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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常存抱柱信(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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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难得说起往事,杨婶絮絮说了许多。
说她和那人同年出生,自幼在一起玩闹;说长辈见两人相处融洽,早早定了亲事;说她刚学女红时,缝了一个奇丑无比的荷包,被那人宝贝似的收着;说那人给她削竹蜻蜓,几次削到手指,留了一道半寸长的疤……
说到最后,说戎狄南下,说那人好像被掳到了北边。
祝逢春攥紧荷包,只觉有一只大手掐着喉咙。
杨婶笑了笑,道:“我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十八,人家都说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我想着,要不算了罢,刚巧,村里来了个男子,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仿,人也心热,我便同他成了亲。
“可谁曾想,谁曾想……”
杨婶低下头,声音也渐成哽咽。女童拍拍她的肩膀,递去吃剩的熟肉,道:“娘别哭,娘还有我。”
“对,娘还有你。”
杨婶抚了抚女童的脸,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祝逢春立在一旁,听她呜呜咽咽地哭,等她神色稍定,道:“往事已矣,杨婶不必伤怀,过好日子才是要紧。”
“将军说的是,民妇一时失态,还请将军见谅。”
“人有喜怒哀乐,情之所至,顺其自然才是好的。”
祝逢春摆了摆手,此时罗松提着两个荷叶包过来,她便招呼这母女二人吃饭。待她们吃到一半,她问:“杨婶正当壮年,为人又踏实肯干,可曾想过另择一位夫婿,好有个一起养家的人?”
“不用了,多一个人便要多一双筷子,且换一个人,也不知会怎么待我的孩儿。”
“若是当年那位玩伴呢,他来提亲,杨婶可会应允?”
杨婶静默片晌,勉强笑道:“将军说哪里话。二十年光景,当年三尺孩童,已到五尺长短,历了那许多风雨,连容貌都会变去许多,又哪里会是当年那人。而今的民妇,只想把孩儿好生养大,让她学一门手艺,平平安安,过了这一生。”
祝逢春点点头,问那女童志向。女童正提着一片肉往嘴里送,被她一问,整片肉都落到嘴里,嚼了好一阵功夫,才腾出嘴巴,说自己想念书,将来中了状元,做天底下最大的官。
祝逢春笑道:“你知道天底下最大的官是谁么?”
女童晃了晃脑袋,道:“自然是我们县的县令,吃的是鸡鸭鱼肉,穿的是崭新崭新的衣裳,走路也要摇头晃脑,连步子都比旁人迈得高些。”
祝逢春笑得愈发明朗,罗松敲了两下桌子,道:“你错了,县令是个极小的官,上头还有几百个比他大的。”
“是了,想做最大的官,须得从今日起用功读书,先考中进士,再一步一步升上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不怕,再难,能比磨豆腐难么?”
女童昂起头,过了一会又垂下去,喃喃道:“可我娘没有钱让我念书,我只能到学堂外面偷听,将军姐姐,只会偷听的小孩,能当状元吗?”
“能,只要你肯学,便有机会做状元。”
祝逢春揉了揉她的头发,从袖里取出二十两银子,吩咐杨婶几句。罗松见状,拍出一条金灿灿的坠子,说等这二十两银子用完,可凭着坠子到罗家支取银钱。
“只是一点,罗家的钱只给该给的人,若是她中不了进士,或是为官之后与罗家为敌,罗家都会加倍讨还这笔钱财。”
“叔叔放心,大虎只要能去学堂,便能当状元。”
“谁是你叔叔?叫哥哥。”
罗松敲了下女童额头,女童哎呀一声,杨婶忙将她抱住,意欲再跪,祝逢春抬手拦住,望那女童道:“你叫大虎?”
“是,我叫杨大虎,我娘说了,我要像老虎一样威武。”
“好名字,一听便有大官的派头。”
祝逢春拍了下她的肩膀,说了些开蒙要做的事,教她写了几句千字文。
不多时,母女两人用完中饭,大虎抱着碗筷回家。杨婶从桌下摸出一块布,仔细擦去桌上残渣。祝逢春看了一阵,同罗松拱手离开,留她一人坐在村头,守着那个孤零零的小摊。
白沟河畔,各家各户都用完了中饭,孩童又聚在村头,唱着早前的歌谣,咿咿呀呀,清清朗朗。
“什么人把守在三关外,
“什么人离家就不回来……”
祝逢春听了一阵,望罗松道:“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回去罢。”
罗松点点头,同她一起赶回军营。到门口时,却见两个少男杵着,一个是苏融,一个是徐子京,两人站在墙边,中间隔了一丈来远。见她下马,两人陆续走上前来,苏融道:“吃过饭了么?”
“吃了。”
“可惜了。”
“可惜什么?”
“为了庆贺你升作将军,我做了一桌子菜,皆是你爱吃的菜式。此刻你已用了中饭,自然吃不了多少,那些菜只好喂战犬,如何不是可惜。”
“我只是吃过了,又不是吃不下别的,实在不行,我们再找几个人一起吃。”祝逢春牵住他的手,望徐子京道,“徐公子,你吃过了么?”
徐子京看着她动作,躬身道:“不曾吃过,为贺姑娘升迁,子京本打算在城中设宴。”
“改日再设罢,先去医馆,把苏融那桌菜吃了。”
医馆内,徐子京立在树下,面上一片拘谨;苏融站在阶前,眼里尽是哂意。
祝逢春望徐子京道:“你且歇着,我同他说几句话。”便推着苏融走进厨房,顺手带了房门,转身盯着他的脸,心道,幸好罗松去了马场。
苏融微微垂眸,闷声道:“不陪你的徐公子么?”
祝逢春扶了下额头,抓住他的手,眨了眨眼道:“他是客你是主,不把主人哄好,如何招待客人?”
“那是你的客人,不是我的。”
“哎呀,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祝逢春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按上灶边短凳,抓起旁边的燧石,碰了两下,轻声道:“不是说饭菜都冷了,要热一热么?”
苏融接过燧石,仰着脸道:“你不是吃过了么?”
“可我想吃苏大美人做的东西,也想让人见识一下苏大美人的厨艺。”祝逢春坐到他身边,一边往灶里丢木柴,一边道,“我家苏大美人,最是花容月貌,最是心灵手巧,最是贤良淑德。”
苏融呼吸一滞,把手伸向灶口,道:“这么放木柴,火烧不起来。”
“那你来,我看着你烧。”
苏融乜她一眼,掀开锅盖,往锅里倒两瓢水,摆上一层笼屉,去旁边端起放了半个时辰的菜肴,一盘一盘放进笼屉。这一次,他共做了四个热盘,四个冷盘,还煨了一锅香气四溢的鱼汤。
祝逢春捏了一块胡饼,坐在苏融身边,看他取出几根木柴,分开剩下的三根,又往灶里塞些柴棍绒草。燧石轻轻一敲,火星落上绒草,前方腾地烧起火来,轻轻扇上两下,火焰便渐渐裹上木柴,填满灶膛。
火光明亮,正照少男俊美至极的脸,仿佛一块剔透润泽的美玉。早前挨打留下的伤痕,此刻已几乎好全,只留一点褐色血痂。祝逢春轻轻摸上去,感到他动作停顿,看到他耳廓发红,飞也似地捏了一把,又安心吃她的胡饼。
苏融往灶里送了一根木柴,道:“东风,你作弄我便罢了,切不可作弄其他男子。”
“这是什么话,原本我也不常捏旁人的脸。”
“我知道,你只捏好看的脸。”苏融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道,“我是说,作弄旁的男子,一来引发争议,二来会让人生出非分之想。”
“捏一下脸便非分了,那你怎么还本本分分坐着?”
苏融一时噤声,半晌,道:“我和你自幼相识,知道你的脾性,情愿捧着你,顺着你,横竖除了你和我母亲,我身边没有第三个要紧的人。”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暮春时候满街飘荡的柳絮;他这话又说得极重,像她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长命锁。
如他所言,他和她自幼相识,陪她学站,陪她学走,陪她开蒙。她生命的每一个瞬间,都留存着他的痕迹;他人生的每一处角落,都沾染了她的气息。
就像缠在一起的树和藤,砍断主干,也还有侧枝连着,斩去侧枝,也还有叶片缠着,即便把这些全都一点一点分开,剩下的筋骨血肉,也都铭刻着对方的名姓,对方的身姿,对方的一颦一笑。
她抚上他的眉眼,轻唤:“苏融。”
“怎么?”木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有一个月,两边便要开战了,你还不回去么?”祝逢春手指一顿,本待说罗松,又怕他不悦,只轻声道,“先前你一直说,要参加科试,要入朝为官,将来和我一文一武,成就一段安邦定国的佳话。”
苏融睁着双眼,许久,道:“东风,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怕我出事。可这里有我父亲,有俞指挥,有罗松,再不济,也还有我的一杆枪。”
她抚了抚他的鬓角,轻轻笑起来,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
苏融望着相知十余年的青梅,她喜欢笑,喜欢闹,喜欢空旷的原野,喜欢繁华的人间。她降生在这世上,身边处处堆金积玉,笑语欢声,可她偏偏不肯安分,定要高昂着头,走进那满城风雨。
只是他的东风啊。
在他埋首经文的那个七月,会为保护村民陷入围攻,至于战死沙场,身首异处。
而他直到秋闱结束,才有幸听闻她的消息,才有幸到她坟前哭上一场,才有幸纵马三天三夜,来到白沟河畔,顶着月色,为她敬一碗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