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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湘畔小院里的东拉西扯 忘了的事儿 ...

  •   无妄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却一圈圈荡开,没完没了。

      凤倾依旧是老样子——泡藏经峰,捣鼓丹药,偶尔去膳堂抢限量点心。即墨寒冽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挑战台上照常打,重渊剑照常练,那张脸照常冷得像武道峰山顶的千年寒冰。

      可钟离辰安不一样。
      他这几天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炼器的时候走神,刻灵笔戳歪了三回;画符的时候发呆,朱砂滴在袍子上烧了个洞;吃饭的时候发愣,筷子夹了半天愣是没夹起一块肉。天工峰的同门还以为他中了什么邪,纷纷绕着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点事——秘境有了裂隙,东洲有了异动,那钟离家呢?

      爹娘还好吗?三叔是不是还在跟他爹吵架?住他隔壁那位总嫌他炼器太吵的堂兄,如今有没有清净几天?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多了,从东洲到中洲,无尽海上漂了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不想家。可无妄那几句话,像一把钩子,把他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全勾出来了。

      他想去找无妄问个清楚。
      可怎么问?

      “我家那边到底怎么了?”
      “波动是什么意思?是裂隙要裂开了吗?”
      “我家人……还好吗?”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遍,每次想到嘴边就卡住了。他怕听到答案。更怕的是,无妄可能也不知道答案——那个修闭口禅的和尚,就算知道什么,也只能写字,写出来的字能有多少?能写多明白?
      咦?不对,以前无妄不是都用神识传音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烦得在炼器室里转圈,转得自己都头晕。

      就在这时候,他瞥见了角落里那堆东西——海璋银的边角料,还有几块之前备用的材料,以及……一张压在底下的、皱巴巴的草图。
      那是凌波仙子的本命法器草图。

      他想起之前凌波仙子找过他,说想炼制一件本命法器,请他帮忙。他当时认真琢磨过她的想法,还修修改改的列了好几种方案,后来……后来就被别的事岔开了,忘得一干二净。

      钟离辰安盯着那张草图,眼睛忽然亮了。
      对啊!凌波仙子!她也是东洲来的!她和无妄一起来的!她肯定也知道什么!

      而且——他想起那天在衍机峰,湘畔那双寒星般的眼眸定定看着他,里面没什么表情,却让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可以去问她。
      打着问法器的旗号,顺便……顺便打听打听东洲的情况。
      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钟离辰安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他连忙把那张草图翻出来,又翻箱倒柜找出之前列的那几个方案,胡乱塞进储物袋,往外就跑。
      跑到门口,又停住了。
      等等,他就这么去?万一人家正在修炼呢?万一人家不想见他呢?万一人家问他“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了”,他怎么回答?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管他呢,去了再说!

      沧澜峰和天工峰离得不近。

      钟离辰安一路飞过去,心里七上八下。他攥着储物袋的带子,手心都出了汗。快到的时候,他又开始打退堂鼓——要不还是改天吧?今天好像不太合适……

      可脚已经落在沧澜峰的山道上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路打听凌波仙子的住处。沧澜峰的弟子指了路,就是看他的眼神还有点奇怪。

      钟离辰安装作没看见,闷头往前走。

      湘畔住的地方很安静,靠近一片水潭,潭边种着几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灵植,开着淡蓝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的小院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拨弄水流。

      钟离辰安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凌波仙子在吗?我……我是钟离辰安,那个……之前你让我炼制法器的事,我、我来是想,是想聊聊这个法器!”

      里头的水声停了。
      过了几息,门从里面打开。

      湘畔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打扮——面覆紫纱,眸若寒星,浅碧色的衣裙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钟离辰安,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惊讶。

      是真的惊讶。
      她没想到他会来。

      那日在衍机峰,她看他一直是一副满脸茫然的样子。后来她偶尔想起他,只觉得这人大概永远不会主动来找她——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唯独没有她以为可能会有的那种东西。

      可他现在来了。
      就站在她面前,攥着储物袋,耳根有点红,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
      湘畔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是正常的,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可她不说话,钟离辰安就更紧张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我、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要帮你炼制本命法器。后来……后来有点忙,就给忘了。这几天想起来,就将之前整理了几个方案,拿来给你看看。”

      他说着,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堆东西——皱巴巴的草图,潦草的笔记,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材料样本——一股脑儿递过去。

      湘畔低头看了看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但清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进来坐下聊吧。”

      钟离辰安抬头,看见湘畔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那双眼睛定定看着他,等着他进去。
      钟离辰安挠挠头,迈步跨进门槛。
      身后,院门轻轻关上。

      湘畔的小院还是比钟离辰安想象中更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静。
      院子里有一方小小的水潭,水面上飘着几片圆圆的荷叶,几尾红色的锦鲤在叶下游弋,偶尔甩尾,溅起极轻的水花。潭边种着几株开着淡蓝色花的灵植,花香若有若无,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玉简和典籍。窗边挂着一串风铃,材质像是某种透明的水晶,风过时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泠泠如泉水击石。

      湘畔引他在矮几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她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钟离辰安被看得有点发毛。

      不过倒也正常,毕竟当年在东洲秘境里,这位凌波仙子话就很少,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愿意同他们分一杯羹,后来才知道,她看谁都那样,也不是针对谁,就是天生那副冷淡的性子。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图、笔记、材料样本从储物袋里掏出来,在矮几上摊开,“我先说说法器的事吧。你的要求,我之前仔细想过,还查了不少典籍”他说着,拿起一张草图,开始比划:“您看啊,想要兼顾柔韧和硬化,再加上你修水灵力,所以在设计上最关键是导引水灵之力顺畅。我琢磨了几个方案:第一种是用‘冰蚕云丝’做底,混合‘百锻软钢’拉成的细丝,这样织出来的料子既柔且韧,还能硬化。不过缺点是冰蚕云丝不太好找,而且对炼制工艺要求高……”

      湘畔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偶尔移到他比划的草图上。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钟离辰安一聊起炼器就收不住,什么紧张尴尬全忘了。
      “……第二种方案是用‘海璋银’拉丝,混合‘水纹绢’编织。海璋银这东西导灵性极好,尤其适合水属灵力,就是太软,需要加一点‘玄铁精’进去增加强度。不过玄铁精加多少得仔细算,加多了影响柔韧,加少了强度不够……”

      他又换了一张草图。
      “第三种是我自己想的,可能有点冒险——需要找点特殊的染料做涂层,覆盖在某种弹性底料上。而且这种染料还得满足遇水则软,离水的要求,这样才能完美符合你的想法!就是这样的东西比较稀罕,我目前还没找到……”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湘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直到他把三种方案都讲完,口干舌燥地停下来,才发现对面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双眼睛定定看着他。

      钟离辰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那个……你觉得哪个方案比较好?或者你还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我回去再改。”

      湘畔垂下眼睫,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第二种。”她的声音清冷,淡薄,像是山间清晨的薄雾,“海璋银。材料我也会备齐。”

      钟离辰安点点头,这个选择他预料到了,目前来讲,海璋银确实是最适合的方案。

      “行,那就第二种。”他应得痛快,“材料你备齐了?那我回去就可以开始做了。那你对样式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比如颜色、长短、上面要不要刻符文之类的?”
      湘畔微微摇头:“你定。”
      “您就这么信得过我?”

      湘畔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钟离辰安被她这一声“嗯”弄得有点懵。他挠挠头,把这股莫名的感觉压下去,低头开始收拾那堆图纸。

      按理说,这时候就该告辞了。
      可他没有。

      他把图纸收进储物袋,手却攥着袋口没松开。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地上的蒲团,就是不看湘畔。

      湘畔也不催他。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钟离辰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试探:“那个……凌波仙子,我能不能问您点别的事?”

      湘畔放下茶杯,抬眼看他:“说。”

      钟离辰安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问:“您和佛子、真君他们从东洲来……东洲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湘畔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钟离辰安。那目光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是了然,也是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钟离辰安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前几天凤倾去见无妄,回来跟我们说了点事。说什么空间裂隙啊,东洲异变啊,还有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就是想问问,我家那边……我家里人……他们还好吗?”

      他说完,垂下眼睛,盯着手里的储物袋,不敢看湘畔。
      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更怕的是,湘畔可能也不知道。

      院子里很静。水潭里偶尔传来锦鲤甩尾的水声,窗边那串水晶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泠泠的脆响。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听见湘畔的声音。
      “东洲确有异变。”

      钟离辰安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湘畔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但清冷里没有他担心的那种沉重。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出现了几处空间裂隙。但裂隙尚不稳定,位置也偏僻,未造成实质破坏。宗门世家皆有防备——”

      她顿了顿,看着钟离辰安那双写满紧张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点:“而且没听说有人员伤亡,你家中无恙,再说我想钟离世家处理一点小麻烦的能力还是有的。”

      钟离辰安愣住了。
      无人员伤亡。无恙。小麻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真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说,您怎么知道我家没事?”

      湘畔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钟离家在天枢城,离几处裂隙区域都很远。而且在我来之前,最后收到的消息就是一切安好。”

      钟离辰安盯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真的,谢谢。”

      湘畔微微摇头,像是说“不必”。

      钟离辰安缓了缓情绪,又问:“那既然没出什么事,你和无妄他们为什么还要来中洲?还专程来仙府?”

      湘畔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窗外那方小小的水潭。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锦鲤的红影在水中缓缓游动。

      “裂隙虽未伤人,但蹊跷。”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钟离辰安听出了其中的郑重,“再则,万一中洲也出现这种情况,也更方便宗门与仙府共商对策。”

      钟离辰安点点头,懂了。就是说,虽然现在没出事,但万一以后出事呢?两边的势力得提前通气,商量好怎么办。

      “那你三位就是来商量的?”
      “嗯。算是吧”
      “那你找我……找我们,也是因为这个?”

      湘畔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清冷,似乎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露出底下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

      “告知你们,是宗门的意思。”她说,声音依旧淡淡的,“你们出身东洲世家,本就需知情。”

      钟离辰安点点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几天一直担心来着,现在总算放心了。”

      湘畔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没有接话。

      钟离辰安缓过劲来,忽然想起什么,又坐直了身子:“对了,那个谢知一……玄同真君,他是什么情况?我听凤倾说他你们是一起来的,可他那天在衍机峰,离你和无妄佛子老远,看着一点都不熟。”

      湘畔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同路,不同行。”

      和无妄说的一样。

      钟离辰安挠挠头:“那就是说,他是他自己,跟您二位不是一路的?”
      “嗯。算是吧”

      “那他来干嘛的?”
      湘畔看着他,没有回答。

      钟离辰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连忙摆手:“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

      他站起来,把储物袋往腰间一挂,冲湘畔挥挥手:“那我先回去了。法器的事你放心,我回去就开始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个,凌波仙子,今天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喝茶。”

      湘畔起身,送到门口。听见这话,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请我喝茶?”她问,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调侃?

      钟离辰安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对对对,我请。虽然我泡茶的手艺不怎么样,但我可以学嘛。”

      湘畔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她说,随即又接了一句“以后直接叫我湘畔就好。”

      钟离辰安愣了下点点头,随后咧嘴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湘畔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沧澜峰的山道尽头。
      良久,她转身回屋,在那方水潭边站了片刻,垂眸望着潭中游弋的锦鲤。

      风过,淡蓝色的花瓣飘落,在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又浮现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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