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是种田游戏的美人NPC》为霞满天

26、Day 26 海底的潮汐

　　潮月过去不到两个时辰，海上又起了一场暴雨。

　　风是半夜来的。

　　最开始只是窗缝里钻进一点细响，没过多久，海风便卷着雨整个扑上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沿海一带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响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天亮，风是停了。

　　海却变得和昨天不太一样。

　　老渔夫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一大早划船出去检查蟹笼，却匆忙回来，拎着湿漉漉的裤腿一路冲进镇务处，大声道：“西边那片浅滩底下露东西了。”

　　镇长正坐在窗边。

　　昨天从沙滩里挖出来的铜牌被他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块旧布，显然已经擦了不止一遍。可那块铜牌在海水和沙子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一层青绿铜锈，除了那行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潮汐街十五号”，再也看不清什么。

　　闻言，他抬起头，“什么东西？”

　　老渔夫：“石头。”

　　镇长眉头一皱：“海底下有石头不是很正常？”

　　“不一样。”老渔夫摘下帽子，往门边一拍，帽檐上积的水跟着甩下来，“直得很，一整排。我划过去的时候正好太阳出来，从船边往下一看，露了足有这么长。”

　　“像墙。”他顿了顿，“旁边还长了很多黑藻。”

　　青葵原本正在窗边看风景，听到这里，转过身，问：“多少？”

　　“挺大一片。”老渔夫想了想，又补充：“不是普通海草那种黑。太阳照下去，旁边的水都是暗的。”

　　青葵眉头一皱，“我去看看。”

　　镇长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已经有人接了一句：“我也去。”

　　三个人同时转头。

　　玄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他今天难得没有背鱼竿，也没有拎镐子。只是肩上挂着一只很大的布袋。

　　～

　　暴雨过后的海很清。

　　老渔夫撑着船绕过礁群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水面被照得发亮，小船往前一划，船桨拨开的水纹便一圈圈碎在日光里。

　　靠近那片浅滩以后，不用老渔夫指，青葵也看见了。

　　海底确实横着一条不太自然的暗线。

　　白沙被昨夜的浪整个推开，下面露出一排灰白色石块。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仍然能看见规整的砌合痕迹，一直往更深处延伸。

　　石缝上覆着大片黑藻，从水面看下去，那些藻像一团团沉在水底的墨，随着暗流轻轻摆动。

　　玄溯趴在船边看了半天，“挺大一片。”

　　老渔夫：“很奇怪吧。”

　　青葵没接话，他的目光沿着石墙往下，停在幽深的海底，“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老渔夫：“所以才叫你们来。”

　　玄溯已经开始脱外衣。

　　老渔夫赶紧把人拽住，“年轻人，这么急？”

　　老渔夫从船底翻出三个巴掌大的白色贝壳。贝壳看起来很新，被磨得很薄，边缘嵌着一圈细小的银片，对他们说：“含着。”

　　青葵一脸平静地拿过来，玄溯也学着接过来，好奇地翻来翻去，问：“这是什么？”

　　青葵解释道：“水息贝，能在水下呼吸，但只能撑一会儿。”

　　青葵已经扎好头发，系好了袖口，忽然说：“你不用下去。”

　　老渔夫和玄溯同时一顿，异口同声说：“谁？”

　　“你。”青葵拍了拍老渔夫的肩膀，看了一眼老渔夫的腰，“昨天闪到腰了。”

　　老渔夫下意识扶住后腰，问：“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弯腰拿水息贝的时候，僵了一下。”

　　老渔夫沉默片刻，默默坐回船尾

　　他觉得当大魔法师有时候观察得太仔细，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只好留在船上接应。

　　下水之前，青葵又看了一眼玄溯，一脸严肃，“别游太深，胸口发闷就上来。”

　　玄溯点头。

　　青葵：“还有，遇到黑藻先别碰，看起来有危险的都别碰。”

　　玄溯没有点头，目光落在青葵腰间的短刀上，很明显青葵会去清理黑藻，没道理他在旁边看的。

　　青葵似乎察觉到了他隐隐的抗拒，眼睛和他对视，一脸信任地对他说：“我需要你保护我的安全。”

　　玄溯飞快地点点头。

　　青葵这才翻过船边下了水。

　　玄溯紧跟着跳下去。

　　水花晃开，很快重新恢复平静。

　　~

　　海水没过耳边以后，岸上的声音很快远了。

　　只剩水流从耳侧滑过去的细响。

　　日光穿过晃动的海面，一层一层落到底下。白沙上铺满不断游移的亮纹，小鱼从石缝间穿过，尾巴一摆，便将那片光搅碎。

　　昨夜的风浪确实把这里翻得很厉害。

　　原本埋在沙下的东西露了不少。

　　一截断木斜插在沙里，边缘已经泡得发白；半根粗麻绳死死缠在礁石上，附着着细小的贝壳；更远一些，一只长满藤壶的玻璃瓶随着暗流轻轻打转。

　　青葵先游到石墙边。

　　黑藻比从水面看见的还要厚。

　　一团一团覆盖着石缝，细密的根须已经钻进墙体。靠近以后，能感知打到连海水里原本散着的细碎魔力都少了许多。

　　青葵抬手。

　　一小股水流从旁边聚过来。

　　淡蓝色魔力刚刚亮起，那片黑藻便像嗅到什么一样，最外侧的细叶缓缓转了方向。

　　下一刻，那点魔力被吸了进去。

　　青葵立即松手。

　　光熄了，黑藻重新垂回石缝。

　　确实会吸附魔力。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外覆上一层极薄的水膜，沿着最外侧的藻根慢慢切进去。

　　不能直接用大范围魔法，魔力越多，黑藻吸得越快，只能一点点处理。

　　黑藻一团团脱落，被水流送进带下来的藤筐里。

　　刚处理好，余光便扫到旁边一阵沙尘。

　　他转过头，玄溯确实听他的话跟着他附近，只是手里多了一根锈铁。

　　那根铁条一头埋在沙里，玄溯拽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第三次，他干脆踩住旁边石块往后一压。

　　哗——

　　铁条终于脱出来。

　　一大片白沙也跟着腾起，瞬间把他半个人都罩住。

　　青葵停着看了一会儿。

　　沙慢慢沉下去。

　　玄溯已经把铁条塞进了布袋，太长，还有半截露在外面，似乎察觉到青葵的目光，抬头，两个人隔着一片水对视。

　　玄溯指了指铁条。

　　又指了指岸上。

　　青葵没看懂他准备干什么，只告诉他不能靠近黑藻，转身继续割黑藻。

　　没过多久，再回头。

　　刚才挂在水草里的玻璃瓶不见了。

　　玄溯的袋子鼓了一点。

　　又过一会儿。

　　沙里那只旧靴子也不见了。

　　青葵：“……”

　　等玄溯又从断木下面拖出一块泡得发黑的木板时，青葵终于游过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玄溯抬头。

　　青葵指木板，然后摇了摇头。

　　玄溯似乎看懂了，抬手做了个劈东西的动作。

　　青葵看了一眼那块在海水里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的木板，上面还长着海草。

　　沉默片刻，松手。

　　随他去了。

　　至少玄溯没有开始捡石头。

　　他们沿着石墙往前清了大约一刻钟。

　　黑藻退开以后，下面的痕迹渐渐多起来。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锈死的铁环。

　　它嵌在墙边，位置不高，像是什么门上的把手。

　　青葵用刀拨开旁边的藻根。

　　石块中央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缝。

　　再往下清，一块横石，两边竖着规则的石框。虽然大半已经塌了，仍能勉强看出原本的样子，是门。

　　玄溯游过来，好奇的伸手就要摸。

　　青葵抬手把他拍开。

　　玄溯低头看自己的手。

　　青葵指了指门框上还附着的黑藻。

　　玄溯老老实实缩回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继续往外清。

　　门边露出一级台阶，再往下，是第二级，第三级已经整个埋进沙里，只露出一个角。

　　玄溯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沙。

　　沙子很松。

　　没几下，一小块带着蓝花纹的碎瓷便顺着水流滚了出来。

　　他伸手接住。

　　青葵只看了一眼，没拦。

　　玄溯顺理成章塞进袋子，继续挖。

　　台阶旁还卡着半枚锈得发绿的铜扣，再往外，一颗小小的玻璃珠从沙里滚出来，透明的，中央绕着一圈很淡的红线。

　　玄溯伸手要抓，玻璃珠却被水一冲，先滚进石缝。

　　他立刻追过去，两只手扒着石头找了半天，终于从缝里重新摸出来。

　　青葵看着他把那颗连魔力都没有的玻璃珠也收进布袋，心里叹了口气。

　　门前的沙清开以后，下面接着的是一片过于平整的石面。

　　石板之间有很窄的缝，排列的方向几乎完全一致。

　　玄溯顺着往前游了几步。

　　更远处也有。

　　只是重新被黑藻和泥沙吞没。

　　青葵停在后面。

　　视线从门框、台阶，一直落到那几块埋在海底的石板上。

　　昨晚从沙滩里挖出来的铜牌忽然变得没那么突兀了。

　　潮汐街。

　　或许真的曾经有过，就在他们脚下。

　　水息贝的时间快到了。

　　两个人回到水面时，玄溯顺便把鼓起来的袋子带了上去。

　　老渔夫看到满满一袋，颇为新奇地坐着旁边看玄溯清理物品，以为他们找到了什么深海宝藏。

　　东西一件件被拿出来，锈铁、旧瓶子、碎瓷片、靴子。

　　他只是看一件，叹一次气。

　　直到玄溯从袋底托出一只圆鼓鼓的白瓷器。

　　老渔夫伸出去接东西的手停在半空，“等等。”

　　玄溯也停住，“怎么？”

　　老渔夫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玄溯低头，白瓷外面爬着一圈藤壶，他看了几秒，“罐子？”

　　老渔夫神情复杂，“夜壶。”

　　玄溯：“……”

　　海面安静了一会儿。

　　老渔夫善解人意地帮他把东西丢了，还想帮他把其他垃圾扔了，却遭到玄溯的阻拦。

　　老渔夫立刻看向青葵，“你说是不是该扔？”

　　青葵低头看了一眼船里的碎瓷和铜扣。

　　昨天的铜牌也同样是从沙里挖出来的，今天他们又在海底发现了门、台阶和铺过的石路。

　　他抬手把湿发往后拨了一下，“先放着吧。”

　　老渔夫猛地扭头，严重怀疑某人将他带坏了，“青葵？”

　　青葵补了一句：“单独放。”

　　玄溯立即点头。

　　非常赞同。

　　他把所有东西端端正正摆到船尾。

　　老渔夫看着它，又看了看自己原本坐的位置，默默往前挪了一点。

　　～

　　换过一枚新的水息贝后，两人又下了一次水。

　　这次没再往深处走。

　　主要清理石路附近残余的黑藻。

　　玄溯也难得安分了一阵，帮青葵拖藤筐、拨开倒塌的木头，遇上埋得太深的石块便直接上手搬。

　　直到一片泥沙被翻开，里面露出一点紫色。

　　玄溯第一时间游过去。

　　是一块天然魔矿，只有半个拳头大，外面裹着粗糙石壳，裂开的地方却透出很亮的紫。即使泡在海水里，也能看见里面一缕一缕流动的魔力。

　　玄溯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遍，下一刻便收进袋子。

　　这种成色的魔矿拿回镇上，铁匠铺和魔法商店都愿意收。

　　他很快往前游，游出去几步，却又停住了。

　　青葵正低头处理最后一小簇藻根。

　　余光里，那道人影又折了回来。

　　刚才魔矿所在的碎石旁，还压着一点很淡的蓝。

　　没有光，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只是一片玻璃。

　　玄溯蹲下，把表面的沙拨开。

　　那片玻璃比手掌小些。

　　边缘已经被海水磨得圆润，近乎透明，越往中央颜色越深，最后沉成一层很干净的浅蓝。日光从上方落下来，穿过去以后，在他手背上晃出一小块蓝色的光。

　　玄溯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塞进袋子。

　　先擦掉上面附着的细沙，又翻过去看了一遍。

　　游到青葵旁边，玄溯把玻璃递给他。

　　青葵接过来，一眼就认出了是什么。

　　潮汐玻璃。

　　魔导器熔制时剩下的玻璃边角，沉进海里久了，原本残余的魔力会一点点散掉，颜色却会被海水磨得格外干净。

　　昨晚捡月砂贝时，几个孩子也在沙里翻到过一小块。

　　青葵当时说过，磨成粉，可以调蓝色颜料。

　　他以为玄溯是要他帮忙看看是否值钱，于是把玻璃递回去，然后摇了摇头。

　　玄溯接住，没有放进那个装着锈铁、碎瓷和旧瓶子的布袋，而是掀开衣襟，摸到里面那只干净的小口袋，把玻璃塞进去。

　　手掌又隔着衣服按了一下，确定放稳了，才重新转身。

　　青葵看了那个口袋一眼。

　　前面的黑藻还有最后一点，他握住短刀，游了过去。

　　～

　　临近中午，两人才真正回岸。

　　镇长已经在码头等了一阵。

　　船还没靠稳，他先看见了船尾那堆乱七八糟堆着的布袋。

　　镇长没有说话，一直等老渔夫把船撑到岸边，才问：“你们不是去看那堵墙的吗？”

　　老渔夫点了点头。

　　镇长指了指船，“那这些呢？”

　　老渔夫连头都没回，“你问他。”

　　玄溯正蹲在船边往外搬东西。

　　青葵在码头边铺了一块旧帆布。

　　装黑藻的藤筐先被单独提下来，盖好，准备下午送去术师那里。

　　玄溯也把自己的布袋解开，袋口往下一倒。

　　哗啦一声。

　　锈铁、玻璃瓶、碎瓷和铜扣滚了一地，那颗带红纹的小玻璃珠顺着帆布一直滚到青葵脚边。

　　青葵弯腰替他捡回来，随手放到旁边。

　　一堆破烂里，那块紫色魔矿格外显眼。

　　镇长终于来了点精神，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这个倒是值钱。”

　　玄溯立刻抬头，“多少？”

　　“成色不错。”镇长掂了两下，“拿去铁匠铺问问，几十枚金币应该有。”

　　镇长还想再看看。

　　玄溯拿过魔矿，很快放好。

　　随后把布袋重新抖了两下，确认里面空了。

　　青葵正把湿透的袖口重新挽高一点。

　　余光里，玄溯又把手伸进了衣襟，从里面那只单独的口袋里，拿出一片蓝色玻璃。

　　没有往那堆东西里扔。

　　他低头看了一圈，在帆布边缘找了块干净的位置，才把它放下。

　　青葵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也要留？”

　　玄溯：“嗯。”

　　青葵走过去，“已经没有魔力了。”

　　“我知道。”玄溯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浅蓝色的光从玻璃后透出来。

　　玄溯又补了一句，“昨晚你说过，能当颜料的，特地给你的。”

　　青葵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那片玻璃，对着光看了一遍。

　　“谢谢。”他说。

　　～

　　下午，几个人重新聚在了镇务处。

　　黑藻被装在木盆里，外面围了一层简单的隔绝阵。

　　青葵上午画下来的简图摊在桌上，旁边放着那块青绿色铜牌。

　　老渔夫靠在门边抽烟斗。听完青葵讲海底的情况，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用烟斗柄在桌角敲了一下，下判断：“不是堤坝。”

　　镇长抬头，“你确定？”

　　“西边那一块，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是沙底。”老渔夫说，“我十二岁第一次跟我父亲出海，船就是从那里过的。那片地方连大点的礁石都少，更没必要在水底下修一道墙。”

　　青葵拿笔在图上点了点，“墙这里有一个门。”

　　再往下一点，“门前有台阶，我觉得像路。”

　　老渔夫皱了皱眉，“水下的路？”

　　青葵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一道短短的虚线。

　　“昨晚的风浪只冲开这一小片。再往外，全是黑藻和沙。”

　　镇长没有出声，目光落到桌角。

　　潮汐街十五号，门，台阶，路。

　　单独看都不能说明什么。

　　可放在一起，就已经不太像偶然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

　　玄溯原本蹲在门边研究上午捞回来的那个旧木箱。

　　木箱外面的锁已经锈死，他拿着小刀撬了半天，只弄下来一点木屑。

　　听到这里，终于抬头。

　　“所以明天还下去吗？”

　　青葵低头，把那张海底简图重新往外展开了一点。

　　纸页上，今天清出来的地方只有很小一块。

　　再往深处，仍然是一片空白。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纸角轻轻翘起，青葵伸手压住。

　　“黑藻还没清完。”

　　玄溯转头看向他。

　　青葵拿笔，在那道尚未清出的石路尽头做了一个记号。

　　“明天我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