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100、灯游昼（1） 委屈

　　盛京的冬像一壶烈酒，但又不似最北的烧刀子酒，第一口下去如火烧，它这一口绵密柔长，烈的调性在后面，冬日的风干而冷，冬日的景美如画，长街处处，禅寺袅袅，透着古老底蕴，让人长久不能忘怀。

　　一辆马车停在了奉国寺外头，几个护卫在马上等着，车内的王容岿然不动。

　　他身旁的夫人捧着汤婆子，稍咳了一声，“老爷，要不还是进去吧，外头寒气重，身子莫要冻坏了。”

　　王容有了台阶，便道：“也罢，下车吧。”

　　穿上狐裘，在护卫的搀扶下，下了车，与夫人并排进入寺内。

　　王家人的突然造访令寺内没有准备，住持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迎接，当今左相，皇家国丈，哪一项身份都是怠慢不得的。

　　“阿弥陀佛，王相大人，这边请，”住持一手持礼一手指引方向，“皇后娘娘正在宝殿诵经礼佛，大人可要去观礼？”

　　王容身形一顿，摆了手，“就不打扰皇后修行了，劳烦带我等去娘娘住处等候。”

　　“娘娘住芳兰堂，随老衲这边走。”

　　芳兰堂在东北角，依山傍水，清净养人，院子里还有几簇细竹，冬日里依旧青翠挺拔。

　　屋里的人见是皇后娘家来的人，面露诧异，但也不敢表现太过，守着规矩引夫妻俩去了暖阁，端上热茶点心。

　　王容环顾了一圈，环境清雅干净，下人未曾怠慢，皇后住得舒心，虽然比不上宫里，但也没有传闻中的落魄，何况这些年王家也偷偷送银子来，倒也包下一些用度。

　　但王容还是有些担忧，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他的夫人早看穿了一切，不曾点破留着面子给他，而她也同样惶惶不安。

　　茶续了几盏，快晌午，小厨房飘来饭香，不多时皇后也从宝殿回来了。

　　皇后眉眼间没流露过多情绪，她性子本就淡，被佛法经卷熏染得更落穆，除了最初的一抹意感之外，眉头舒展，再无起落，全然不悲不喜的样子。

　　没有怨怼，没有责怪，王氏夫妇本该松口气，内心却还是堵得慌。

　　这倒不像一个正常的人，更像一件不会出错器皿。

　　冷面大半辈子的王容不得不软下态度，朝皇后说点家中的体己话，夫人又怕他说不好，见机会在旁附和两句。

　　皇后全程听得仔细，有时也会点头，提到小妹的事，尚有些惋惜，“父亲不该将她送入宫里，帝王宠爱一朝一夕，何况当初小妹都订了人家。”

　　王夫人忙道：“你爹也想着多个人多条出路，我们在宫外多有不便，小妹在宫里还能有机会帮衬你。”

　　皇后微微叹气，“我遭陛下厌弃再无转圜之地，父亲母亲往后照顾好自己便好。”

　　气氛一下子悲悯起来，王容忙叫人传膳，不想再添嫌，好在饭香缭绕，抚慰饥肠，什么愁绪都一下带过了。

　　饭后喝了茶，王容对皇后讨要宁修书信，皇后想起有这么回事，让人取了匣子，亲自从里面把一封信拿出来，给王容前嘱咐道：“父亲要看可以，只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他日有帮得上那宁二小姐的时候，还请父亲不吝援手。”

　　王容素来厌恶太师清高，朝堂上还被他弹劾过，但为了能看到信，昧着良心答应了。

　　王容留着夫人和皇后说话，自己出了屋子在寺庙里胡乱地走，走到一处僻静地，四下无人的时候打开信细瞧，越看眉头越紧锁，但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好啊，好啊，越曦小贼这等滔天秘密，怪不得能力倒退，拍马功夫反渐长。

　　还完信，他一个下午都喜滋滋，那厢什么陛下东巡纳了皇商女为妃位之首，还是自己在内殿被妖道国师打压，都不能再影响他。

　　翌日，奉国寺还请了观禅大师前来论道，王容本不好什么佛法宗教，但女儿已经终年礼佛，他就算凑热闹，也去观礼了。殿内的谈论窸窸窣窣，王容昏昏欲睡，还差点打起了呼噜。

　　事毕，住持将王容引荐给了观禅，二人在厢房里坐着面面相觑。

　　观禅率先开了口，“相爷，近来世道不太平。”

　　“哦？还请大师赐教。”

　　王容心里想的是，虽然卫泱帝昏庸了些，但本朝大多风调雨顺，灾害好几年才一次，这到底是人祸还是天灾？

　　观禅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老秃驴，王容心里暗骂，就喜欢玩打哑谜那一套。

　　“不过相爷如今在寺庙内小住，未尝不是避祸之法，远离是非方能长久。”

　　这句话王容是听进去了，国师借口把他从内殿赶走，让他在寺内住几日，他修书一封递进宫里，称自己旧疾复发，不能挪动，还要在寺里休养个把月。

　　这封信直接到了岐清手里，他看完没什么情绪，准了王容的请求。

　　当晚，岐清去了立政殿看望明昱，明昱见他来了，还叫人搬了两大箱奏折进来，有些诧异，还是第一次这般大张旗鼓。

　　“姐姐过来，帮我研磨。”

　　他把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个，明昱拿起案上的贡墨，兑着净水细细研磨，磨出来的墨水细润均匀，“怎么这么多奏章？”明昱忍不住问。

　　岐清让她与自己并排坐，解释道：“年关将近，宫里地方上都要进行清点决算，来年的一些政策也要有预算，其他的杂事也大大小小呈了过来。王相病了，靠越曦那几个撑着，我还得做好最后的批复。”

　　越曦？明昱有印象，又略了过去，“你这要熬到很晚，不如我帮你看看。”

　　“求之不得，”岐清笑了下，“姐姐是司命，这些公允决策你最在行。”

　　“我早就不是什么司命，都过去了，看折子吧。”

　　凡间的事务与天上的大相径庭，却又息息相关，毕竟凡人供奉仙人香火，仙人庇佑凡人生机。

　　明昱还看到了几桩翻供案子，其中一桩是将流放服苦役的小将召回来，官复原职，最底下还有越曦的签章，明昱从纸面上抬头看向岐清，岐清笑得很神秘。

　　箱子快见底了，岐清让明昱歇歇，给她揉手臂，“姐姐有做国母的资质。”

　　“瞎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北域寒冷，不适合居住，人间地界正好适合姐姐。”

　　“阿清，你倒底做的什么打算？”

　　“我做的什么打算，姐姐猜也猜出几分，”他的瞳孔映着烛火，清澈明亮，“封卫泱明日黄花，荒淫无道，登基以来毫无建树，他这样的废物配不上姐姐，而且帝王也不是人界才专有的东西。”

　　他如此贬低别人，可明昱从未生出要做谁人妻的心思，“你来扶风王朝的目的是哪个，是来拯救它，还是来毁灭它？”

　　岐清没有回答明昱，反而问道：“姐姐可还记得单归鸣这个人？”

　　“记得。”

　　“他是相师，天赋如此，就是短命，我给了他不少寿元，他给王朝命数算了一卦。”

　　“卦象如何？”

　　“王朝有一劫，度过去便存在，度不过就覆灭。他再探结果已经受到限制，就算搭上一条命也看不到一丝天机。就这一卦已经去了不少寿数。”

　　不用问便知，寿命的代价是岐清出的，但单归鸣恐怕还要付出点旁的代价。

　　明昱微叹：“王朝兴盛，人间命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成也好败也好，外界之人身负大能者更不能随意插手，否则必遭反噬。”

　　“倘若顺势而为，算不得干扰因果。封卫泱其人，守不住祖宗基业，也符合常理。”

　　“所以你料定王朝便要灭亡。”

　　“是。”

　　明昱握住了他的手，这世上最险的是不顾一切地去赌，不计后果。

　　到了半夜，岐清没有回去，反而变成一只毛茸茸白狐窝在明昱怀里。殿内悉数灭了灯，昏暗一片，床帐吹落，明昱也只是盘坐在床上，她不会排斥岐清的靠近，谁能责怪一只小狐狸的亲近。

　　“还是母族的样子更温顺，否则利角尖锐，不经意就要伤到姐姐了。”

　　“没关系，你什么样子我都接受。”

　　小狐狸蹭了蹭，发出心满意足的轻呼。

　　明昱摸了摸他的绒毛，“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

　　这一句不好声中，满含委屈，明昱心头一怔，“发生什么事了？”

　　“我和姐姐分离时，还不是妖界的王，只是王族里一只最受歧视的杂毛狐狸，从上界领了罪下来，只会更不受待见，他们都怕沾染上麻烦。母亲在世我还有几分体面，母亲不在，我受尽欺辱，无人为我辩驳一句。”

　　“阿清……”

　　“上任妖王大限将至之时，涂山氏内部发生夺权混乱，我被他们关在地下水牢里等待处置，里面漆黑肮脏，只能站着，稍有不慎滑落，就会被脏水呛到封喉。”

　　“这些我都不曾知道。”

　　明昱将他紧紧按在怀里，怀里的那道温暖如影随形。狐狸喜净怕水，水牢之刑对他是磋磨，也是耻辱，这些明昱清楚。

　　这段记忆对岐清来说也不过黑暗中的一段，用阵法和缚仙锁将他困在水牢里，教他挣脱不出，除了水牢之刑，还有其他的刑罚，他都捱过来了，他现在要的是有人对他的怜惜。

　　“那为什么姐姐不曾来找我，哪怕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