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祸起 公子与养子 ...
-
滴答。
温热的液体从头顶落下,仿佛一场带着腥气的小雨。
房梁上,红色的丝线穿过血肉,缠绕、打结,将悬挂的尸体拉扯成扭曲的姿态。
“砰”的一声巨响,裴翊白被重重地砸向墙壁。他呛出一口血,眨眨眼,呛咳了几下以后,视线才重新聚焦。
在房间的另一头,打斗却没有停止。
那女子似人却非人,左半张脸生得国色天香,右边脸上的五官却极为扭曲,仔细看去,竟是用丝线缝制上去的。那针脚细密却杂乱,生动中透露出诡异。
女子衣摆上拖着长长的丝线,杂乱飘散,延伸至房间各处。宽大的袖子下,原本纤长的手指化成十根尖细的长针,挥舞着朝面前的男人抓去。
“裴翊白,少给我装死!”马程精疲力竭,他猛挥一鞭挡住攻击,又朝裴翊白的方向退了几大步,语气里全是气急败坏:“蠢货!快点起来帮我!”
裴翊白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捂住左腹的伤口,以剑撑地,努力站了起来。
只是起身的片刻工夫,马程就已经退至他身边,女子也随之扑来。
千钧一发之刻,裴翊白向一旁躲开,却骤然感觉小臂收紧。只见马程手中的长鞭,一圈一圈,正牢牢缠在他的手腕上。
马程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他狠狠一扯,将裴翊白拉了回来,飞速地躲在了他的身后。
尖针已经近在眼前,直冲面门,短暂的错愕之后,裴翊白神色微变,动作果决。
他猛然歪向一边,手臂随之狠狠用力,拉得鞭子那头的马程向前一个踉跄,接着趁着他趔趄的机会,反手一剑狠狠刺出。
一气呵成,一击即中。
“啊——”两道惨叫先后响起。
他的剑直插在女子的脖颈中央,而女子尖针一样的手指,也同时贯穿了马程的心口。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女子的身体在空气里迅速消散,化成一堆白骨,以及一颗殷红如血的珠子。
珠子骨碌碌滚到角落里,裴翊白却没去管它,他蹲下身子,低头去看疼到抽搐的马程。
“救……咳,救我。”生死情况逆转,态度也立刻随之改变。
马程伸手去堵心口的十个血窟窿,他眼里还有没完全隐藏的情绪,但求生欲却督促他开口:“给我止血……救我……我不能死,救救我!”
“快点帮我!”他疼到蜷紧身体,激烈的动作带起尘土。
马程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一会儿,却见裴翊白依旧冷眼旁观,终于开始有点慌乱。
道歉渐渐变成了口不择言:“你不能不管我!我若死了,公子不会饶过你的!”
“我跟公子一起长大,你只是一个养子!我死了,公子必然严查!你一天也别想好过!”
“还有你屋里养的那个丑八怪——”
“闭嘴。”裴翊白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手猛然捂住马程的嘴,不让他再说一句话:“谁允许你提她?”
“还有,”他问:“你刚刚是想杀我么?”
话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下一瞬,裴翊白伸手按在马程的伤口处,在对面人含混不清的咒骂里,一点点加大力度,直到他胸口处响起轻脆的骨折声。
——马程死了。
*
人死之后,尸体异变者,称为堕骨。
堕骨保留了部分人的样貌,却失去了人的本性。
三日前,裴翊白一行人在返程途中,误入了堕骨的陷阱。
这次出行是为了取回一份寿礼,这本是件清闲差事,所以最终由裴家家主最疼爱的儿子——裴知鸿,接手、执行。
裴知鸿并非草包一个,只是这次的意外格外棘手。
几位异变的女子生前皆为绣娘,那漫天的丝线一缠、一卷,稍不注意,便将一行人分散开。
如今,马程已死,他们这被分散的十三人,就只剩他一个。
裴翊白将角落里的珠子捡起,收好,推开门走入雾中,打算去找失散的其他人。
这里应该是片绣庄,庄子很大。抬起头,只能看见屋檐和枯树,低下头,是狭窄泥泞的小路,不知道通向何处。
但有人就有声音。
裴翊白站在风里仔细判断了一会儿,终于抬脚,循着声响找去。
离得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原本是激烈的打斗声,一阵响动过后,骤然变成了一声惊呼:“公子!”
“保护公子!”
紧接着声音就变得嘈杂起来,好似众人在七嘴八舌地喊些什么,听不真切。
裴翊白加快脚步,经过一个转弯,终于看清全貌。
几个小弟子围跪成一周,正中央的男子完全昏迷,锁骨下方的位置,赫然是半个拳头大的血窟窿。
“快、快止血,”只有一人还稍微保持了几分理智,“药呢!都拿出来!快点!”
众人又开始匆匆忙忙地翻找,慌乱之中,终于有人注意到裴翊白,“裴公子!”
“你终于来了!”为首的弟子看见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公子他受伤了……他、他会不会死啊……”
裴翊白眉头皱了皱。
众人倒不一定对公子有多深的感情,只是裴知鸿身为家主之子,如今受此重伤,还活着的人就都脱不了关系。
裴家主震怒之下,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裴翊白低头看了看裴知鸿的伤势,没有回答,只问:“就只剩下你们几个了么?”
“是、是,”小弟子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恨不得一口气把话全说完:“队伍被冲散以后,公子便带着我们到了这里,然后……我们就被围攻了。”
“我师兄、师姐也全死了……”这些弟子年纪不大,回答的时候隐隐带上了哭腔,“怎么办,公子这副样子……家主他,会不会杀了我们陪葬?”
“别哭了!”一名圆脸的弟子隐隐有些崩溃:“是公子自己非要进这个院子,如今搞成这个样子,难道也要怪我们么?他是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还得保护他,他哪在乎大家的死活!”
“我身上带了溯影镜,刚才情况如何,回看便知,我们真是听从公子的命令啊!”
“别傻了!蠢货!现在纠结这个有什么用!”
“不如,咱们跑吧!”圆脸的弟子沉吟片刻,猛然起身道:“回去不死也没半条命,干脆一走了之!”
“好……好,趁现在就走,咱们别管他了。等公子叫的救兵来了,我们想跑都跑不了了!”
一旁几人如梦初醒,麻木地附和着,仿佛几句话就已经打定主意。
有人却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裴家通缉令一出,沧永二十九城便共同缉拿,我们能跑到哪去?”
“那、那也总比回去送死的好。”
众人相顾无言,周围一片死寂。
裴翊白用指腹抹掉手腕处的血迹,终于在此时开口:“裴知鸿没死,暂时也不会死。”
他盯着小弟子燃起希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但是,他的灵痕毁了,估计——”估计再也用不了痕脉力量,此后,就和普通人一样。
这对崇尚力量的世家大族来说,实际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或许还不如死了。
小弟子眼神重新暗淡下去,他紧了紧拳头,哑声问:“那……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裴翊白也很想知道。
四下的雾气更浓了,只能隐约看见前路。
裴翊白打定主意,沉声开口:“此地危险,清点伤员,我们先出去。其余的打算,出去以后再说。”
然而在他直起身子的同时,远处猛地间有声音传来:“找到了!他们在那!”
——裴知鸿的救兵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形势隐隐开始不受控制,裴翊白暗道不好,他飞速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石蝉,附在嘴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趁着无人注意时朝空中抛出。
小小的石蝉迅速隐没在雾气里,很快就看不到踪影。
*
夕阳西下,气温便骤然降低。
白日里便阴了一阵儿,临近傍晚,天空便毫无征兆的开始下雪。
雪落以后,一股子阴冷窜上脊背,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祝观澜合上书,冲着冰凉的手指哈出一口热气,紧接着起身,伸手去关敞开的窗户。
窗户合上的瞬间,一道黑影“嗖”地一下从缝隙里钻入房间,让人来不及反应。
祝观澜定了定神,才看清黑影的模样——是一只石蝉。
石蝉落到桌面上,不再动弹,在光芒暗淡的瞬间,突然间从内传出一道声音:“观澜,裴知鸿受重伤,裴家主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你趁这个时间,想办法离开裴家。”
“一定要快。”
石蝉归于安静,紧接着“啪嗒”一下,瞬间四分五裂,化成普通的石屑。
祝观澜一下就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三年前,她受伤毁容失忆。过往种种她都没有印象,只知道裴翊白是她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其后,裴翊白费尽了心思,假借未婚妻之名,把她“捡”回了裴家。
顶着这个名头,她住进裴翊白的院子,成了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近之人。
其实时至今日,祝观澜也没太弄清裴翊白的真实目的。
世人做事,皆有所求。但她暂时没看出来,裴翊白求的是什么。
他说,他们两人是往日故旧。
但因为她,裴家上下也都认定,裴翊白眼神不好,估计脑子也不灵光,非要找个又丑又废的人当未婚妻。
任谁提到他,免不了一阵唏嘘。
祝观澜想,如此牺牲,未免也太大了些。
而且平心而论,这三年,裴翊白对她很是不错。
所以,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这份恩情,她祝观澜认下了。
只是,如今——
祝观澜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句“裴知鸿受重伤”。
“重伤”两个字意思太多,可能是半死不活,也可能是即将丧命,甚至是生不如死。
但无论哪一种,都是裴翊白不能承受的。
他虽然姓裴,但原本只是裴家旁支的孩子,并非裴家主亲生。外人喊他一句“裴公子”,但在家中,身份地位跟个侍卫也差不了多少。
真少爷出了事,假少爷却安然无恙,仔细想想,就能猜到裴翊白将面对什么。
裴翊白找机会给她传音,让她离开,是怕连累于她。
裴家主裴渊并非心软之人,到时候看见裴知鸿的惨状,心下怨恨,连她一起“折磨”,也是很有可能的。
祝观澜手指紧握成拳,她盯住跳跃的火舌,很久,终于理清思路,迅速站了起来。
没人不怕死,也没人想被连累。
只是,做人多少也得有点良心。
她会离开,但却不是一个人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