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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开东园(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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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淮东路安抚使唯一的女儿过了十五岁生辰。
此女尚无公职,又未许嫁,生辰不便铺张,只在安抚府中摆了半天宴席。饶是如此,淮东大小官员,也都一个接一个地送了贺仪。
有人要问,单一个女儿,便值得这般看重么?
知情人便讨一碗惠泉酒,笑眯眯地呷上一口,道,若是寻常的女儿,自然不值得看重;若是寻常的人家,自然也不值得看重。可祝家这个,乃是实实在在的麟子凤雏,眼下结交,是在给将来铺路。
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哪里断得出将来?
知情人摇摇头,继续喝那酒水,只将左手摊在众人面前。众人啐了一口,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凑了三十个铜板,摆在那人手上。那人不紧不慢地收好铜板,陪着笑说起祝家女儿的过往。
原来祝家这女儿不仅有做安抚使的父亲,还有做开国太尉的祖母。二十年前,她的祖母祝明征,为平叛乱战死沙场,圣上为此穿了七天的素服。五年后,这女儿呱呱坠地,圣上大喜过望,赐下许多礼物,单是金银便能摆满整个安抚府。
若只是家世好便罢了,偏生她自己也争气。小小年纪,不仅读了几箩筐的书,还能举几百斤的石头,开两石力的弓。见过她的,都说她生来便是做将军的人,要不了多久,大齐便会迎来第二位太尉。
听了这话,众人都感慨不已。其中一个道,你说这许多,可见过一次她的真容?
知情人放下酒碗,清了清喉咙,道,自然见过,祝家这女儿,天生便有异象,额上五柱入顶,目间重瞳放光,只要看上一眼,便知与凡俗之人不同。那日她跟我说了两句话,过了一天,我是腰也直了,眼也亮了,连家里那只母鸡,都多下了一个蛋。
这人说着说着,声音便不觉大起来,引得许多人围观。有听过些许传闻的,也凑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直把祝家这女儿说成天星降世,神佛下凡。
数百步远处,安抚府中,神佛下凡的祝家女儿,正在院中练枪。
只看外形,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五柱,什么重瞳,只比寻常人高大一些,健壮一些,动作有力一些。
因生在春分,她名叫逢春,小字唤作东风。又因祝家人丁稀少,不甚讲究规矩体统,祝家的仆从,稍熟悉一些,便会唤她东风。
此时此刻,廊下便有两个丫鬟,焦急道:“东风,已练一个时辰了,歇一歇罢,仔细闪了腰!”
“歇什么,我正练到兴上。”
祝逢春顿了顿身形,把枪后撤二尺。脚下略略一旋,衣摆荡开,似放了一朵绯红色的山茶。烂漫春光中,她借着枪势,在空中翻了个身,枪尖点地,划出一道刺目火光。火光未散,那枪便狠狠夯上院中新柳,随即枪尖一转,径直刺向前方石壁。
祝逢春收枪时,石壁已然裂为两半,四指粗的柳树也轰然倒地。
两个丫鬟躲在柱子后面,等尘埃落定,才提了酒坛帕子走到祝逢春面前。其中一个道:“已坏了这许多东西,便停一停罢,再打坏花木,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祝逢春接过酒坛,灌了一气,道:“母亲知道我的作风,看到这些,说两句便过去了。”
“可这次你不单是练武,更多是心怀气愤,蓄意发泄。”
“我气愤什么?”
祝逢春递还酒坛,用帕子擦了擦汗,冷笑道:“气他口无遮拦非要在我高兴的时候说些丧气话,还是气他在我生辰这样的大日子一整天不见人影?放心,我不气这些,他父亲战死沙场,他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有些担忧在所难免,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一般计较。”
丫鬟缩了缩脖子,低声道:“这不是气愤是什么?”
“这是陈明事理。”
祝逢春一字一顿地答复,见两个丫鬟神情依旧,自觉无趣,提了枪走到墙边。两个丫鬟忙跟上来,问她要做什么。
祝逢春道:“我去外面走走,这个时辰,说不准还能碰上母亲。”
丫鬟道:“便是出去,也该洗一洗脸,梳一梳头发,换一身正经衣裳,从正门出去,哪里能……”
说这话时,丫鬟也观瞧着自家姑娘。宴席过后,东风便摘了首饰,改了发髻,脱了广袖的锦袍,换做窄袖的短打,提了枪,到院里练起武艺。一个时辰下来,她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面庞也染了不少尘灰,乍一看,谁认得她是安抚府的掌上明珠。
“费那功夫做什么,我是去闲逛,又不是去访友。”
祝逢春拄着长枪,轻轻一跃,落上墙头。
丫鬟扶了扶额,她家这位姑娘,哪里都是万一挑一,独独这个性子……
“哦,有两件事你们记一下。”祝逢春立在墙上,回身道。
“什么事?”
“第一,我翻墙的事,不许往外面说;第二,不许去找苏融。”
说完这话,祝逢春的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两个丫鬟面面相觑。
好半晌,其中一个道:“我们还要找苏公子么?”
另一个道:“自然要找,只是不能直接去,不然东风这边不好交代。她这般愤懑,到底是为看重苏公子。”
苏融是东街徐裁缝的孩子,照常理论,本不该和东风有关系。偏生他的父亲,做过祝帅的下属,战死沙场后,又只留这一对孤苦无依的亲人。祝帅听闻后,借给徐裁缝一处宅院一间铺面,帮这对母子在淮阴安了家。
因这点恩情,逢年过节,徐裁缝都会抱着苏融登门拜访,来得多了,便不免遇见尚在襁褓的东风。
不知为何,东风自小便喜爱苏融,每次苏融过来,她都会手舞足蹈。为了让东风开心,夫人时常邀这对母子前来做客,后来东风开蒙,夫人也安排两个孩子一起。
兴许是天佑忠良,苏融身子虽弱,却是个难得的读书种子,既有东风有的敏锐,又有东风缺的沉稳。他能在兔起鹘落间写就锦绣文章,也能潜心钻研数月,探究一篇古文的义理。
至要紧的是,他爱极了东风。
东风从小到大,都是他陪在身边。头痛脑热,他来安慰;跌打损伤,他来照拂;读书作文,他来相伴;舞枪弄棒,他来侍守。
夫人常说,东风得一苏融,便似猛虎得一双翅膀,只要配合得当,行军打仗也好,推行新政也罢,皆可一往无前。
可配合之事,哪里是随口一说便能做成的。苏融这双翅膀,再亲近东风,也不是东风自身所带。做人也好,行事也罢,他都有自己的考量,未必事事依从东风心意。
这不,昨天他便犯了浑,跑到东风面前,说东风一旦从军便会战死,要她弃了将军梦,和他一起准备科试。
东风痛骂他一场,将他赶出安抚府。
照往常看,他会在第二日赶来道歉,可不知为何,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他的人影。东风一边招待宾客,一边等他登门,等到白日西沉,宾客散尽,再压不住愤懑,提了枪便在院里一通乱扫。
看那崩裂的石壁,那摧折的树干,苏公子若在,怕是也要步它们的后尘。
“苏公子也是,东风从军之事,年前便说得一清二楚,那时不说,非要在及笄这个节骨眼惹她。”
“许是近乡情怯罢,等祝帅回来,东风便要去军营。他自小不曾和东风分开,临到日子,胡乱想些闲事,做些噩梦,也在所难免。”
丫鬟叹了口气,收拾了长枪、酒坛、帕子,和同伴一起走出院落,喊来几个仆人清理残局。正要出门,干办急匆匆走来,说是苏公子求见东风。
两个丫鬟对视一阵,半晌,其中一个道:“姑娘刚练了武,正在屋里假寐,且请苏公子进来吃碗酒。”
干办转身离去,不多时,一个仆人引着苏融过来。应是念及东风生辰,他穿了件时兴的青衫,勾出挺拔身形;戴了顶崭新的方巾,衬出如玉面庞;束了条碧色的丝绦,显出杨柳般的纤腰。
繁茂春花中,苏融款款走来,似凛然出尘的仙子,又似勾魂摄魄的精怪。
东风说过,她爱苏融,头一样便是爱容貌。
苏融了解东风,每次见她,都要精心打扮一番。
可惜东风才翻了墙出去,再打扮,也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
丫鬟在心里啐了一口,看他走近,上前迎了两步,拱了拱手,将他请进正堂,倒了一碗酒。
苏融双手接过,看了看四周,道:“东风此刻不在府里罢。”
丫鬟猛一抬头,念及他对东风各种习惯的熟稔,点了点头。
苏融又道:“我大半日不来,她应当生气了罢,外面的东西,是她方才打坏的,对么?”
丫鬟把酒坛重重磕在桌上,道:“苏公子明知她会生气,为何还要拖这许多光景?她有多爱行伍之事,你我都看在眼里,便是担心,稍微说两句也就罢了,拖着算什么?苏公子,你爱东风,便是让她连生辰都过得不痛快么?”
“我……”
苏融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碗,两眼痴望着碗里波纹,怔了许久,道:“她走时,都说了什么?”
“说她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是她会说的话。”
苏融轻轻一笑,把酒喝了一半,从袖里摸出一只漆盒。漆盒形分六瓣,顶饰螺钿,似一朵深红莲花。细看盒盖,螺钿四周还戗了金粉,绘成一只昂首挺胸的猛虎,漆盒一晃,那虎竟活过来一般,直要扑到前方,撕咬猎物。
这般精致的漆盒,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丫鬟看向苏融,情知这漆盒是他亲手所刻。
因有个做裁缝的母亲,苏融学得一手裁衣的本事,又因生就一双巧手,他还学了刺绣、雕刻、烹调之类的微末技艺。他来安抚府,莫说她们做丫鬟的没有事做,便是府上的厨子,日子都会清闲许多。
为这一点,府上的大家都待他极好,早把他看做安抚府之人
正思量着,苏融收了漆盒,道:“她既不在,我去书房等一阵罢,也看看她这几日的功课。”
丫鬟点点头,刚走了两步,蓦地想起,东风过几日便要从军,哪里还会做什么功课。
罢了,他想看便由他去看,以往东风的功课,也是他紧紧盯着。
便引着苏融到了书房,看他一张一张翻检东风的功课,这一翻,便是一个多时辰。日近西山时,东风和夫人一道回府。
苏融当即站起,几下收拾好文稿,同她们一起拜见夫人。祝逢春看到他端端正正立在门前,冷笑道:“怕我出事,自己倒像断了气一样。这个时候过来,是终于记起了我的生辰,还是想接着咒我?”
“东风……”
苏融上前一步,牵了她的手,把漆盒摆在她掌心,轻声道:“昨日是我发了疯病,今日过来,一是贺你生辰,二是赔礼道歉。东风,你肯原谅我么?”
祝逢春握着漆盒,端详一阵,并不打开,只道:“原谅又如何,不原谅又如何?”
“不原谅,我便日日都来寻你。”
“你原本便日日寻我。”
祝逢春轻嗤一声,单手开了漆盒,墨色缎底上,躺着一枚五兵纹样的平安符。那符图样别致针脚细密,看一眼便知道,绣符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正摩挲着,母亲走过来,问苏融昨日做了什么。她照实说了,母亲莞尔一笑,说苏融是关心太过,乱了方寸,劝她原谅这点无心之失。
她撇了撇嘴,道:“既要道歉,为何来得这般迟缓。”
“我来的迟,一是怕坏了你的心情;二是一夜未眠,怕形容憔悴,有碍宴会风光。”
你的形容能碍什么风光。祝逢春腹诽了一句,目光扫过他的面庞,竟当真看到眼周一圈乌青。
虽还是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却到底减了二分颜色。
便戴好平安符,收好漆盒,望苏融道:“既是一夜未眠,便回家歇息罢,明早再来见我,我补生日宴给你。”
听了这话,周围人都显出笑容。苏融也如释重负般地笑了笑,却道:“不急歇息,我有些事要同祝叔说。”
“你一个书生,同他有什么事好说?”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苏融抬起双手,虚虚将她环住,眼里似有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