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珈也

16、16

　　你坐在巩俐床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骨上清晰可见的青筋。巩俐刚打完一瓶点滴，神色依旧苍白，却已不再如前两日那般脱力。
　　“你看上去，好像比我还要像病人。”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风。
　　你怔了下，苦笑道：“我只是比你更怕你死。”
　　话出口，你才意识到自己竟说了“死”这个字。巩俐微微挑眉，像是被你这个少有的直白吓了一跳，又像是终于从你一贯的懂事里看见了一点锋芒。
　　“我没那么容易死。”她淡淡说，眼神落在窗外。
　　“是啊。”你点头，“你只是把自己灌醉，把胃喝穿，让我在航班上边飞边想象你是不是一个人晕倒在浴室，没人发现。”
　　她没有反驳，只是闭上眼，靠在床头。
　　“你怕什么？”你压低声音，像是逼问，又像是求证，“怕我不是认真的？怕我只是小孩子说说而已？怕我走着走着会被别的光吸引？”
　　你顿了顿，声音哽咽：“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从你那儿学会什么是认真。”
　　巩俐缓缓睁开眼睛。
　　“我没有怕你。”她说，“我怕我。”
　　“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你垂在颈侧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冰凉，触感几乎惹得你起了鸡皮疙瘩。
　　“我怕我给不起。”她终于吐出一句，“你给我的是整颗心，我给你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愧疚、依赖、错位的爱……也许是爱，只是我自己都不敢认。”
　　你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只剩下干涩的呼吸。
　　“你记得我那天对你说的话吗？”巩俐看着你，“‘要是恋爱了，就带回来给我见见，或者我去见见他也行。’”
　　你当然记得。那句话像一根钉子，一直钉在你心上。
　　“我不是祝福你。”她说，“我是在试图退出。”
　　你忽然心口一紧。
　　“我想试试看，你听见这句话后，是不是会犹豫，会沉默，会说‘好’。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顺着这条路走远。”
　　“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说服我自己，是我想多了，是我贪心。”
　　你低头，强忍的眼泪终于还是在眼眶打转：“你真的希望我走？”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你。
　　“你看到我和那个男孩子……接吻。”你终于提起那件事，声音几近呢喃，“那不是吻，他喝醉了，是他亲的我，我第一时间就推开了。”
　　“我知道。”她竟轻声回应，“你不需要解释。”
　　你睁大眼，看她。
　　“你以为我怀疑你？”巩俐轻笑一声，“我怀疑的是我自己。我连你那个年纪的朋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以为我能懂你的全部。”
　　“你不懂。”你轻声说，“但我不介意。”
　　她慢慢地靠回枕头，眼神忽然像极了你十八岁生日那晚你在门外等她的模样，疲倦又克制。
　　“江清怡，”她忽然低声道，“如果我真的是你生命里那个注定的人，我该庆幸。但如果我不是，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你说不出话。
　　“那一晚我反锁门，其实我站在门后面听你哭。”
　　你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
　　“我不是不想开门，是我知道，一旦开了门，就不是抱一抱那么简单。”她声音近乎颤抖，“我怕我走进你，最后把你毁了。”
　　“可你从来没想过，我早就被你毁了。”你抬起眼，哽着问，“在你不回应的那一刻，在你说出‘要是恋爱了就带回来’那一刻，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屋里沉默下来，只剩下你们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纱帘，落地灯投下你们交叠的影子，仿佛命运也在窥视这场迟来的坦白。
　　你伸手，覆上她的指节，她没有抽走。
　　“你给我的是全部。”你低声说，“不论你认不认，那都是爱。只是你不确定，不敢确认。”
　　“那我确认。”你迎着她的目光，“我们是彼此的劫数。是推不开，逃不掉的那一种。”
　　她看着你，眼中缓缓浮起一层泪意。
　　“如果你还想推开我，就现在。”
　　“清怡。”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呼吸，“我无路可退了。”
　　你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那是你十八岁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没有被拒绝。
　　也没有被放逐。
　　你在她床边陪了一整夜。她睡着前，抓住你的手，指尖在你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你没看清她写了什么，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温热灌满。
　　清晨五点，天刚亮，你趴在她身侧睡着。
　　梦里你十八岁，在她门外等了一整夜。
　　她终于开门，伸出手，把你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