么理解吗?”
“不仅仅是他认知发生了扭曲,而且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那种错误的认知都不会发生变化?”
“……如果你非得这么说。”
“他活在你给他设计的谎言中。”
“而且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从那个谎言里走出来了?”
“不、不是。”
“我不会这么对待曾经的战友,你会这么做吗?”
“你把老E当什么人?!”
老E有些着急地解释道,他把门轻轻拉开一道小缝,两个人一起探头探脑地朝门缝里看过去,一个粉色女仆装的高大男人已经把一层一侧一整面的墙上的墙纸都铲了下来,正在用手丈量估计着整面墙的长宽与面积。
柳钦之冷静下来,她深呼吸几口。
她是是有战友的,若是陷入沉睡地是她的战友,那她会为了唤醒自己的战友做出什么疯事也不一定,可老E……
“你还记得我一进门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
“你迟到了?”
柳钦之有些迟疑地回答。
老E又恢复到那种轻松又有些欠兮兮的状态里:
“我其实没迟到。”
“哦……”
“真的!”
老E开心地解释着:
“我不仅没迟到,其实我采购得过程非常顺利,那墙纸可便宜了!”
“说关键……”
“关键是,帕莱德之所以会认为我迟到了,是因为他对时间变化的感知和我们不一样,时间在他的脑海中流速更快。”
“!”
柳钦之这下恍然大悟。
对帕莱德来说,他并非困在了过去的那个圆满但是脆弱的谎言中,老E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从过去走出来的机会。
时间对他来说会飞快的过去,他需要照料的孩子会像是夏天的树木一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飞速长大。
“他会赶上我们的。”
柳钦之激动地拍了拍老E的胳膊。
“你是个天才。”
她说完那句话,捂住了嘴,生怕那声音从门的缝隙中传到屋子里那个高级墙纸铺设工人的耳朵里。
“老E!你也太天才了。”
她听到老E轻哼了一声,像是反派那样笑,如果忽略掉他眼角的那一点湿润的话,还真的让他装到了。
柳钦之给了他一个安慰朋友的拥抱。
“真该死……”
老E咒骂着自己的失态。
“没关系的……”
柳钦之小声念叨着,锤了锤老E的后背:
“好了!振作点,你可是老E啊!”
“而且你说的对,他会追上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