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89、冰绡扇（28）

　　封微月坐在院子里等拒霜，拒霜姗姗来迟，面对着他随意一问丝毫不慌张，依旧是那惹人亲昵的盈盈笑脸，而封微月的心却凉得彻底，还有一丝悲戚。

　　她演技真好啊，上一刻还轻视他反感他，这下一刻竟毫无保留地欢喜。

　　随着温暖的春日渐渐来临，逃离皇城的计划也被搁置，拒霜终于察觉到封微月自然轻微的疏远，显出了不安与慌乱，仍强行镇定握住他的手。

　　下了春雨，拒霜没有回来，几天雨夜，封微月枯坐在油灯下，湿气中未来得及退却的寒意沁入骨髓。

　　白天，拒霜出现了，来照顾他起居，肉眼可见地粗心，脸上显露疲态与心绪游离。封微月忍不住将杯子拂扫在地，茶水溅了袍子一身，动静吓得拒霜清醒了几分。

　　“拒霜，”他道，“你是不是不想待在我这里了？”

　　拒霜面色苍白，嗫嚅了半天，才成字句：“微月，我是要离开了。”

　　封微月将指尖嵌在掌心里，面上却不显，凉薄得可怕，“去哪里？”

　　“孙公公给我调了新的去处。”

　　封微月自然是知道这位姓孙的太监，在拒霜来之前还被他戏弄过，浑浊的眼珠迸出猥琐的眼神教人恶心，但孙太监管着冷宫，级别不小，封微月想起前不久拒霜和小宫女的话，八成是那位大姑姑授意孙太监，先将拒霜调到更灵活的位置上去，之后便可出冷宫回到御前当差了。

　　封微月道：“是你自愿的。”

　　拒霜点了点头。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封微月哪有不放人的道理，更何况如小宫女所言，他无权无势，拒霜跟着他没有前程。

　　得到准许，拒霜朝他重重磕了一记响，“殿下，保重！”

　　她再也不会越过尊卑唤他微月了，往后隔着千万重山水，不复往昔。

　　封微月原以为又会恢复从前猪狗不如的生活，但情况没那么遭，至少不会馊食果腹，破衣裹身，逃亡的计划在心中悄悄重拾，或许出了皇宫就能获得新生。

　　在冷宫里，封微月仍有见到拒霜的时刻，但拒霜碰见他犹如鼠见到猫，立刻仓皇无措逃离。一句话都未曾说得上，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计划冒险一搏的前夕，封微月无意从宫人嘴里得到拒霜的近况，拒霜要和孙公公结为对食，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他们这些小的都要她唤一声姑奶奶。

　　孙公公大拒霜两旬，旁人对此的态度说不上羡艳还是轻视。

　　封微月由此感到深深的背叛，他被抛弃的原因如此可笑，更怨拒霜是个拉下底线的人。那天夜幕降临前，封微月以他俩的名义各自将对方召来住处。

　　暮夜先至的是孙太监，封微月静静坐在窗户下，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冷不丁被悄无声息游移入内的孙太监抱住了后背，这人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臭熏熏的，一边胡乱摸着叫他月儿，一边笑谈他被拒霜送给了自己。

　　封微月的身体仿佛失去了知觉，心却似沉入寒潭冰冷彻骨，在孙太监解开衣带的同时，封微月从袖口抽出准备好的匕首，一下插进了身后孙太监的胸膛。

　　孙太监唔了一声，便倒在血泊中。

　　不多时拒霜也赶来，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到桌子上、地上的血迹，以及孙太监的尸体，绝望地跪坐在地上哭泣。

　　封微月将血糊糊的匕首扔到拒霜面前，冷冷道：“你自己动手。”

　　拒霜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这座冷殿，颤抖着将匕首握在手中，她在泪水中轻声对封微月道：“殿下，原是奴婢对不住您。希望您成功离开皇城，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封微月的目光依旧寒凉如冰，拒霜猛地将匕首插入了腹中，呕着血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很大。

　　封微月看着地上倒在各两处的尸首，陷入久久的沉默，他没告诉拒霜的是，自从他下定决心杀掉她和孙太监的时候，就已经摒弃了那个可笑的逃离计划。

　　他没打算回头，也愿意为此再赔上自己的性命。

　　封微月清理干净血迹，先处理孙太监的尸体，将尸首拖到一处早寻好的井边，准备将尸体扔到井里，却被一个男人看到并制止，而封微月的眼里却一丝慌乱也无，早预料到各种情况，无非最终一个死字。

　　男人神仪明秀，眼底却泛着乌青，看得出困倦，他直勾勾盯着封微月和井边的死人，却在近处看清封微月的脸时，显露出几分惊艳。

　　“你要告发我就去告吧。”

　　男人愣是没察觉出封微月的嗓音，更是把他当成了美貌的小宫女，他极有耐心地问：“你为何杀他，看他服饰，还是个品阶不小的太监。”

　　“他该死，他摸我，我很讨厌。”

　　男人道：“那确实该死。不过，你不该把人丢掉活井里，天一亮，用水的宫人就会发现尸体。”

　　“哦，那你说怎么处理。”

　　“来，跟我走。”

　　男人主动扛起孙太监的尸首，鬼使神差地，封微月竟跟着他走了，走了许久，又到了一处井，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是一处枯井。

　　“你看，这地方鲜少有人来，他在里面烂成白骨，都不见得会被发现。”说着，他已经把尸体投了进去，再将沉重的井盖归置原位。

　　“你为什么要帮我？”

　　“看你有缘，想帮就帮了。”

　　“你再帮我一个忙。”

　　男人本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被封微月带到一个院子里，没想到房间里地上还躺着一个死掉的宫女，男人眼角一跳，“这也是你干的？”

　　“不，是她自裁。”

　　男人却叹了口气，“宫人自裁是大罪，会连累九族。”

　　“那你就当也是我杀的吧。”

　　男人没刨根问底，又道：“把她也扔到枯井里？”

　　“不，井里太黑了，何况还有那污秽东西，”封微月抱着拒霜的尸体来到后院，“把她埋到园子里。”这样就可以与他的母妃为伴。

　　男人惊奇，“冷宫里还有菜园子。”

　　他们一起挖土，但男人笨手笨脚地，显而易见没怎么干过粗活。

　　封微月借着灯笼光瞥见他细嫩的手，终于问道：“看你样子，不像太监，也不像侍卫，你到底是什么人？”

　　“皇帝，封卫泱。”

　　封微月这才察觉眼前之人的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但对方可没察觉出任何不妥，还以为封卫泱听到皇帝的名头吓傻了。

　　封卫泱还安慰他，“放心，有朕罩着你，无非死了几个宫人，不碍事。”

　　封微月已经麻木，又不是第一次碰见人命微贱的情况，只是一声不吭挖土。

　　拒霜被填满在此，园子里泛着丝丝散不开的血腥味。

　　封卫泱拉住了封微月的手，“走，跟朕回去。”

　　“跟你去哪里？”

　　“自然是更好的宫殿，朕想封你做妃子，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朕立刻让你做主位。”

　　封微月皱着眉头甩开了封卫泱的手，嘲讽道：“难不成皇兄要立自己的弟弟为妃？”

　　“什么？你是男子，不，你是朕的弟弟？”

　　封卫泱震惊归震惊，还是将封微月带了回去，只不过由后宫改成了御书房，一到殿内，便命人彻查封微月的身份。

　　封卫泱反复盯着封微月的脸，心底仍旧有一丝惋惜，但他不是禽兽，终归有些道德，做不出来惊世骇俗的事。

　　不多时，封微月是先皇和鄢妃的孩子，亦是封卫泱十二弟的证实文书被呈至封卫泱的案头。于是封卫泱不假思索，就晋了封微月王爷的身份，给了他应有的权力，还安排他住在紫宸殿的偏殿，带着一起历练。

　　封卫泱也想起了封微月的母族鄢氏，轮番派人去雁陇安抚和封赏，鄢氏感激涕零，还让使者带了不少东西给封微月，为的是让他安心。

　　一时间，朝中、宫中风向大转，鉴于陛下对鄢氏和月殿的恩宠，更是人心惶惶。

　　封微月并没有大度地宽恕欺侮过他的人，连同这些人的亲眷朋党，一起杀得杀，贬得贬，封卫泱通通睁一只眼闭一眼，还帮他找出勒索鄢氏的官员，一并流放北疆做苦力。

　　三年后，封微月被封为庆王，十八岁离开京城，前往封地。

　　可获得自由身后，封微月却一次没有回到过雁陇，反而在齐楚一带流连秦楼楚馆，成为诸王最闲散的一个，当初的伴驾历练倒成了一则笑话。

　　十年一梦，到如今的二十八岁，封微月最想念的还是在冷宫里与他约定未来的拒霜。他在很多人的身上寻找拒霜的影子，最令他满意的当属金玉楼花魁芍药，明明她们的性格、气质完全不一样，可他唯独觉得是无可替代的影子。

　　如今封微月又回到了从前，却一点不惶恐，还多了盈满的期待，“拒霜，你在此处？”

　　背后覆上一个冰凉的黑影，缓缓抱住他的脖子，“殿下，奴婢在。”

　　“拒霜，还是叫我微月吧。”

　　“微月，我们的逃跑计划被姓孙的察觉，我才会对所有人那样说，后来与他对食，也是为了保你，他对你存了那样肮脏的心思，我又怎么舍得我的月儿被人觊觎。”

　　封微月张了张嘴，流下了一滴泪，“拒霜，对不起。”

　　“当初我的尸首上那么多虐痕，你应该也猜到一些了吧。”

　　“所以我总不敢面对内心最深处，还要处处麻痹自己。”

　　“微月，我不怪你，你能留下来陪我吗，这里好黑好冷，我每时每刻都很害怕。”

　　“不怕，我会永远陪着你。”

　　在这座被人废弃的宫殿里，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