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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美人兮 初见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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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的女子拉开车帘,面中戴着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帘外那成千上万的奴隶,快要高入云霄的祭天台,以及一头又一头搬运木头的大象。
她身后的侍女们也被面前的现象所震撼,似是没想到朝歌已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直到太子殷郊身骑白马前来迎接,她们这才回过神来。
“妾身参见太子。”
“你小时候还叫我表哥,如今倒是生分了。”
殷郊笑道,骑着马在马车边上跟随着。
“我这就带你去见文焕,一定想不到他的武艺有多厉害。”
“许久不见,他怕是要认不出我了。”
女子的眉间多了一丝担忧。
“那怎么会,他天天跟兄弟们念叨着自己的姐姐有多好,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殷郊看着自己的表妹,爽朗的笑道。
女子名为姜澜,乃东伯侯姜桓楚嫡长女,八百质子中姜文焕的孪生胞姐,当朝太子殷郊的表妹,王后的侄女。
马车缓缓驶入了质子营,殷郊下马,先一步去寻找姜文焕,嘱咐姜澜在原地等待。
“女公子,是否要下车伸伸脚?”
老车夫问道,他们这一路基本没有歇脚,一直坐着也不是什么舒坦的事情。
“也好。”
姜澜回答道,车里的侍女先下车,然后搀扶着她缓缓走出来。
却不想,他们才刚出来,就遇上了一大帮回营的质子。
“你是谁家女眷?”
为首的问道,名叫崇应彪,是北伯侯的儿子。他围着面前的女子转了圈,神情也不像身后其他的质子们忙着回避,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身着青色斗篷的女子。
她衣着素丽,脸被面纱遮掩起了一半,浑身的首饰也就一支挽着半头青丝的莲花白玉簪,和一对翡翠耳坠。
还有腰间的一块方形玉佩。
“等等。”
崇应彪突然脸色一变,睁大眼睛,看着玉佩上的虎纹。
“你这是哪来的?”
他伸手要去拿女子腰前的玉佩,吓得女子急忙后退,连她面纱下的脸都隐约露出诧色,而她身旁的侍女也是惊叫连连。
“崇应彪,你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殷郊和身着铠甲的姜文焕正从营房后头赶来,前者满是怒气地看向崇应彪,后者则是激动的睁大了眼。
“阿姐!”
姜文焕都快要顾不上礼仪,急忙绕到了殷郊身前,快速向青衣女子走去。
“焕儿。”
青衣女子笑道,露出的那双眼睛在见到弟弟时弯成了新月的模样。
“你怎么来朝歌了?”
姜文焕一把抓起姐姐的手,却又意识到姐姐和自己皆已长大成人,难免要避嫌,这才急忙放开。
“崇应彪,你干嘛欺负我姐姐?”
看着姐姐惊魂未定的模样,姜文焕回头气势汹汹地质问道,连本温润的眼神都带上了几丝凶狠。
“那玉佩。”崇应彪目光微愣,指着女子的腰间问道:“玉佩你是哪里来的?”
“是...我未来夫君赠予我的。”
女子犹豫着说道。
“什么?”
第一个惊讶出声的是姜文焕,他转过头来看向女子。
作为弟弟的他有些不可置信,但也意识到这里人多眼杂,自己的姐姐尚未出阁,不宜在这满是男子的营房外久留,便向太子殷郊和其他兄弟们告辞,最后还死死瞪了满脸不甘心的崇应彪一眼。
进了内阁,他才扶着阿姐坐下,点上炉火,这才撤下侍女,和阿姐叙旧。
姜澜拿出侍女留下的那木盒中的一双鞋袜,将其递给姜文焕。
“我在东鲁时不知道你的尺寸,估摸着你应该和大哥长得差不多高了,就按照大哥的尺寸给你做了一双,你比比看,看看合不合脚。”
姜文焕拿起阿姐亲手给他缝的鞋袜,眼睛一阵酸涩。他拿起来在自己脚底比了比,竟真是差不多大小。
他目中带泪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还是问出了口。
“阿姐,父亲给你订婚了?”
青衣女子点点头,将面纱摘下,露出一张如画的面容。眉黛青颦,皓齿明眸,眼中露出的温润倒是近似她的胞弟,但通身的仪态与典雅却是像极了她们的姑母——姜王后。
“何时成婚?”
“年后。”
女子有些黯然道。
“此番来朝歌,也是想同你告个别...日后我嫁到北地,你我姐弟怕是难相见了。”
“北地?”姜文焕肃然起身,怒道。
“父亲真是老糊涂了,怎能舍得将你嫁到那种荒凉贫瘠的苦寒之地去?”
“焕儿。”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
“不可胡言,这是王后的意思。”
她站起身,看着弟弟错愕的神情,叹息道。
“翼洲侯苏护叛乱谋反一事,想必不需我再作多言。”
“是,阿姐,我知道。”
那是他亲自参加的讨伐战役,他岂会不知?
“新王登基,北方因翼洲侯一事人心惶惶,陛下欲赐婚北方诸侯抚慰民心,只可惜王家也未有适婚女子,仅有我们姜家与太子王后血脉相连......”
“那也不能就这么把你嫁过去啊!”
姜文焕打断道,不舍又心疼地看着自家姐姐,他咬了咬牙,痛恨着自己的无力。
“阿姐,父亲把你许给了谁?”
“北伯侯崇侯虎的长子。”
“那不就是那个混账崇应彪的长兄?”
姜文焕惊呼道,起身就想要往帐外冲去。
“阿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求姑母收回成命。”
“不可胡闹!”
姜澜急忙上前拦住弟弟。
“阿姐,你不能嫁给这种人,刚才那个要对你无礼之人便是崇应彪,他整天无理取闹欺凌弱小,他哥能好到哪去?”
“焕儿,切勿妄断臆测。”
姜澜听了弟弟的一番言论似是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言,只是将面纱戴起,遮住了美丽的容貌。
“我还要去拜见姑母,焕儿,这婚事已然成定数。在王上眼底下,你做事千万要谨慎小心。”
她抬起手,爱怜的摸了摸弟弟早已变得棱角分明的脸颊,在姜文焕那双含泪不舍的眼神中,起身离开了内阁。
她的四个侍女看主人出来,急忙跟在后头,看着姜澜落寞又哀怜的眸子,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嫂嫂出来了?”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墙后响起。姜澜一惊,急忙抬起头。
“怎么?你不是要嫁给我大哥了吗?对自己的小叔也这么见外?连招呼都不打。”
“...是妾身的不是,还望公子莫怪罪。”
崇应彪听到这柔柔弱弱的女声,冷哼一声,伸出手。
“放过你可以,那块玉佩给我。”
“...这是令兄与妾身的信物,不是妾身所能赠与他人的。”
“什么,信物?”
崇应彪咬牙笑道,走近一步,吓得侍女们纷纷拉着姜澜后退,其中两个更是想要跑去拉姜文焕来当救兵。
“我看看谁敢跑?你们的主子都要成为我崇家的人,小心我明天就把你们统统剁成肉酱。”
他这一句话吓得侍女们都愣在了原地,他身上的杀伐气息让她们都害怕地瑟瑟发抖着。
“莫怕。”
姜澜回头朝她们说道,意识到退避并不是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停下身来。
“你看看,这上面的虎头,虎尾还有那头上的七根鬃毛,都是我亲手,一笔一划雕刻的,背后还有个豁口,那是我儿时不小心摔得。”
崇应彪一把拉起她腰间的玉佩,凑上身来,在她面前比划着。
“这玉佩在我来往朝歌前失踪,此刻却又变成了你们二人的定情信物?”
他笑了笑。
“我哥可真是偷了个破烂给你。”
“就算公子说的是真的,妾身也并不知此事。”
“你这是不愿意还给我?”
崇应彪笑道,转而看向她发间的那根白玉簪。
他伸手摘下那根簪子,看着她那双清丽温柔的眼睛无措地看向他,连纤白细长的手指都握成了拳头,满头的青丝在顷刻间如瀑般散落下来。
“那就拿这个来陪吧?你说如何?”
姜澜摸了摸腰上的信物,又看了一眼他手中把玩的发簪,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的男人越发得意的眼神。
“望公子...勿声张。”
她急于甩开面前的麻烦,在崇应彪拿着那只白玉簪之时,她急忙带着侍女们匆忙离去,就差没有不顾仪态地奔跑起来。
“姜文焕,听说你姐姐来朝歌了?”
“呃,是啊。”
姜文焕此刻正在穿自己的新鞋袜,有些意外地看着兄弟们提起自己的姐姐。
“你哪来的鞋袜?你姐姐做的?”
“是啊,我从小的鞋袜都是我阿姐做的。”
说道姐姐的女红,姜文焕满脸都是自豪。
“真是心灵手巧啊。”
“我听说她是个能和苏氏女比拟的大美人。”
“是啊,都说北有苏女,东有姜女,你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们饱饱眼福?”
“呸呸呸,我带我阿姐过来见你们?她的名声不要啦?”
姜文焕急忙推开面前这一帮子人,嫌恶的说道。
“姬发,你们几个不是见到了她吗?怎么样?
“她戴着面纱,就只露出一双眼睛。”
姬发诚恳的说道,被所有人的眼神盯的发毛。
“那双眼睛是漂亮的,这总行了吧。”
“哎呀,这才对嘛……”
所有人都围着姜文焕熙熙攘攘地,喝着酒,不断地追问着姜澜的事情。
而崇应彪此刻却坐在一旁独自饮着酒,手里把玩着那根白玉簪子,嘴角噙着一抹笑。
“崇应彪,你身上怎么会有女人的东西?”
一北方诸侯之子问道,就像崇应彪的父亲北伯侯统领着他们的父亲一样,他们也是崇应彪的附庸者。
“自然是别人赠予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他自然地说道,挑了挑眉,神情有些许得意。
“喔唷!”
质子们都纷纷转过了头,起哄道,痛快地喝酒吃肉,甚至有几个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只有同样看向此处的姜文焕神色不对,他终是再也坐不住身子,起身把半醉不醉的崇应彪拉到了角落里。
“这不是我姐姐的白玉莲花簪吗?怎么会在你手里?”
“怎么?我堂堂北伯侯之子会偷你家女眷的东西?这在我的手里,自然是你姐姐亲手赠与我的。”
“你胡说!休要抹黑我阿姐的名声。”
崇应彪听到姜文焕的话后如同听见了笑话一般,他伸出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脸,如同逗孩子玩般的笑了笑。
“你啊,焕儿,该长大点了吧?也难怪你阿姐懒得搭理你,转身就将簪子送给了我。”
崇应彪讽刺道,姜文焕和姬发是他们几个里面年纪最小的,从小还不是被他摁在地上揍。
“你!分明是你抢的!”
姜文焕怒道。
“我来的时候你分明在抢我阿姐的东西。”
“嘘,你闭嘴。”
崇应彪说道。
“你说我抹黑你阿姐的名声,要不要我现在回去和兄弟们说说赠予我簪子的人是谁?
“你敢!”
“有何不敢,反正到最后嫁不出去的是她。”
“你!”
看着姜文焕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悻悻喝酒的模样简直让崇应彪大呼过瘾。
在他们这种连一根女人头发都看不到的质子营里,收到一个妙龄女子的首饰简直就是脸上贴金般的存在。
更何况还是姜文焕美名在外的姐姐———他的嫂嫂。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再一次地想起了自己亲手雕刻的虎纹玉佩。
他是次子,母亲又因生他而死,这导致父亲和哥哥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自打他记事起,他就总是一个人,不是在乳母的无视中哭闹,就是打听父亲和哥哥在哪。
但从始至终,并无一人搭理他。
他也喜骑射,喜欢长他三岁的哥哥在骑射时腰间那玉佩在碰撞中发出的玉响声。
丁零当啷的,很是好听。
但他并没有这样名贵的东西。因此,他自己磨平了颈间长命锁上的玉石,用小刀雕刻了足足三个月,倒果真是雕刻出了一只老虎来。
因此,他失去了他儿时的长命锁项圈,像是个大人一般在腰间系上了玉佩。
老虎,是他们崇家的图腾,哥哥腰间的玉佩上刻的也是一只老虎。
这玉佩让他看起来也成为了一个被宠爱的孩子。
但这一切终也只是假象。
朝歌派使臣来北地收质子,是两个月之后的事。
那一天,他丢了玉佩,他还来不及哭闹,父亲就将他推上了前往朝歌的马车。
他一无所有了。
八百诸侯的质子们被集合到了一起,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却才七八岁。
“这是我阿姐给我做的。”
其中一个质子向同伴们炫耀道,他就是姜文焕,此刻的他才八岁。
“我哥哥说他一定会来看我的!”
只有九岁的姬发挺着自己瘦弱的小身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
崇应彪看着面前的景象,咬住了嘴唇。
原来只有他...是被父亲和哥哥忽视的啊。
他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质子们。就像是在家乡一般,大家还是在他面前穿梭着,无人搭理他,回应他,或是分给他一个眼神。
...直到他挥拳,将一人揍翻在地。
想起这段烦人的记忆,崇应彪烦燥地挠了挠头。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天时姜澜的长发散开的模样,和她那双满是无措的双眼。
她的确该是个美人。
他愣神地将手中的簪子收起。
罢了,不炫耀了,答应过她不要声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