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女儿》嘒其小星

3、第三章 细分辨 众人起纷争

　　黛玉一下便笑了，说到：“什么太太？仔细骚红她的脸皮，不过是老太太的配房赖嬷嬷，顶是个会拿大的。”

　　幼青便说道：“原是赖嬷嬷，原是我这个乡野丫头没见识了，倒是比府里的太太还要气派些。”

　　这下连屋里的几个丫鬟都笑起来了。

　　“瞧赖嬷嬷这周身气派，可不是比管家太太还要尊贵些？进来教训宝二姐姐的话，难道不比管家太太还要尽心？”黛玉这一张嘴要是刻薄人起来，那真是金刚面皮也能给削下一层来。

　　赖嬷嬷气的脸都紫涨了，指着黛玉道：“林姑娘跟着闹什么？老太太金尊玉贵的养着您，可不是叫你跟个野丫头...”

　　“我是哪个牌面子上的人？值得你们几个钱的养？我原是个破落亲戚打秋风来的，正经姑娘都算不上，值得您这么个人物记在心上？”黛玉摔了个茶杯，气呼呼的就走了。

　　三春连忙也跟着出去了，几个丫头乌泱泱也一并走了。一屋子里只剩下贾幼青主仆三个，和脸色紫涨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赖嬷嬷。

　　贾幼青讥笑道：“赖嬷嬷留着可是要在我这吃一顿不成？”

　　赖嬷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白果细辛两个一下笑出了声。

　　“我老婆子劝宝二姑娘一句。”赖嬷嬷好歹压住了气说道，只是刚出口就被贾幼青堵回去了。

　　“可别，我一个乡野丫头可不够格教您老人家劝说的。”贾幼青讥讽她道：“免开金口。”

　　“当真是个野丫头！合着满城的人家里找，哪怕是穷酸破落户家里的女儿也没这样不懂规矩的，敢跟长辈这样顶嘴！”

　　赖嬷嬷跟着史老太君到这贾府里几十年过来，从重孙子媳妇身边的管事丫头做起，到如今成了个老太君跟前荣养的老嬷嬷，这府里不管是当家奶奶还是太太老爷，谁不要恭恭敬敬的称她一声赖嬷嬷，哄着她说话，前些年孙儿赖尚荣也赎了身楔外放出去做官了，赖嬷嬷自问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是熬出头了，如今自恃高的很，哪里肯让一个野丫头子打自己的脸。

　　“赖嬷嬷说的好笑，你算哪门子的长辈？我虽不在府里住，到底是从太太肠子里爬出来的，府里的姑娘们敬你照顾老太君这么多年，处处让你哄你，倒把你养的这般托大来，横竖我也是个乡野丫头，不懂规矩，今天倒是要好好的惩治恶奴来！”

　　说着一拍桌子叫细辛和白果两个，指着赖嬷嬷骂道：“去把这个不知尊卑、背主欺主的老东西给我撵出去！”

　　细辛白果两个都是景园庄子里长大的，从小野惯了，又正是十来岁爱玩的年纪，拿起门外的扫帚就往赖嬷嬷脚下赶，一面赶一面嘴里不停的喊道：“哪里来的讨人精，看着我们主子年纪小，就要来逞威风欺负主子！快来看看啊！老妈妈欺负小主子了！”

　　大太太邢夫人早儿起来就觉得天气好，这会儿刚梳好妆准备去老太太那里伺候午饭，原本她和二太太王夫人都是各自用午饭的，谁知昨日那宝二姑娘回来一遭，老太太今儿一早就要她同二太太过去伺候。

　　虽说老太太不待见她，她也不想过去找晦气，今天却是不同，一大早她就巴巴的起来等了。
　　忽的就听见外面的小丫头子慌里慌张的跑进来喊道：“不好了，赖嬷嬷被那边宝二姑娘用扫帚撵出去了！”

　　邢夫人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要过去瞧，王善保家的急忙拉住她，说道：“太太先该使人去请二太太才是，在咱们院子里的事，咱们是该去瞧瞧，但也不能平白的惹自己一身腥。”

　　邢夫人听完一下崩住了笑脸，连声对王善保家的说：“很是很是，亏得你提醒我。”

　　等邢夫人赶过去时，只见那平日里拿乔托大的赖嬷嬷被两个小丫头子拿着把扫帚往外撵，直跟个过街老鼠一般。

　　“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闹什么？”邢夫人放大了嗓门说到，“这都成什么体统！”

　　赖嬷嬷这会见了人来，又羞又气，也不顾来的人是谁，大声喝骂道：“反了反了，连个两个没头脸的小丫头都能爬到我头上来，我这老不死的也没脸见老太太了。”说着竟是要一头往墙柱上撞。

　　王善保家的忙一下拉住了。

　　邢夫人吓了一跳，心里直骂晦气，脸上却赔笑道：“赖妈妈您消消气，宝二丫头到底年纪小，您犯不上与她生气，这府里谁不知您老人家的体面？”邢夫人这会心里虽希望他们闹得再大一些，到底是不敢叫赖嬷嬷在自己院子里有什么伤的。

　　贾幼青从屋里走出来，看也不看赖嬷嬷，叫细辛与白果两个站自己身后去。

　　却说这头王夫人急匆匆的赶来，身后跟着周瑞家的并一群大丫鬟。一进院子就看到邢夫人拉着赖嬷嬷安慰，自己女儿并着两个丫鬟如鹌鹑一般的站在廊下一角。

　　霎时一股无名火就冲上来，三两步冲上前去，喝骂道：“宝儿再不懂事也是我怀胎十月亲生的，你们一个二个都要弃她辱她，我也不打算活了！叫老太太来！我们娘儿俩个死一起倒干净了！”说着就一把抱着贾幼青放声大哭起来。

　　一大早，王夫人就叫金钏儿过来这里瞧瞧，知道三春并着黛玉过来，小姐妹们一处说话，王夫人心里是有些安慰的，等到了时间老太太那里叫晌饭了，想着三春并黛玉都要去，怕自己女儿心里难过，又巴巴的叫银钏儿送些饭食来，谁知银钏儿着急慌忙的回来，姓赖的老刁婆对着自己女儿一口一个：“乡野丫头、没规矩”的，登时一口气直冲脑门，走到门口邢夫人那里来报信的丫头迎面撞上，又想到邢夫人可能讨好老太太跟着编排宝儿，恨不得立时飞过来给自己女儿撑腰。

　　王夫人好一通大哭，到底她是当家太太，唬的邢夫人赖嬷嬷两个都是一跳。到底是周瑞家的怕王夫人再说出什么来，一时拉着邢夫人赖嬷嬷配笑着出去了。

　　王夫人哭够了，见人都走了，免不得又开始发落贾幼青，骂道：“一个个的都是讨债鬼！我原是不能活了！如今开罪了她，叫我这儿子媳妇怎么去见老太太！”

　　再说黛玉这里，憋着一口气，饭竟是也不想吃了，只自己抹着眼泪。忙的雪雁鹦哥两个不住的劝。

　　赖嬷嬷被周瑞家的拉开了，到底是平时做威惯了，又是老太太的心腹，转脚就去贾老太太那里去了。

　　正摆着饭，老太太并三春一处刚坐好，赖嬷嬷亲去服侍，也是没把三春放在眼里，说了好些个酸话。

　　贾老太太因说：“到底是规矩差些。”

　　贾母不喜，正巧王熙凤从外面进来了，一路笑着过来，先自白道：“我今日事忙来迟了，老祖宗莫要怪罪。”

　　一时见里间气氛不对，只当没瞧见，扶着贾母道：“不知道老太太这里摆了什么好饭，今日便要老太太赏我一口了。”

　　平儿也笑道：“我们奶奶一上午忙的脚不沾地的，刚歇下就要往老太太这边来，劝她垫一口也不听，我先帮我们奶奶告罪老祖宗了，待会我们奶奶把一桌吃空了可莫要怪罪。”
　　一下把屋里人都招笑了。

　　贾母笑道：“可显得一家子就你奶奶忙了。”
　　鸳鸯也笑道：“今儿偏都是二奶奶爱吃的硬菜，老太太还快不入席，等会可要把二奶奶馋坏了。”

　　众人总算是笑着吃完了饭，林黛玉这里却是气闷着，鹦哥正劝着说：“姑娘到底是吃些饭，何故作践自己的身子呢？”

　　黛玉坐在廊下，说到：“我这会气不顺，勉强吃下去也是不好，不如不吃。”

　　鹦哥又说道：“姑娘宽宽心，到底老太太是真疼惜姑娘的。”黛玉却突然问道：“若我有一日离了这府里，你呢？”鹦哥一愣，道：“姑娘说什么呢？老太太听了岂不是伤心。”

　　黛玉也不看她，只看窗外的云，便不说话了。
　　直到快傍晚了，贾母歇了午觉起来，叫来了鸳鸯先问黛玉那边的情况，鸳鸯摇头说“林姑娘不曾叫饭。”

　　贾母叹道：“到底是爱使性子。”说完又叹气道：“罢罢，她小人家的不知道厉害。”又对鸳鸯说到：“你去厨房端碗熬的稠稠的鸡丝粥，捡几样可口的小菜一并送过去。”

　　鸳鸯听了自去了，贾母却不免想起那一僧一道来。

　　贾宝玉出生时，贾代善已经是故去了，贾母冷眼看着贾赦贾政两个，竟是都不能称其门楣的。孙辈里的大房嫡子没了，贾琏养的一副富贵心，唯一不错的贾珠，将十四岁进了学却是一病死了。

　　贾母已是日暮之年，她甚至是都不敢闭眼，怕子孙不成器。而宝玉衔玉而生，面貌肖似已故的荣国公，贾母期望他能撑起荣国府。因此那一僧一道讲，宝二姑娘生来便会抢占宝玉的气运，一下便戳中了贾母的心绪。

　　鸳鸯过来时，黛玉正在桌边看书，鸳鸯笑道：“姑娘可是刚睡醒了？老太太早就催着我送饭菜来，厨房里做的慢些了，姑娘过来吃些把。”

　　黛玉说道：“刚吃了茶，这会倒不饿了，倒要辜负姐姐送来了。”

　　雪雁却忙上前端过来，说到：“都是些好克化的饭食，姑娘这会子不饿也用些，好歹胃里也舒服些。”
　　黛玉由着她了，鸳鸯笑道：“这才是呢，姑娘也大了，身子是紧紧重要的，姑娘这里略好一些，老太太都能高心好些天，姑娘也体谅老太太的心。”

　　黛玉没说话，雪雁却道：“姑娘只是中午略热了没胃口，我们也正要去大厨房呢。”

　　鸳鸯听了这话，也笑了笑自去了。

　　黛玉这里正摆着饭，宝玉却是刚下学回来了。
　　正搁了书包就要去见林妹妹，袭人却是叫住他，说道：“林姑娘那边正不好呢，二爷还是先去见老太太吧。”

　　贾宝玉吃了一惊，说道：“妹妹怎么了？可严重吗？叫了太医不曾？”说了就忙忙的要赶出去。
　　袭人拉着他，说道：“并不是身体不好，却是林姑娘这会子正吃饭，你别过去搅和，好歹叫林姑娘吃了饭，身体也能好些。”

　　“这会子不早不晚的，吃的什么饭？”宝玉奇怪。

　　袭人说道：“因是中午使了气，午间就没去老太太那里。”

　　宝玉放下了心，又问道：“又是哪个气着了林妹妹，她爱多思多想，要是身体又不好了该怎么办？”

　　袭人道：“老太太一向宠爱林姑娘，府里上下哪个能慢待了去？不过是赖嬷嬷劝了些话，叫林姑娘多想了。”

　　宝玉便不说话了，心里只是气老婆子倚老卖老，又气林妹妹不爱惜自己。

　　袭人见他没说话，心道是不能太过了，于是又劝道：“二爷刚回来，好歹换了衣服去见老太太、太太去吧。”

　　宝玉便自去里间由着袭人换了外衣。

　　却说梨香院薛家这边，薛姨妈同宝钗刚回了贾幼青的礼，薛姨妈因说不好，她做长辈该去跟幼青见见面。

　　宝钗回道：“妈妈何必去讨是非？宝二姑娘到底不曾露过面，这府里长辈都忌讳着，就连姨妈也只是几年前略抱怨过，这几年何曾提过？我们本来就是在这府里借住，做什么去看人家的私事？”

　　薛姨妈直叹气，道：“我也知道不好，可到底宝二姑娘也是我亲外甥女，你姨妈当年伤心的不能了，我到底该疼疼宝二，也宽宽你姨妈的心。”

　　“话虽如此说，可我们也来了这许多年，妈妈冷眼瞧着姨妈对宝玉的心了？当年的心如今还能剩几分？当年是老太太做得主送宝二姑娘出去，姨妈或许心有不甘，可老太太若不做主，姨妈会怎么做？”宝钗道。

　　薛姨妈长吁短叹，心里自己先思量了一番，已是有了答案，母女二人遂止住了话。外头的莺儿正预备摆饭，周瑞家的急匆匆的来了，进了屋便低声说：“姨太太快随我走一趟，我们太太那里正需要您劝一劝。”

　　薛姨妈忙忙的站起来，周瑞家的又说：“宝姑娘也过来吧。”

　　几人因急匆匆的跟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