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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雨映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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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月来,即使赵凌州已经说了归玉可以不用那么刻苦地修炼,但归玉依然没有任何懈怠。每日清晨一睁眼穿好衣服,出门便会看到蹲在门口等他的白柏,他便会带着白柏一同去潜龙殿中庭中修炼;正午便一边吃饭一边在藏书阁翻看剑谱;下午依然在修炼,偶尔会和白柏切磋一下,不过白柏实力胜过他许多,大部分时间都是白柏在让着他。到了晚上,归玉便会抱着剑跑去潜龙殿主殿找赵凌州请教一些武功上有所疑惑的地方。不过这也是得挑时间的,因为赵凌州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望鸣阁堆积了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所以他基本每日都早出晚归,都时会留宿在山下某处村庄内亦或是某国皇宫内,留在望鸣阁内的日子不多,不过能赶回来他都会尽量赶回来,回来给归玉解答问题。
世人都说望鸣阁阁主性格不羁、做事洒脱,但却未曾料想过他每次回来都要解决凡间无数大大小小的请愿。若是换做他人,别说十年八年不回来,怕是要百八十年都不回来,赵凌州已经算是十分负责了。
归玉虽身持名剑凌玉,但大多时候练剑所用的剑还是流予。只因凌玉剑对于归玉而言暂且不好把控了些,以归玉现在的力量最趁手的武器便是流予剑,流予剑剑身细长、重量极轻,对于归玉这般孩童而言挥起来也要更加顺手一些。他此刻正在潜龙殿外练剑,白柏蹲在一旁捡了根树枝不知在画些什么,时不时抬头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归玉,又低头摆弄一会儿树枝。
直到归玉练了两个时辰,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之后走到白柏身边,才发现白柏竟然用树枝在沙土之中勾出了个归玉练剑时的画面!她平时如此沉默寡言,但却拥有画画的天赋,粗糙的树枝勾勒出来的画面十分具有流动感,那身姿与表情皆是惟妙惟肖,归玉不禁看呆了片刻。
归玉惊喜道:“…白柏,你画画真好看!用树枝尚且就如此生动,若是用了笔墨纸砚,岂不是更加栩栩如生?!”
白柏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低下头去,似乎是被夸得很害羞。她初见归玉时那一头杂乱无形的头发已然被打理得乖巧服帖,虽长度依然是只能扎起一个小啾啾的样子,但披散下来好歹也能及肩,编一缕辫子在一旁倒也显出几分少女清秀来。不过她仍然不爱说话,虽会用动作和表情表达自己想说的话,但大部分时间还需要归玉去猜测她其中的含义,所以还常常会有一些小误会。
树影摇动、日光斑驳,以往寂静沉谧、毫无生气的潜龙殿中如今常常投下两个身影,一人练剑、一人作画,两个身影皆是纤细的少年模样。归玉似乎是在日渐锻炼之下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发育节点,身子如同抽了条的柳枝似的飞速拔高,虽在其他弟子的对比下还是个小豆丁,但从只比白柏高一个指节到现在要高出了将近半掌。而伴随而来的便是日夜反复的生长痛,归玉虽极能忍耐,但生长痛并不是一瞬或短时间的剧痛,而是细水流出、绵绵不绝的钝痛,十分折磨人,以至于他练剑的频率都少了些,只因长久站立下来更痛。
“较上次来看,玉儿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潜龙殿内,归玉倚靠在床榻上,略有些难耐地揉着紧绷而酸痛的小腿肌肉。赵凌州端着个小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放着小瓷碗装的薏米莲子羹,热腾腾的小瓷碗上还飘着热汽,似乎是刚出锅。他笑意盈盈地走到归玉榻前,将莲子羹放在桃木长桌上,随即坐到归玉身边去。
归玉连忙直起身来坐到床边,道:“师尊,是不是我最近练剑力道不对,不然这肌肉怎会如此酸痛。”
赵凌州笑道:“玉儿拔高得太快,骨头和筋肉还不习惯、自然痛一些。膳房那边做了些补羹,刚好今天我有空,就端了些来,顺便来看看你。”
归玉道:“可也没有长高多少…若是与师尊相比,还是差太多了。如果我继续努力练剑,以后是否也能长到师尊这般高?”
赵凌州道:“为何一定要长高?”
归玉道:“长高了才能拿起更大的剑、保护更多的人。”
赵凌州忍俊不禁:“你要保护谁?保护师尊吗?”
归玉点头:“师尊要保护,虽然师尊应该不用我保护。还要保护师兄弟,对我好的那些人。”
赵凌州:“只保护对你好的人?那其他人呢,若是与你素未谋面的平民百姓遭受苦难,你会帮助吗?”
归玉:“自然是会的。在能力范围之内会尽自己最大所能帮助所有人,这对我而言就是变强的责任吧。”
赵凌州并未言语,只是笑而不语地看着归玉。归玉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是多么热血中二,简直完全符合了一个小孩对于梦想自己拯救世界的概念,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不敢看赵凌州。而赵凌州这种已然活了几百岁的半仙人自然也就当个笑话听,不过赵凌州并未打击归玉,反而道:“你为人人,人人未必向你。师从于我,修的便是逍遥道,并没有任何规矩可以束缚着你一定要为别人做些什么。”
归玉:“可若是这么想,救人岂不是还得一个个盘问过去:你是否为恶?你是否从善?难道恶人就不救了吗,可是恶人也许也曾经为善、善人也不一定从未做过恶。”
赵凌州叹道:“玉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些。换我,我便一个都不救,尚且保全自身已然是难得之事。”他不知想起什么,双眸竟无端染上忧郁之色,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人心叵测,有时你宁愿面对强大的妖魔也不会想面对人的。好了,玉儿,你去将那莲子羹喝了,师尊有事要说。”
归玉立刻道:“什么事啊,师尊。”
赵凌州道:“先将莲子羹喝了,喝完我便告诉你。”
归玉只好乖乖下了榻走到长桌边端起那小瓷碗一饮而尽。甘甜粘稠的口感在口腔内许久不散,仿若在味蕾上撒上了一把细碎的糖,总是让人回味不绝,四肢的疼痛也缓解了些许,似有看不见的灵光自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温柔地为他化解骨血之中的疼痛。他将莲子羹喝的一干二净,连一粒薏米都为剩下,随后眼含期待地看向赵凌州,道:“师尊,我喝完了,您看。有什么事要说呀?”
赵凌州凑上去扫了一眼那干净得如同刚洗完的小瓷碗后满意地点点头,道:“还有两月便要去冰极山了,在进山之前我要把望鸣阁外的所有琐事都解决掉,眼下还有一件事要解决,玉儿,你愿意与为师去吗?”他如此开口,归玉自然不会出言拒绝,于是他继续道:“山下村落的镇山石松动,你们途径的时候已经也发现了,我要去加固一下。”
归玉道:“对。曾经那□□鬼还在我们借住山下客栈之时,上了裴师兄的身。若不是看不到裴师兄的影子,我们怕是都要中计。”
赵凌州笑道:“相流间与我说过,那是你发现的罢?不错,观察力很好。”
归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恰好看到了而已…师尊,加固封印,我有什么可以帮的上忙的地方吗?我们什么时候下山呀。”
赵凌州道:“你在一旁看着就好,若是能学习到一些就更好了,毕竟你作为我的弟子,等我以后不在望鸣阁的时候,这些任务都得交给你了。”他掌心燃起滋滋炙烤之声,随即燃起一团明艳火花。那火花明灭可见、摇曳生烟,其中燃烧着一颗拇指宽的深棕色小石子,似金玉之髓。归玉好奇问:“师尊,这是什么?”
“这便是望鸣阁遍布各地的所有镇山石的原石。镇山石封印虽会动摇,但原石不灭则封印不灭,只要用些微的法力便可以加固许久。”赵凌州道,那原石虽小,但其中覆含的巨大能量却让人不可忽视。他抬手将那火光传递到归玉掌心,归玉诚惶诚恐地接过,双手捧着那包裹在炙热火焰之中的原石,似乎极怕它摔了碰了。
“师尊,这原石如此贵重,是不是如同唤灵珠一般不能磕着碰着?”归玉好奇地盯着手中那燃烧不绝的炙热火团,问道。
赵凌州挑眉:“谁说唤灵珠不能磕着碰着了?唤灵珠比玄铁还坚硬,若不是施法者陷入危险境地之后灌注全心全意的法力,唤灵珠是绝不会被捏碎的。”
归玉:“啊?可是裴师兄与我们说,唤灵珠只要灌注了一点法力就会被捏碎的。”
赵凌州:“那估计是他没怎么见过吧。说到这个,我还得给你一些唤灵珠来着,以免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遇到危险。”
归玉受宠若惊:“唤灵珠太贵重了!师尊可以等从冰极山出来之后再谈此事吧,我、我怕我保管不好。”
赵凌州:“这有何保管不好?若是真坏了,再做一个便是。”说罢,他抬手施法,掌心忽地出现一个镌刻着古旧年轮的檀木锦盒,他拉开锦盒盖子,里面竟是满满当当装着一整盒的唤灵珠!那些唤灵珠通体雪白、内核冰蓝,散发着喷薄而出的灵光,俨然是出自赵凌州之手的唤灵珠。
归玉惊了,他随意数了一下,竟有不下一百颗唤灵珠!这盒东西若是拿到任意一个国家的市面上去拍卖,获得的金钱绝对足够买下这个国家!他自然是不能收下如此贵重之物的,但赵凌州似乎完全不在意,仿若这价值堪国之物只是举重若轻的小玩意,他道:“你不必在意这个东西的价值。这些是为师对你的认可,既然我给你了,就证明你值得。”
那盒唤灵珠在赵凌州手中闪动着耀眼的光泽,几乎要闪瞎归玉的双眼。归玉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值钱,若是真的这么值钱,为何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沦落到乞讨为生。偏偏自从他被相流间捡到、来到望鸣阁之后,所有人都在认可他、嘉赏他,甚至毫不保留地抬高他的价值。归玉有些恍然,他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应赵凌州的,也记不清赵凌州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后来他捧着那盒唤灵珠送别赵凌州之后还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神。
他虽走神,但依稀记住了赵凌州临走之前叮嘱他明日午时随赵凌州一起下山。归玉一想到这连忙坐起身来把放置在一旁的流予剑拿了起来,一整天没有碰剑以至于这剑柄上都蒙了细细密密的灰,他一边用布帛擦拭着剑柄一边时不时看向放在桌子上的那盒唤灵珠。
归玉心头不由得想:那唤灵珠数量之多,怕是他用的死都用不完,何况赵凌州已至人族巅峰,若是世间有这么多需要赵凌州亲自处理才能摆平的事件,那恐怕是已经妖魔祸世、天下大乱了。但他还是珍之若重地将那锦盒收了起来,收拾完一番后便打算夜里去练一会儿剑。
黄昏被地平线吞没,长空染上了墨色。
归玉的身影闪动在摇曳竹林之间,他突发奇想,回到了竹灵宗的试剑竹林来修行。在此处练剑,总有种要比潜龙殿中庭要舒服的感觉。
夜风习习、似有明月当空;晚来风急、似那银河缱绻。竹叶拍打之中,偶尔可闻剑刃出鞘之啸声;手起剑落,斩落叶片的是那尖锐破空之声。归玉握着剑,感觉身体对于剑道的理解又上一层楼,倒不如说是刹那间福至心灵、醍醐灌顶,挥动流予剑的手法变得不再犹豫,斩落的剑刃也不再因为惧怕而颤动。
一旁围观的裴泷和游岁竹都禁不住为归玉这短短一个月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原本那提着剑都费力的小不点竟忽然长高了这么多,身姿也轻盈了不少,挥剑之威力丝毫不亚于问英大会上拔得头筹、初露锋芒的霍川,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