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三娘在种田》明月小湘君

22、想要一个机会 不想离开她

　　长宁镇共有三位里正、四十七个村落。每位里正辖理十五六个村，主要负责管理、教化和税收。

　　青山村在里正宗靖棠辖下。宗靖棠今年六十七岁，是弘景八年的秀才，五十岁时就任里正，如今已十七年了。

　　在就任里正之前，宗靖棠在长宁镇唯一的一家社学内教书，是不少读书人的启蒙恩师，故而虽他终身未中举子，但门生众多，在长宁镇极有威望。

　　书院卸任之后，宗靖棠原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可奈何陈县丞三请四请，他无奈做了里正。他是个做事认真负责的人，自然接下了任子，便日日兢兢业业。

　　近日，暴雨骤袭引起山洪，他辖下的多个村子受灾，再加之府上的文书先生不幸亡故，他忙得不可开交。鬓边原本还有几从黑发，如今也白发苍苍。

　　里□□后园，宗靖棠请了长宁镇的另一位里正佟友诚喝茶赏花。

　　“靖棠兄真不愧是爱兰之人，我只在这里大眼望去，便见至少几十种兰花，各个时节开花不败，园内兰香四溢。”

　　宗靖棠笑道：“友诚若是喜欢，尽可搬回你的府上，我绝不心疼。”

　　“君子不夺人所爱，你爱兰如命，我怎能拿你的心爱之物？”佟友诚饮了一口杯中香茶，道：“我知你这次找我过来定然不是为了赏花品茗，说吧，有何事要我帮忙？”

　　“你我多年的交情，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听说友诚你和三贤镇沈百仁是故交？”

　　佟友诚笑了笑，“我与沈百仁同是县学生员，算不上交情匪浅，但这些年也偶有联系。”

　　“几日前沈百仁遣了家奴在镇上施粥赈灾，可见他有行善之心。如今长宁镇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而沈家堆金积玉富甲一方，友诚何不去一趟三贤镇，请沈家帮忙为灾民重建家园？”

　　“不瞒靖棠兄，我辖下的村子虽未直受山洪，但也皆遭暴雨冲淋，粮食产量堪忧。我也起过这个心思，可不久前沈家长子夭折，沈家一家此刻恐怕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我不好开口。”

　　“沈家主动施粥赈灾，许正是为沈家长子积福报，友诚只要肯去，沈家必会应允。”

　　“好吧，那我就去试试。”

　　宗靖棠端起茶水敬佟友诚：“此行若是顺利，友诚就是咱们长宁镇的大恩人，我先敬你一杯。”

　　佟友诚也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对了，听闻靖棠兄府上的文书先生半个月前过世了？”

　　“哎，是啊。”想起许文书，宗靖棠不仅叹了口气。

　　自他赴任里正，许文书便跟着他，已经一十七年了，两人亦师亦友，感情非比寻常。宗靖棠也没想到，许文书竟然走在了他的前面。

　　“里□□里杂事繁忙，靖棠兄还是尽早再找一位文书先生为好。”

　　平日里处理里间事宜已经够麻烦了，若还要亲自书写契书、告示、呈文和文书档案，他们这个年纪根本熬不住。

　　这才半个月，宗靖棠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好几岁。

　　“可惜临近秋闱大考，读书人都不在镇里，文书之位又何等重要，若是草草选定，遇到个品行不端的，更是麻烦。”

　　佟友诚笑：“靖棠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

　　“为民所计，不得不谨慎。”

　　园外，一个小厮匆匆赶了进来：“老爷，外面来了个姑娘，说要见您。”

　　“姑娘？”

　　“是，她还带了一盆兰花。”

　　长宁镇的人皆知，宗靖棠是爱兰之人，带着兰花而来，多是为讨好办事。

　　佟友诚语带调笑：“看来靖棠兄又要多一株仙姝了。”

　　宗靖棠本想让小厮回绝，又想到如今辖下情势不好，来人是个姑娘家，特意带着兰花而来，也许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心下一软：“让她进来。”

　　小厮得令出去，不多时，领着夏禾进来。

　　夏禾的怀里抱着个一人环抱的大花盆，花盆里的山兰花开爆满，还未靠近，花香便已经先迎了过来。

　　这个园子里的兰花众多，但那朵山兰的花香却是格外的香清冽冽，明明不是多么名贵的品种，但此刻它却像花中之王一般傲慢又肆意地将其他的兰花踩到脚下。

　　它的花瓣不大，但却星星点点爆了满盆，那颜色薄薄的白粉中透着几分紫红，像用墨笔点上的胭脂晕开。

　　宗靖棠养兰花这么多年了，还从未见过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惊艳的山兰。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一旁的佟友诚也看出了这盆兰花的不同，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夏禾抱着那么大一个花盆，走得很慢。她吃着力，小脸也涨得红通通的，在阳光下莹润通透得像一颗红红的水蜜桃。

　　“混账，怎能让一个小姑娘搬这个重的东西？越发没有礼数了！”宗靖棠斥责引路的小厮。

　　“里正爷爷，你别怪他，是我自己要搬的。”夏禾终于把花盆搬到亭子下方，放下后顾不得喘气连忙解释，满脸笑盈盈的。

　　她的眼睛很大，亮得像一双琥珀，笑起来又可爱又有感染力。

　　宗靖棠的语气也不禁和缓起来：“你是哪家的丫头？”

　　“我是青山村的，我叫夏禾。今早我上山挖野菜时，发现了这株漂亮的山兰，想着这么漂亮的花在山里无人看见多可惜啊。我以前听人说过，里正爷爷最喜欢兰花，就给您送来了。”夏禾甜甜地说道。

　　“你是从山上挖来的？”宗靖棠更震惊了，这山兰如此极品，竟然是野生野长？

　　佟友诚笑呵呵地看着，他这么大的年纪怎会看不出眼前的少女故作乖巧其实眸底一股子机灵劲儿，“靖棠兄，这小丫头是来讨赏来了。”

　　宗靖棠又怎么不知？

　　承载山兰的花盆还是崭新的，是眼前这小丫头为了让他们看到山兰第一眼时的更觉惊艳而特意买的。

　　如今这年头，百姓都过得不如意。夏禾在山上遇到一株极品山兰，若是拿到街市上卖，也没人拿得出好价钱，想送到他这来讨个赏，再正常不过了。

　　“丫头，这盆兰花我收下了，劳你一路送过来，你……想要点什么？”

　　“里正爷爷，我想要一个机会。”夏禾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道。

　　“机会？”

　　“听闻您府上缺一位文书先生，我正好知道有一个人合适。”

　　*

　　夕阳如火，将井水边的身影拉得颀长。

　　沈砚清将水桶抛到井里，看着水桶一点一点沉下去，井水浸满水桶，他将水一寸一寸地提上来。

　　他现在打水已经很熟练了，但第一次时，却怎么也不能将水桶沉到水里面去，是夏禾手把手教他，他才学会的。

　　夏禾又热心，又善良。

　　因为善良，才收留了他，不是别的其他的原因。

　　如果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她也会那么做吧，就像对昨日那个陌生的粗犷汉子，她还是伸出了善意。

　　沈砚清觉得酸涩，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压在他的胸口。

　　他将第二个水桶扔下去，看着水桶被浸满，胸口也感觉涨涨的。

　　昨日，夏禾对着荀虎笑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的善良，如果只给他一个人就好了。

　　打满水，他挑着水回去。

　　今天夏禾一早就出了门，可又嘱咐他千万不能出去，要在家里等她回来。

　　他不知是什么意思，但乖乖照做了。夏禾的话好像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让他完全不想违抗。

　　他将水倒进院中的水缸里，不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一阵嘈动。沈砚清看去，一辆青蓝色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脸色僵住，变得惨白。

　　夏禾家在村子北角的山脚下，地处偏僻，又没有富贵人家，不可能会有人驾马车过来。

　　是来找他的？他被发现了？

　　沈砚清想到那场死里逃生的大火，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离开这里。

　　马车在夏禾家院门口停住，让沈砚清意外的是，夏禾竟然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燕青！”看到他，夏禾满脸欣喜地跑过来。

　　沈砚清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被她所感染一般也扬起了唇角。原本那胡思乱想紧张不安的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安定下来。

　　马车上又走下来两个花甲之年的老人。

　　佟友诚觉得夏禾这个丫头很有意思，她费劲力气给宗靖棠送了一盆极品山兰，却只求一次机会。

　　宗靖棠给了她这个机会，但他也坦白地告诉她文书一职的重要，如果沈砚清不合适，他不会聘用。

　　“里正爷爷，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燕青。”夏禾甜甜地说道。

　　沈砚清微怔，看着面前的几人，隐约明白了几分。

　　宗靖棠跟着夏禾走到院内，目光打量着沈砚清，他活了这么久，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沈砚清虽然衣着破旧，但身上透着一股隽秀的文气，面相清俊，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只是……为何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完全没有年轻人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家里有过变故？

　　宗靖棠心里猜度着，但面上不显，也并未因沈砚清的衣着而看轻他：“我是本地的里正，前些时日长宁镇骤降暴雨山洪爆发，我辖下村子受灾严重，需要将这里的情况禀明县令。听说你能识文断字，可否为我写一份受灾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