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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黑夜 这里究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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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一路西进。秋意渐盛,残存的暑热节节败退,不过几日的光景,车窗外的树叶便由绿转黄,再片片落下,留下干枯的枝桠。
大抵是因卫朔嘱托,商队的人对扶盈很是客气,她独自睡在一辆装有丝绸的车上,不必同旁人共乘,这几日秋风起,躺在一堆衣料旁边,也不算冷。
身上的寒冷倒还在其次,几回见商队临时改变了路线,弄得扶盈忧心不已。
青州的动荡她已初步见识过,唯恐又发生变故。
没有瑶枝、连玉在身边,扶盈着实觉得不安稳。有时在山谷中遇见大风,马车晃动得厉害,她独自一人靠着车壁身体发抖。
商队的人见惯了路途风波,一时想不到关切她心绪如何。无人说话,扶盈一面劝慰自己,一面又苦中作乐地想:被风吹走,被山贼抓走,被谢明蕴逮住,也说不清哪个更惨。
常言道沧海桑田,然而人生若蜉蝣,置身其中,方知路途渺茫。
偶尔的意外过后,更多是苦闷无聊。沿路不见人烟,景色别无二致。直到某一日与商队的人说话,扶盈才恍然得知已经出了青州地界。
从上京至青州,越往西越荒凉,如今到了平州,反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地虽不比京城,却是通往西域的要道,故此商贸往来十分频繁。
随着马车走上官道,沿路同行的商队也多了起来。道路狭窄处,两方马车几乎要碰到一起,伴着几声兴许是提醒的吆喝,马车又分开,各自疾驰而去。
夕阳如火,烧得山沿通红。落日时分,商队进了宁常县城。
宵禁在这里仿若无物。街边的商铺未关门,买主依然锲而不舍地与店家讨价还价。不止扶盈这个商队,许多商人也纷纷在此逗留,或是歇息,或是采买交换货物,其中不乏西域面孔。
扶盈自小在宫中长大,尽管听过母妃舅舅说起故乡,而今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心中感慨之余,对外祖家也多了一丝憧憬。
许家原是一户普通商户,多年前许妃入宫,自此乘上东风,而今已是平州赫赫有名的富商。其府邸在平州府城,不在宁常县。
有另一支熟悉的商队也会从此路过,他们再带扶盈到平州府城去。
商队头领受过卫朔恩惠,对他嘱托的事自然不敢怠慢,虽在小店落脚,依然把最好的房间留给扶盈独享。
扶盈推说不过,也只得接受了。
县城中人事物大不相同,不会使她联想到过去。在路上无人打扰时,她几乎将认识谢明蕴以来的所有记忆都回忆了一遍。既是反思,又像是凌迟,越是细想越是不堪。如今商队停下,她也好短暂放下思绪。
小店藏在小巷中,并不起眼,从窗口望去,能瞥见街角一家面店铺。
来此多为长途跋涉的商人,为着下一步远行,多少要做些准备,故此店铺常常客满盈门。
扶盈靠在窗边,看着人潮涨落,一点点了解故乡的模样。
什么都不想,反倒松快。
只是她不能如此。
待了几日还没等到接应的人,饶是不懂商队的规矩,扶盈也察觉到不对。
县城中人群来去匆匆,商队已耽搁了不少日子。
头领在小店厅堂处与一人共卓饮茶,眼睛不住瞟向门口。
说好两日就到,而今还没有消息,多半是出事了。要是不能将扶盈安全送到府城,他没法儿向卫将军交代。
唉......实在无法,大不了他亲自送一趟。这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间,这批货恐怕是不能按时送到了。
头领叹了口气,仰头一饮而尽,重重将茶杯磕在桌上。
同坐的是一个西域长相的中年男人,说话带些口音,边添茶边提议道:“正巧我要去府城,不妨我替您解这个难题。”
他与头领算是旧相识,平日不多见,商贸往来有过几次。
毕竟一条路上的商人,到底有些信任。荒山野岭时没有旁人,遇见难事,只好仰赖同行出手相助。
如此提议,着实是两全其美。只是......不好开口。
头领敲门时,没料想扶盈答应得如此痛快。
她肯同意,也无非一个原因——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
头领挠挠头,准备的说辞劝告都堵在嘴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涨红脸好半天,这才想起跟她介绍那个西域的商人。
说是西域人,其实那人也有中原名字,不过商道上的人还是习惯叫他罗赛。他一开始做香料生意起家,后来改做丝绸,几经变更,起起落落,期间与头领打过几次交道,都没出什么岔子。
虽有头领担保,但扶盈也未全然信任。出发前,她特意到商铺内买了把贴身的小刀。
车队整装出发,缓缓出了宁常县城,向着府城的方向去。
他们这一行似乎刚售空了货物,车厢中空空如。天气日益转冷,扶盈备了薄袍子,自己添了一件,犹豫片刻,探出车窗问商队的人要不要。
商队中多是西域人,尽管听得懂中原话,能流畅沟通的却只有罗赛。棕发青年接了她的好意,磕磕绊绊地道谢。
扶盈不是白给他东西,顺势便问:“你走这一回能挣多少?车里的东西都卖掉了,想必是不少吧?”
孰料青年听了这话,却苦着脸,张嘴先吐了几句番语,反应过来又挥舞着手比划。
看他动作大开大合,像是劈砍的手势,扶盈还没看懂,罗赛突然出现,几句话便将人支走了。
“小子不会说话,不要冲撞了贵人。”他打发了青年,转过头对扶盈解释,“这些懒汉,不好好干活,成日游手好闲,小姐不要理会他们。”
几辆马车的辙印都不深,不像装了多少货物,扶盈不知他们应当忙些什么。但既然罗赛这样讲,她也不好多说。
车队的事她不清楚,罗赛又与她不熟。早知今日,她前些日子便该和头领多说些话,也省得成日烦恼。
一路向着府城的方向走,沿路的城镇愈发繁华,秋风却愈发萧索。一日经停某处小镇,恰逢秋雨,寒意携风入衣。
扶盈原以为商队或许会休息一两日,不成想竟是连厚衣都未添置就出发了。
她倒不介意出钱替他们买些,可财不外露这个教训她已经吃过了。而且罗塞本人也穿着单衣,大概西域人就是不怕冷的罢。
路上偶尔遇见其他队伍,商队会停下来寒暄几句。听得一日日接近平州府城,扶盈心中不禁雀跃起来。
奔波大半年,一开始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能成事,眼见将要成功,除去喜悦,她竟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不知祖父舅舅知晓她来了会是何种表情呢?多年未见,他们还能认出她吗?
这日碰见个西域的商队。扶盈掀开车帘打量了一番,只权当透气。没成想一觉醒来,商队、行人、马车竟是都不见了。
昏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静寂无声,连风也没有,如同匣中——扶盈睁眼时,感觉到的便是如此。
她坐起想打开车窗让光透进来,一伸手却只摸到了冰冷坚硬的平面。
木制的车厢触感没有这样冷,也没有这样平整。
“咳......罗赛公子,这是到哪里了?”她很久没喝水,喉口干涉,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身下似乎是柔软的被褥,这里绝不是她原先待着的地方。扶盈心跳如鼓,左右望去,视野中却仍是一片漆黑。
现在是夜间了吗?还是这个房间没有开窗?
陌生的环境不由让她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呆坐了片刻,她决心不能坐以待毙,伸手去探,摸到疑似是床沿的地方,慢慢地挪过去想下床。
脚尖还未碰到地面,房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扶盈顿时一惊,跌坐回床上,慌忙摸出贴身的小刀。
她看不见对方,一手举刀在身前,一手摸着墙,慢慢退到了墙角。
“你是谁?”扶盈听到自己喘着粗气的声音,咽了咽唾沫,“你想做什么?!”
那人却没有动作了。
扶盈不敢大意,依旧握紧小刀。
周围还是一丝光亮也无。在黑暗中,她的其余感官好像变得敏锐起来,她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不远处的人。
手中有武器,总是让人觉得踏实些。
房中这般昏暗无法视物,想来那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扶盈稍稍放,胳膊也有些酸了,将小刀换了一只手拿着。
倘若此时是黑夜,再熬几个时辰就该天亮了。目前看来,房中的那人暂时不打算做什么,若非听到他的呼吸声,扶盈几乎以为这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这里究竟是哪里?她怎么到这儿来?对方又是什么人?她满腔疑惑想问个清楚,到头来又吞了下去。
莫名其妙被人带到这个地方,想必对方不是好人,问多少句都是白费功夫。
始终维持着防备的姿势,时间长了不免酸痛,扶盈不舒服地动了动。
还没到清晨吗?她听见鸟鸣声短促地划过耳畔,仿佛是鸟雀在枝头跳跃,可抬眼望去,仍旧是黑茫茫的一片。
短暂的声息散去,房中重归沉寂。
她从未觉得一夜有如此漫长过,分明感觉已过了一天,视野中却不见一点光亮。
房中的另一人毫无声息,险些让她放松了警惕。
小刀差点从手中滑落,扶盈猛然惊醒,用力眨了眨眼,房中似乎冷了些?倒不是十分寒冷,只是相较于方才确实是冷了,像是太阳落山后骤然的凉意。
隐隐约约的,她还察觉到一丝微风吹过。
这房间不是没有开窗吗?还是说今夜没有月光,连窗外也是如此昏暗?
目之所急还是一片黑,不知熬过了多少时候。扶盈只觉等候了很久,又饿又渴,眼睛快要睁不开,头脑也迟钝起来。迷迷糊糊想着究竟是谁有可能绑架她,一个名字划过心头,忽然觉得有东西碰了碰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