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
-
卢漩芷闻言只淡淡颔首，并未接话，视线落在了太子妃沉重的脸色上。
太子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旁人瞧着是悲恸难耐，但卢漩芷捕捉到她眼底那几分如释重负，仿佛是很重的担子终于落下去了一般。
屋内的哭嚎声渐渐哑了下去，乌雅格格哭得力竭，伺候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翠儿和梅儿更是吓得浑身发颤。
太子妃终于抬起头，语气深沉道：“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给本宫好好查。乌雅格格今日用了些什么，到过何处，见了什么人，一桩一件都给本宫查得水落石出，若是有人敢隐瞒，本宫决不轻饶。”
太子妃很少在下人跟前自称“本宫”，如今一口一个“本宫”，明眼人看得出来是真的生气了。
宫人们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依蓝忙应声，领着几个宫女匆匆退了出去，一时间，整个蔷薇轩都笼罩着惴惴不安。
孟氏站在一旁，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眼底露出几分笑意，转而又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来，上前一步轻声道：“娘娘息怒。乌雅妹妹刚失了孩子，身子虚弱，想来此刻不宜动怒，该静养才是。不如先让太医好生看看，别留下什么病根才是要紧的。”
太子妃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你言之有理，只有偌大的东宫之中，有人今日能害了乌雅氏腹中的孩子，明日便能害了旁人。本宫作为太子妃，就必须给太子爷和乌雅氏一个交代。”
“王太医，乌雅格格的身子如何了？”
王太医不敢耽搁，一早到了便号脉，又唤过伺候乌雅格格饮食的宫女，盘问今日早上到腹痛发作前，格格究竟用了哪些吃食或是饮了哪些茶水。
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道：“格格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午膳时胃口不好，只用了几口清炒时蔬，都并无异样。后来用了些梅儿姐姐去宫外买的桂花酥，一口气吃了小半匣子，便不大好了。”
“起初只当是胎动不舒服，可后来就见了红。”
“桂花酥？”王太医蹙眉，转头看向桌上那食盒，还剩下几块桂花酥来，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王太医捻碎了些放在鼻尖嗅了嗅，咬了一小口慌忙吐了出来，脸色不由得泛白。
“王太医，你但说无妨。”太子妃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沉，厉声追问道。
王太医垂眸沉声道：“娘娘，这桂花酥里被人掺杂了夹竹桃汁液啊，且分量不少。夹竹桃性寒有毒，孕者碰之，便是滑胎的猛药。”
王太医话音刚落，众人都变了脸色。
太子妃皱眉道：“好狠的心，竟敢在乌雅氏的点心里掺杂毒物，居心不良。”
乌雅格格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夹竹桃汁液”“桂花酥”几个字，她像是疯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来，指着那食盒，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我日日吃的就是这个，是有人害我！是有人故意在点心里下毒，害了我的孩子！”
她挣扎着要滚下床来，被翠儿死死抱住。
“梅儿，梅儿你说，是不是你买点心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还是你收了别人的好处，要害我的孩子？”
梅儿被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忙磕头道：“奴婢冤枉啊，奴婢每次去买桂花酥都是亲自盯着掌柜的，从未离手，奴婢当真不知情啊。”
“不知情？”乌雅格格状若疯癫，抓起身侧的玉枕就砸了过去，“若不是你，便是旁人指使的。是孟氏，是陈氏，还是卢氏，一定是她们，是她们联手害了我的孩子！”
她将平日里与她有过节的人挨个骂了一遍，满室一派混乱。
太子妃蹙眉，呵斥道：“乌雅氏，你丧子之痛本宫能体谅，可无凭无据，你岂能随意攀咬旁人？此事本宫定会彻查，必然给你一个交代。”
可乌雅格格此刻早就就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劝，只是反复哭喊着，声音愈发嘶哑，闹得人头皮发麻。
孟氏站在一旁，柔声劝道：“乌雅妹妹，你的身子要紧，莫要太难过了。太子妃娘娘定会查明真相，严惩凶手，这夹竹桃汁液下到桂花酥里，若非王太医，根本无人察觉，想来那幕后之人，定是处心积虑，早早便布下了局。”
祁氏一言不发，只悄悄抬眼扫过屋内众人，她的目光在卢漩芷身上顿了顿，又迅速垂下。
卢漩芷自始至终立在窗边，面色平静，她静静听着王太医的话，看着那盒桂花酥，听着乌雅格格反复念叨的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回过神来。
她想起了前几日青桦回禀的话，乌雅格格素来娇气，怀了身孕后更是将身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隔三差五过来请脉的太医都反复叮嘱，可她偏偏放着东宫膳房里精致的点心不吃，执意要让人去宫外买福瑞斋的桂花酥来。
卢漩芷望向面如死灰的梅儿，她头埋得极低，眼神频频落在桂花酥上，透着慌乱与闪躲。
孟氏见卢漩芷久久不语，她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恰好能让卢漩芷与近处的太子妃都听见：“卢妹妹素来心细，瞧着这桂花酥蹊跷，可是想起了什么旁的事？妹妹若是有想法，不妨说出来，也好帮着太子妃娘娘早日查明真凶。”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试探，更是将卢漩芷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太子妃闻言也抬眸看向卢漩芷，和声道：“卢格格，你若有想说的尽管直言，本宫为你做主。”
卢漩芷抬眸欠了欠身道：“回娘娘的话，妾只是方才听王太医说桂花酥中掺了夹竹桃汁液，又听宫女说乌雅姐姐日日食用，心中只觉得蹊跷。”
“乌雅姐姐不是随意之人，她素来在意腹中子嗣。外头东西再好，咱们宫里膳房岂会比不上，那么乌雅姐姐怎会执意日日要吃这福瑞斋的桂花酥？妾觉得颇为奇怪，只怕是桂花酥中藏着什么咱们看不透的玄机。”
这话一出，卢漩芷一直观察着梅儿的神情，见她哆嗦起来，脸一阵白一阵青。
梅儿忽然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太子妃娘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也是被逼的！”
乌雅格格本就虚弱，她指着梅儿浑身发抖道：“你这贱婢，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奴婢不敢胡说！”梅儿抬起头，又慌忙垂下，“格格自从怀孕以来，便盼着腹中是小阿哥，一胎得男了将来才好母凭子贵，得封侧福晋。”
“因此，格格托了宫外的娘家人，在外头寻了秘方来，将这秘方神不知鬼不觉的掺到桂花酥中，因此吩咐奴婢日日都去买。”
卢漩芷心头一沉，如她所想，乌雅格格哪里是贪一口点心，分明是求子心切被冲昏了头脑。为了生小阿哥，她自以为能得偿所愿，却不知被人利用，反倒是断送了自己的孩子。
太子妃骤然变了脸色，语气冷冽道：“一派胡言，乌雅氏，你简直是拿皇嗣当儿戏！梅儿，你且细细说来，这秘方从何而来，一字一句都不得隐瞒，否则本宫拔了你的舌头。”
梅儿哪里还敢隐瞒，一字一句娓娓道来：“这秘方是格格娘家递了信，说是寻到了深山道人的秘方，保准能生下小阿哥，格格见了信便很高兴，一心盼着腹中是小阿哥，就逼着奴婢去办了。”
“奴婢也劝过，可格格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只要能生下小阿哥，将来才可以站稳脚跟。宫外铺子人多眼杂，格格便让奴婢隔一日便去一趟福瑞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半句，若是走漏了风声，便要打死奴婢。”
梅儿哭嚎着辩解，却力求撇清自己，将所有的缘由都推到了乌雅格格求子心切上。
乌雅格格本就因失子之痛心力交瘁，此时听见梅儿的话，她脸色惨白如纸，半晌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抬手捂住自己的小腹。
“是我瞎了眼，我不该信那劳什子秘方。”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爷驾到。”
弘晖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扫过满室的宫人，眉头紧紧蹙起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连忙上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禀明。
弘晖听着这些，他是对恃宠而骄又张扬跋扈的乌雅氏没有情意，当初她入宫，也是皇额娘的意思，如今她怀着皇嗣却不知珍重，私求旁门左道，落得这样的收场是自作自受。
可即便心中不喜，他也知晓，乌雅氏再不堪，此刻也是丧子之痛不宜苛责。
他望向乌雅格格，淡声道：“你好生静养便是。”
乌雅格格本就心如死灰，她日夜盼着的小阿哥没了，她本就恩宠淡薄，太子爷轻描淡写的一句体谅，预示着她再也没有以后了。
都没了。
孟氏见弘晖并未对乌雅氏动怒，柔声附和道：“爷仁厚，乌雅妹妹遭此大难，还请爷允准她在蔷薇轩静心休养，也好早日平复心绪，调养身子。”
弘晖却没搭理她，他看向太子妃，语气沉了几分道：“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算计害嗣，居心叵测。你身为太子妃，掌东宫庶务务必要彻查到底，但凡牵涉其中，一律严查不怠。”
“臣妾遵旨，三日之内，必给爷一个交代。”太子妃连忙应下。
弘晖又扫了一眼蔷薇轩中伺候的人，沉声道：“乌雅格格的近身宫人，一律杖责二十，其余人等皆换了。”
卢漩芷能预料到这样的处置，她站在一边，忽然想到什么，今日东宫出了这等塌天大事，唯独性子急躁，与乌雅氏前几日争执过的陈格格自始至终都没露面，她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陈格格素来睚眦必报，往日里但凡东宫有半点风吹草动，她必定第一个凑过来。如今乌雅氏倒台，正是她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她反而称了病不来，这病早不来晚不来偏是这时候来。
弘晖见蔷薇轩事宜安排妥当，摆了摆手，语气淡漠道：“都散了吧，留两个稳妥的老嬷嬷伺候乌雅氏，其余人等都回去吧。乌雅氏小产之事，不许妄加揣测，违者按宫规处置。”
孟氏和祁氏率先起身告退，路过卢漩芷身边时，孟氏还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来。
待所有人都离开，蔷薇轩内只剩弘晖和太子妃二人，弘晖面色沉了沉。
太子妃见弘晖面色难堪，她心中一紧，忙主动请罪：“臣妾掌理东宫庶务，却未能约束妾室，此事是臣妾失责，有负爷所托，还请爷责罚。”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又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以退为进，只求能够让弘晖心中的不满消散。
弘晖看着俯首请罪的太子妃，心底的不满与愠怒一点点涌上来。
自乌雅氏有孕，东宫便风波不断。他不常过问东宫琐事，却并不代表不知道，本以为太子妃出身名门，一定能管好内宅，却不想，短短数月竟闹出皇嗣夭折这等闹剧。
太子妃身为主母，总归有失察之处，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况且，他现在更是怀疑乌雅氏小产一事，未必没有太子妃的手笔。
弘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孤并非要苛责你，也不要你请罪，孤要的是东宫上下安稳。”
“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东宫安稳都系于你一身，这后院之事自然要你处处照拂，担起职责来。如今日这般失察，孤不希望以后再生。”
太子妃听着弘晖这样冷硬的话，她敏感地察觉这话中深意，顿时一颗心像是坠入了冰窖一样，又酸又涩。
她出身名门望族，自有骄傲在。
太子妃强压着喉间的哽咽，俯首低声应道：“臣妾谨记爷的教诲，往后必严加管束东宫内务，绝不再让爷失望。”
她生性骄傲，即便是满心委屈，也不肯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