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101、灯游昼（2） 她的世界

　　因为……

　　明昱张嘴想要解释，脑子里突然被一道寒意碾过，不疼，但是从上至下遍体生寒，那一刻全身都进入警备状态，明昱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惹得小狐狸抬眸问怎么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又想起凡人相韩明昱成为浣灵师前夕的试炼，云波诡谲的幻梦，轮回、囚禁、生子、暴虐，此东方落意非彼东方落意，是有东西利用心念悬动创造噩梦影射，企图将韩明昱抹杀在试炼里，好在韩明昱佛泽庇佑，她自救了。

　　如今能确信的是，那是某一年前种下的因，神明相的心境影响到了凡人相的心境。

　　既然不让以真心解释，答案倒不出口，明昱抚摸狐狸脑袋胡乱地说：“兴衰楼庶务繁重，司命不能出入自由，还要守护天命鼎。”

　　怀里的狐狸霎时变回了人形，明昱不防被他推倒在床，那双善睐明眸紧紧盯着她，眼对眼，心对心，满含仇怒与哀怨。

　　“这就是姐姐给出的理由？”

　　敷衍，糊弄。

　　成年男人的重量宛如小山，明昱将视线偏移到床帐顶，“阿清，小清，你若觉得我对你不起，那你也同样对不起我，不久前你才杀过我一次。”

　　“那不是你！”岐清将她压得更紧，狠狠桎梏着她，生怕她消失，“姐姐，我怎么舍得杀你，我就算自己死千次万次，也不会教你去死！”

　　明昱将手放在他的背上，那里有蝴蝶骨的棱角，轻轻抚摸，说出最残忍的话：“她就是我，我即是她，韩明昱、明昱一字之差，但我们是同一个人。”

　　认知、偏见如同大山，她们分明是两个人的思维在岐清脑子里脱离不去，他不会承认，也不敢相信，若山塌，若地裂，他一定落得满身错处，那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回来。

　　“就当抵消了，好不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可是姐姐你真狡猾，寻找一个疏漏就要与他交换，可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他等啊等，等了一千年，无数个日夜，病了，疯魔了，也等不到她的一个身影。

　　他什么也没说，直勾勾盯着身下的女人。

　　窗外悄无声息下着雪，用灵力吊着的名贵牡丹终于撑不住，谢了。

　　明昱住进立政殿后，再也不出门，她孤僻喜静，当然她也有点其他的乐子可玩，元神出窍，将宫里宫外，乃至整个宣州府，都瞧了个遍。

　　离开祭天台后，力量恢复，虽因心窍残损不至回到顶峰，但她已经有能力和精气做她想做的事。

　　岐清在殿外布了阵法，明昱每次悄无声息绕过，以元神慢慢探索舆图。

　　宣州府很大，千余年前曾属卫国地界，如今物是人非。

　　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

　　起初，只是宫墙内一处会漂浮着紫红色线，像到处飘飞无根柳絮和蒲公英，后来它们不断扩大范围，弄得满宫闱都是，落地生根，从宫内到皇城，缠在每个人的身上。

　　凡尘俗子看不到，普通修士和小仙也看不到，只有她这样的大能可以看到。

　　更糟糕的是，这些线探出触角，不断延伸，延伸至墙外，正在污染整个宣州府。

　　宣州府的天昏暗红魇，泱泱小民眼里的天地与从前无异，没有察觉到灾难的到来。

　　明昱的元神来到了气势恢宏的紫宸殿，扶风朝的每任皇帝都在这里接受臣子朝拜，处理天下政务，九级台阶上的金制龙椅上本该空空荡荡，此刻却端坐了个影子。

　　封卫泱东巡后，臣子不在这里开朝会，而是在另一条道把折子通过太监递到内殿，给左相和未来右相代帝批阅。

　　空荡荡的紫宸殿内，连洒扫太监都不在，椅子上却坐着不明物种，散着龙气。

　　高大的雕龙屏风后映着倒影，竟是九条尾巴。

　　椅子上的被群线缠绕，与身后的影儿全然不是同生同源，却硬是融在一起。

　　明昱呆望眼前怪诞之景，封卫泱的魂魄在这里，那蕲州东望行宫的封卫泱现况如何？

　　元神从殿内徘徊到殿外，一袭白袍的天资妙人撑着伞在台阶上，外头白茫茫一片，整个皇城好似一座晶莹剔透的雪城。

　　她知道他看得到她，没想躲过，张了张嘴，叫了声阿清。

　　“……姐姐。”他转过身来，望着她，且轻轻走来将伞撑在虚无的头上，“有时候不闻不观，会少上半数以上的烦恼。”

　　玲珑聪慧，慧极必伤。

　　明昱又靠近了他一些，似依偎在他怀里，“阿清，我们离开这里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遁世隐居相依为伴，我们永远在一起。”

　　“姐姐，你这个想法我很喜欢，很心动。”

　　他笑了，强势地将她元神包在怀里，“可为何非要遁世隐藏自己，那种日子太苦了，若成为你的男人，一定要给你这世间最好的生活。北域枯冷，厌恶仙明，强权下压也会让姐姐受委屈，所以姐姐留在人间，你会成为所有人的神，他们都敬你、爱你，没人会让你受到一丝心哀意冷。姐姐，一切很快就要实现了。”

　　元神仰头看他，“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会让人害怕，尊敬爱重是强权压迫的表面，一个个傀儡身躯，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当然高兴，权力是给爱情最好的补品。姐姐，相信我，你会适应这样美好的生活，并且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小虫坠入蛛网，一层又一层，无法自拔，无可脱离。

　　突然，那元神沉沉叹息，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岐清，我执迷不悟的好阿弟，那就请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岐清手里的伞被一阵怪风掀飞，他迷了眼睛，下意识用袖子遮挡，甫一拿开遮蔽睁眼低头，什么都不见了。

　　不久前，由几辆马车和多只马匹组成的车队从蕲州府李家有条不紊地向西出发，这里面大多是宫里和州府的人，小部分是李家的，这会儿正在行进，最金贵的女郎坐在中间最大的车厢里，外面前后左右都有护卫，绝对安全可靠。

　　李戚季穿着身淡黄宫装，贴着红色花钿，听着车角的宫铃音声阵阵，歪靠在软榻上认真看书，旁边没有丫鬟伺候，只有一袭红裳的红蔻陪伴左右。

　　红蔻这次去李家，没有敛去身形，装成寻常拜访的普通人，李德在前院看到她，两只眼都直了，色迷心窍地黏着她，红蔻朝他笑了下，他便不知天地为何物，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李戚季出现后的一句话将李德拉回了现实。

　　“这是明昱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那个韩明昱是国师的人，李德一听到国师，就什么也不敢肖想了，连忙悻悻离去。

　　李戚季看着哥哥猥琐的背影，露出了久违的厌恶神情。

　　红蔻要留下，陪李戚季去上京，李戚季答应了，却什么也不问，不问韩明昱去了何处，也不问单归鸣在哪里。

　　红蔻成了李戚季身边的贴身女史，李家人要给她做几套合身的衣服，都被她拒绝了，她生性散漫，到了人间也爱遵循自己的路数，李戚季并不强求她改变天性，只有一点，到了宫里收敛些。

　　红蔻看着李戚季钻研模样，侧脸柔和，端庄淑雅中竟显露出另一种风情，让人移不开眼，她望得仔细，不自觉靠近了她，都快贴到她身上去了。

　　李戚季的书一震，她从书页中回过神来，看到红蔻似猫儿一样蹭过来，抿嘴一笑，“怎么了，这是？”

　　“不愧是天上人转世，通身纯净，看个书都这么有味道。”

　　“天上人？”李戚季以为她指的是伴生童子那事，“听说国师大人批的命，我也只是认为他看走了眼，戚季只是个普通人。”

　　“与国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不……”

　　这才反应过来，小丫头怕是对自己的前尘往事一无所知，红蔻便也立即打住。

　　李戚季疑惑地看着她，红蔻笑着与她对视，忙转移了话题。

　　“怎么想通去上京的，我听说你本来已经议亲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命是君恩，岂能随我如何想？”

　　这是李戚季自封妃后第一次与人敞开心扉。

　　“那他怎么办？”

　　“天地之大，自有归鸣去处，他才气纵横，不该困在李家一方宅院，虚度此生。”

　　可他已经凶多吉少了，或者……红蔻没说出口，瞥见李戚季将纸页一角揉搓成团。

　　“那你呢，入宫后有什么打算？”

　　“尽我所能，辅佐陛下。如果有机会，希望这天下女子有读书入仕的可能。”

　　红蔻瞪大了眼睛，她终于想起，一千年前，也有位女人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哪怕短暂如镜花水月，一切都来自妖妃胡小惜的记忆窥视，胡小惜与那个女人是对立阵营的两方。

　　李戚季撩起帘子看向车外，车轮滚滚，尘土漫漫，陌生的山和水，是她前往政斗高台的不归路。

　　陛下还在东望行宫，身体欠佳驻留休养，恐怕康健后提前结束东巡，然后回京。

　　此番李戚季作为妃嫔先行，容妃，众妃之首，理应扛起重担，代为皇后打理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