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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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北方，七月中旬的气温也已足以令人感到不适。更别提还是在无甚遮挡物的街道上。
董安予一边啃着手里的冰淇淋，一边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自己要在难得的周末跑到这个鬼地方啊，光是出行就花了一个半小时啊，又是坐车又是倒地铁的。
没办法，谁叫董安予家在主城区，而她偏跑到相距真的很远的南城来呢。
说到底，也怨不得谁。董安予抹了抹额上的汗在心里继续抱怨，要怪还是得怪自己良心发作……
可恶，没想到我自己居然还有良心这种东西啊……回想起自己拖在三十二中的同学打听到的消息，董安予极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还有良心。
到底在哪儿啊？就说搬家搬到这片儿来了，也没有个准确地址，自己啥时候能找到啊？要不还是回去算了……
“哎哎哎，别走啊”似是心有所感，一阵凉风席卷董安予周围，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你人呢？”董安予向四周瞅了瞅，没见到鬼影。
“害，太阳太毒了，我躲一躲，你这冰淇淋不错，我好久没吃了。”
“……”董安予张大嘴一口把冰淇淋吞掉。
“……”
真是，不知道令鬼该说什么……
“你小孩子吗你，这么幼稚！我又不跟你抢吃的。”
“别啰嗦，说正事儿。”董安予就近找了个没人的阴凉地方歇着。
“我可能快走了。”对方沉默了一会，有点悲伤地说。
“哦。”董安予在脑子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啊……就知道煽情这套对你没用。”男生的语气有些挫败。
“我很疑惑，你干嘛非要找我啊？有什么事儿你在梦里和你妹妹说不就完了，就像你之前给我托梦一样。”
“我没给你托梦啊。”男生的语气听起来不似作伪。
“那天我被你喷出去之后就睡了好久，真的，刚刚我才醒，还是因为感觉到你离我很近。”
喷出去？什么形容词？
“我倒是进我妹妹的梦境里看过，自事故发生以来她已经很久都没睡好过了，即便有梦也是浅浅的一层，而且大多是噩梦。她一直被困在车祸的梦魇中循环，梦境的主导者是她，我无力改变什么。”
董安予又感觉到了男生真切的悲伤。
董安予觉得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了一种能够感知到身边人情绪的能力，比能看到奇怪的东西更早，细细想来，也许从母亲走后便如此了。他人的愤怒、悲伤、恐惧、不安……好似都能够被自己轻易捕捉感知到，可她自己却并不喜欢拥有这样的能力。
自身的事情尚未能处理得很好，又如何能承担他人的情绪呢？董安予不止一次这样询问自己。
“不过我倒是给我母亲托过梦”男生接着开口说道，“但是……好像作用不大？”
“我生前一直以为我妈妈是个坚强的人，从很早以前就一个人带着我们兄妹俩，不仅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工作和事业也没有落下。”
“我去世后半年左右才恢复意识，那时候我看妈妈已经如往常一样，恢复了工作和生活的日常。但有一天我入了妈妈的梦境，发现里面一片漆黑，她见到我之后止不住地流泪，不只在梦境里，现实也是……”
董安予眸色沉沉，微咬着下唇不发一言。不知是想到了自己也有过相似的在梦中哭醒的经历，还是接收到了男生传递来的那黯然的悲伤。
“然后啊，我跟你说”所幸他的悲伤只停留了一会儿便消散无踪，随之而来的是夹杂着一丝不爽的夸张语气。
“我跟你说，小安予~”
董安予感觉突然被电了一下，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闭嘴，别那么叫我，我们不熟。”
“啊，好冷。”董安予不明白他一个鬼为什么叫冷。
“明明外面骄阳似火，你还有着三十七度的活人体温，怎么说出的话比鬼还冰冷。”男生不满地小声嘟囔着，这话不是出现在董安予脑海里，而是落在了她的耳边。
朋友……？
董安予再一次无情否认，并提醒他漏音了。
“好吧，那我跟你说，你知道最让我惊讶的是什么吗？”男生又恢复了在脑海里交流的模式。
“什么？”
“是我妈这个一直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居然去找了灵媒想要和我交流！”
“果然死后还是能看见一些不一样的有趣的事。”男生又在后面小声补充了一句。
是啊，你自己就已经是一个不一样的有趣的事了……
“你和你妈妈关系不好吗？”董安予感觉好像捕捉到什么。
“也不是不好，就是妈妈很辛苦，对我们也比较严厉。我从小是个惹祸精，你看我性格这么开朗，小时候调皮捣蛋不是很正常嘛，但我母亲就总是不喜欢我这点觉得我给她添麻烦。”
“可是家人之间互相添麻烦不是很正常嘛。”
董安予忽然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所以像你那种吃饭、上学、睡觉、交钱都自己一个人的模式我是很不能理解，而且你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这样不会感觉很孤单吗？我妹妹虽然性格上比较安静，但她也有很多朋友啊，完全不像……”
“闭嘴”看到话题像自己这里偏移，董安予出口打断。
“哦，我说到哪儿了？”
董安予感觉自己好像在脑海里看到他缩了下脖子，也没在意，提示他说，“你和你妈妈的关系。你妈妈去找了灵媒。”
“算了”董安予觉得自己有点不耐烦了，“你直接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我妹妹能走出来，变回以前那个爱笑的小女孩儿。”
“还有我是请你帮忙，不是要求你。”男生又加了一句，力图更正董安予的意思。
“行了，别啰嗦，我怎么能见到你妹妹，总不能直接去你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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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公寓，客厅里除了一个沙发再见不到任何有棱角的东西，墙壁上安装了很长的扶手，实木的地板也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这些想来是她母亲特意因她腿上的伤而布置的。
董安予随着女孩进入她现在居住的房间，她走得很慢，即便客厅才十几平米，直线距离更是相近一些，她也要慢慢地、认真地、一步一走。
进入卧室，董安予第一眼看到的是折叠好放置在角落里的轮椅，和一对倚靠在墙面上的拐杖。除此之外，卧室的布置相当干净整洁，整体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家具也只有床和书柜，让人看不出是一个曾经爱美的女孩子所居住的房间。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董安予说出了自我介绍之外的第一句话，“是你哥哥托梦让我来找你。”
‘我并没有’飘在女孩背后的男生看着董安予，声音又响在她脑海里。
‘不要在意，那你让我怎么说，说我能看得到你现在就在她的身后？’
“没关系”坐在床上的女孩缓缓开口，“在那之后，尤其是我出院以后，我有时也能感觉到我周身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偶尔我也会想，那是不是哥哥还在我身边。”
董安予觉得站着太累，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家也不好，索性一屁股坐到地毯上，仰视着女生的脸。
“林美玲是吧？”董安予一边回想着托人问出来的信息，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你哥哥，是enfp吧？”
“诶？是的”少女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但又下意识地应答。
果然啊，生前是e人死后是e鬼。
“实话说，我和你同为i人，我很烦他。”
‘喂，我听得到啊……’少女背后的男生脸上表情抽动着。
少女的眼睛笑了一下，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
“姐姐，你和哥哥他是同学吗？”
出事的那年女孩刚刚中考完毕，比她大三岁的哥哥升入高三，又难得赶上妈妈休假，于是一家人齐聚准备自驾去旅游，但还没出市便在高速上发生了事故。
去年出事，那时候女孩15，他哥18。今年我十七岁，她十六，管我叫姐好像也没错。在心里换算了一番的董安予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
“不是，我就是在最近被他托梦了，他说他放心不下你，你总是做噩梦。”
“就是前几天，都不是上礼拜。”
“他还说你妈去找的那个灵媒没啥子用，还死贵，花了多少钱来着一次？”
董安予挠着头装作回忆，实则是在套话。
“五千。”少女很给面子，接了她的话。
“哦对，五千。”
卧槽，五千啊，一次五千？！他爹的一个半吊子灵媒居然一次能赚这么多钱，要不我以后也干这行得了。董安予看着那只没有边界感的e鬼觉得自己非常之亏，早知道应该先了解一下行业规则。
不过……看着女孩黯然的瞳孔，和不时流露出一些悲伤的飘着的男生，董安予还是觉得这次就算了。
可恶，为数不多的良心又起作用了。
“请问我哥哥还向你说其他什么了吗？”女孩看着半天不语的董安予，以为她在沉思。
“哦”董安予应了一声，看了一眼e鬼，开始十分认真地胡说八道，“他说他要走了，最后实在是放心不下你，所以才会来找我帮忙。不过他说你不用担心，也不用伤心难过，因为他只是回去休息一会，他暂时也不打算投胎转世，所以等休息好了他会回来继续守护你的。”
e鬼表示：呵呵，有一半都不是我说的。
“他说希望我能想办法让你变回以前那个爱笑的小女孩儿，但实话说，我又不是心理咨询师……”
“没关系的姐姐”出乎意料地，少女打断了董安予的话。
“不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哥哥他能不能听见。”
能听见能听见，他就在你背后呢。董安予点点头。
“但其实，我和妈妈已经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了。”
“上次妈妈请人通灵的时候我在旁边，有一瞬间，我感觉我好像看到哥哥了。不是经常出现在我梦里那副流着血的可怕样子，而是以往那副乐天开朗的笨蛋模样。”
“那天……”女孩回忆着，目光集聚在屋内的某一处，而唇角的弧度随着回忆微微上扬，“我好像看到哥哥对我笑了。”
唔，不行，眼睛要尿尿了……董安予看着这样的女孩儿，觉得自己也好像受她感染。
“我看着哥哥对我笑，我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然后，我看到他对我说了什么，但是我听不清楚……”
“我知道他很担心我，但我也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不用将我们当做牵绊，而是好好去往他自己的路。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我想大概是有的。”
“那我猜灵魂的存在是为了它的下一次体验，而非留恋昨日的悲伤。虽然我以后可能无法像以前那样爱笑了，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走下去的。”
“就像康复训练一样，虽然很难很辛苦，但我还是坚持下来已经能独自行走了。”
“我曾经想过，上天将哥哥从我身边夺走是不是因为我太依赖他而给予我这样的惩罚。可是无论如何……”
少女停下来，仰起头，她的目光停留在上方的某处，而飘浮的少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好像，董安予想，梦里的场景。
“可是无论如何，无论是旧日的悲伤苦痛，亦或是昨日的欢声笑语，都无须再追忆留恋。人生就是不断的向前，直至生命的终结。”
“而终结过后又是什么呢？大概是新的旅程。哥哥也是，我和妈妈也是。我们都迎来了一个新的起点。”
“如今，我已经能独自行走了。”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