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字回时》源川丸子

17、鲤鱼跃龙门

　　翌日清晨，是裴泷这些天以来唯一一个睡了个好觉的日子，也是望鸣阁上下大喜之日，阁内万鹊朝鸣、云中凤鸣；天象流霞衔金、白虹贯日，视为大吉之相。
　　因为———阁主大人回来了！
　　这就相当于：人间昏庸无能的皇帝忽然主动上了早朝；宗教中碌碌无为的神明忽然下凡赐福。当然，这些例子都是有根据的，根据便是来自于民间的三大稀奇传说：嘉禾帝大赦、水河神降雨，以及望鸣阁凤鸣。嘉禾帝是三百年前某国度导致灭朝的一位大昏君，他终身纵欲、贪图享乐，国库尽数充了青楼亦或是赔了他国，在位十五年从未上过朝，直到国家快要覆灭的那几日才勉强上了朝，宣布大赦天下；水河神是上天庭一位极其懒惰的神官，他掌管人间的河海与洪涝，信徒与庙宇无数，可偏偏他每天都在上天庭呼呼大睡，丝毫不过问人间死活，直到人间大旱三年，死了数万人，这水河神才天神降世，降下一场史无前例的狂风暴雨，拯救了余下数百万人；而望鸣阁凤鸣，则是指望鸣阁阁主每次归来都会引起一阵鹊啼凤鸣，只因阁主法力圆满、近乎半神，只不过每次归来都要时隔个十年八年，很是稀奇。
　　此刻，潜龙殿内，主位上坐着个男人，下面还站着四个，旁边还绕了一圈人。主位上的俨然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大人，下边站着的四个是四大宗宗主，而是旁边一圈人则是一些长老亦或是自身大弟子。
　　相流间位列四宗主之首，此刻站在中间，无语至极的目光看向高台之上那个坐姿散漫、吊儿郎当的男人，嘴角忍不住扯了扯。他心道这家伙回来了准没好事，还未等心头警铃大作，赵凌州便悠然开口：“诸位可还安好？我距上次回阁应当隔了数年了，我也记不清了…”
　　第一个回答赵凌州的竟是桃溪宗宗主时语悠。她平日里沉默寡言、不问世事，整天就是埋头在一堆文书中苦干，此刻竟黑着脸地站出来道：“阁主大人，您这次回来就多呆些时候吧。阁中有无数事情需要您出面解决啊！还有很多山下的琐事，您不能全堆给我啊。”
　　她埋冤赵凌州那是理所当然的。若是在时语悠刚入阁那会儿就认识她的，定是听闻过博闻广识、倾国倾城的时妃，可如今站在潜龙殿这个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眼下浮出浓重黑眼圈的干练女人，哪还看得出半分当年那个绝世美人的影子？赵凌州轻咳一声，道：“知道了。我这次回来，会多待些时日，不过我这次的目…“
　　他话音未落，又被剑梅宗宗主水若颐打断，只见水若颐那张清秀的脸上泫然欲泣，道：“阁主大人，您可一定要管管容宗主。自从兰宗掌管望鸣阁财库之后，往我们梅宗拨款那是越来越少了！我们梅宗弟子省吃俭用一年的钱还不够他容宗主几件衣服造的！”
　　站在一旁装死的容冉忍不住爆发，尖利的声音响彻殿堂：“你这个小贱蹄子怎么说话的！啊？谁他妈没给你钱了？你们剑宗天天锻造那些没用的武器，花的钱他妈的比桃宗两倍还多，我还没给你钱？你再污蔑我你试试看！阁主大人！你不要相信她啊！”容冉今天身着一件略显朴素的纯白广袍，可见已经是从衣柜中千挑万选出一件最朴素的了，可衣物的针线与材质还是暴露了这件衣服极其昂贵的本性。
　　容冉面容扭曲，被他吓了一大跳的水若颐忍不住往时语悠身后缩了些。时语悠身量高挑，较容冉还要高上些许，她本就不喜容冉平日里咋咋呼呼、毫无礼数的性子，此刻更是被他吵得耳朵疼，怒道：“容宗主，要发疯麻烦滚去你兰宗发疯，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容冉更来劲了，大叫道：“嘿？！你个男人婆好意思说我吵！他娘的，老子不骂你你上赶着找骂来了是吧？”
　　时语悠脸更黑了，额角青筋暴起，掌心隐约燃起闪动火光；水若颐瑟瑟发抖地躲在时语悠身后，被容冉吓得泪光乍现。相流间站在一旁看戏好不快活，外围一群弟子与长老纷纷低头装死，特别是兰宗弟子，此刻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气。而高台之上的赵凌州已经被吵到闭上双眸扶着额头假寐了。若是换做别人来当这望鸣阁的阁主，怕是要三五十年不回阁了。
　　正当时语悠和容冉要动手之时，赵凌州猛地一拍，众人耳畔倏地响起轰然炸鸣，皆是看向了赵凌州，能闭嘴的闭嘴、能停手的停手，因为这是赵凌州要发怒的前兆———没人想承担实力强大到无人能敌的阁主大人的怒火。
　　赵凌州：“行了，别吵了。望鸣阁的财库以后由我亲自掌管，每个季度的拨款也由我亲自调配。说正事，这次我回来的目的呢，是想…”
　　相流间忽然打断：“阁主，山下的镇山石封印松动了，您要不去看看？”
　　赵凌州又一次被打断，紧握的双拳已然表达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正欲发作，但相流间一语激起千层浪，其他宗主亦或是长老纷纷开口。
　　“对呀阁主大人，不只是镇山石，就连望鸣山上的护山结界都松动了不少。”
　　“阁主大人，好多地方的国主都求见您，等了好几年了！”
　　“阁主大人，西方栖云国修建了望鸣学堂，请求您去主持剪彩仪式呢。修完都快五年了，还未启动，就等着您去呢！”
　　“阁主大人，此次问英大会您也没来，有许多新纳入的优秀弟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阁主大人…”
　　赵凌州要疯了。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一个个回答过去的，只知道让这帮家伙全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口干舌燥，恨不得抬手把在场所有人都掐死，一了百了。
　　眼下终于清静，赵凌州轻咳两声，开口道：“琐事解决完了，该说我的事了。这次我回来呢，目的是为了…”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发现无人打断自己才放下心来继续说下去：“为了收一个关门弟子，不知各位是否有推荐？”
　　若是说刚刚相流间的话是激起了一层浪花，赵凌州此言则是激起了滔天巨浪，可以吞噬天地的巨浪！整个潜龙殿登时要吵翻天一般，所有人都惊呼出声，接着叽叽喳喳大声讨论起来，赵凌州感觉脑子要炸掉了。
　　见所有人都有话要说，赵凌州慢条斯理补充道：“我对徒弟的要求呢，很简单。最好是竹宗的，嗯…不超过十一岁吧，名字里最好带个玉，和我的猫儿一个名字，性格乖巧安静一些，最好无父无母，这样便没有牵挂能醉心武学。其他没有要求了。”
　　刹那间，全场寂静，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您莫不是在逗我？！
　　相流间眼下彻底绷不住了，强行牵扯出一抹假笑，道：“阁主大人，我宗有一弟子符合要求，不知您是否…”
　　赵凌州立刻道：“带来带来。”
　　这下好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你在逗我吗'转变为了'黑幕！这是黑幕啊！'，同时所有人不禁好奇起了满足阁主要求的弟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赵凌州的描述之中听起来其实就是个很普通的年幼弟子，不知到底是哪里让赵凌州刮目相看。
　　半柱香后，相流间把人带来了。
　　潜龙殿中装死许久的人此刻纷纷仰起脑袋朝里看去，只见相流间身侧站着一个体型瘦削、身材矮小的少年，身着规整的望鸣阁弟子服，流露出来的半张侧脸并无出挑之色，颇有些平平无奇，让以为阁主是给自己挑了个童养媳的看戏的人们纷纷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许这个少年真的有一些格外出众的地方。
　　相流间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道：“阁主大人。这是我竹宗座下弟子，名归玉，年方十岁，符合阁主大人的所有要求…”说到后面，相流间自己都扯不下去了，偏过脑袋去不想去看高位之上坐姿正经、面色凝重的赵凌州。
　　只瞥见一眼，相流间更无语了，心道：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从翘着二郎腿侧躺在座位上的姿势变成了现在这般正经的样子。
　　归玉本在竹林之中练剑，莫名被带到此处来已经很茫然了。视线接触到高台之上那个身着一身黑色华服的年轻男子，不禁微微瞪大双眸———这可不就是昨日在潜龙主殿中遇到的那个邋遢随性的阁主大人吗？归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同时觉得赵凌州身上那件黑色长衣颇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谁曾穿过。他只好恭敬道：“弟子见过阁主大人。”
　　赵凌州矜持点头，道：“我这次回望鸣阁，就是想收个关门弟子。恰好我看你合我眼缘，不知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弟子？”
　　归玉：“啊？”
　　这一幕似曾相识，归玉大脑倏地宕机。先有凌前辈之邀、后有赵阁主之缘，又是先前被相流间带回望鸣阁，他这下是真的觉得自己紫薇星护体了，不然怎会几日之中平平撞如此大运？
　　可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到归玉只觉得像是演的，不然赵阁主怎会只在见了自己一面的情况下就要收自己为徒？他半晌没说出话来，片刻后抬眸看向高台之上男人，试探性道了句：“凌前辈？”
　　赵凌州不语，反而用疑惑的目光投向归玉，像是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旁的相流间彻底背过身去，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做什么。
　　主殿一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最终还是容冉忽然开口：“什么凌前辈，你这小屁孩，和阁主大人那么熟了吗？竟敢直呼阁主大人真名的名讳，还自抬辈分！怎么，阁主都成你前辈了，我们还得排在你身后呗？”他又开始口吐芬芳无差别攻击，归玉并未反驳，将容冉当做空气一般晾在一旁，时语悠和水若颐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容冉，闭嘴。”赵凌州忽地抬手掐诀，一个噤声咒便飞至容冉身上，容冉想张嘴大叫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气急败坏地原地跳脚。赵凌州起身，从高台之上踱步走下，来到归玉身前，又问：“你愿意做我的弟子么？玉儿。”
　　他说的最后两个字轻若蚊衲，归玉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抬头看向赵凌州的一刹那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众人哗然。
　　万里金波照眼明、水滴鱼龙惊静夜，山头吞没了夕阳；月光替换了赤轮。
　　今日望鸣阁可谓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归玉回竹宗弟子居收拾东西的时候差点没被裴泷和游岁竹唠死，两个人像麻雀似的不停在归玉耳边叽叽喳喳。
　　裴泷：“你说啊，你说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忽然就变成阁主的关门弟子了！”
　　游岁竹：“对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归玉：“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昨晚和你们说过了呀。”
　　裴泷抓狂：“你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
　　游岁竹连忙打圆场：“裴师兄，话不能这么说。小归玉是很优秀的，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和修为，这说不定就是赵阁主喜爱他的原因。”
　　裴泷更抓狂了：“可是赵阁主这不刚回来一天吗？？怎么会知道归玉有什么胆识和修为的？阁主又不是师父或者凌前辈？况且竹宗内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弟子，为何偏偏又是归玉？”
　　归玉能理解裴泷眼下的心情，无奈道：“我也不知。也许就如裴师兄所言，我当真是走了狗屎运吧。”
　　裴泷：“别。你可别叫我师兄了，以后你是阁主的弟子，辈分可就比我大多了，我还得称你一句师兄！”他说这话颇有些阴阳怪气，但归玉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笑了两声。
　　他收拾完了行囊就要赶去潜龙殿了。潜龙殿由三个部分组成：主殿、偏殿和藏书阁，归玉眼下要搬去的地方便是潜龙殿偏殿，也算是临时作为弟子居的地方。裴泷虽嘴上不饶人但还是一边叽叽喳喳一边帮归玉整理东西，还塞了许多民脂民膏或是小法宝到归玉怀里；游岁竹则是塞了几套崭新的衣物给归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发簪首饰，归玉本来简便的小行囊被塞得满满当当，更加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