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不爱她[双向暗恋]》白袭城

49、旧时雨(一） 你和他，不

　　威斯敏斯特钟声片段响了两遍，终于有不拖堂班级的学生冲出来。

　　西坊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迟，进了深秋，几场雨下过，温度依然没降几度。宋峥的校服里面只有一件加绒的薄卫衣，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还没好吗？”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三十五分。那是一只女款的窄带合金表，全新的价格也就十几块，是姜敏戴了几个月淘汰下来的。

　　中性的金属带虽然细了一点，但带着他手上没有贵分的女性化，反而有一种精致的贵气感。

　　秦娟在一边跺着脚，通过摩擦手掌生热，她看向学校里面，企图在越来越多的人群里找到她要找的那个人。

　　“再等等他吧。”

　　西坊重点高中参加这次物理比赛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像宋峥、庄诚这样的种子选手，目标是为了冲击一等奖，那道名校的保送名额。

　　还有一种则是像秦娟这样成绩优秀但算不上拔尖的同学 ，拿个三等奖优秀奖之类的，后续参加校招的降分优惠政策。

　　刚参加完物理老师的最后一轮集训，由秦娟牵头，三个人约好在校门口吃一顿火锅。

　　“终于来了。”

　　秦娟呼出一口气，向人群中那个男生挥手。

　　他穿着比秦娟还要厚的衣物，在这个还不算寒冷的天气里闷出一股捂味来。他的书包要比旁人厚两倍，每一个棱角都被过载的书籍撑开。那双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看不清神色。

　　庄诚个子不矮，身形也属于正常，可看起来总是一副鹌鹑样。

　　秦娟主动接过他手里那本口袋书，贴心的将书本自带的书签塞到翻开的那一页。

　　“我们一起出来吃饭就不看书了嘛。”

　　宋峥没说什么，看了一眼两人兀自向前走着。

　　吃饭一个小时，大约六点半能到家。自从高中学业紧张之后，每个月仅有一个大周的周末是放满两天假的，所以高中之后他一直住在姜敏家的阳台上。

　　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下放着他的奖学金和寒暑假兼职存下的钱。

　　大约还有一千多块，明天去临市比赛可以多带点钱。

　　自从姜敏知道了他要去比赛，一直念叨那里的凤梨酥，据说是台湾人开过来的，和当地的味道相差无几。

　　这周是大休，学生们放完学时间多，来吃火锅的人自然也多。

　　校门口的小火锅店装修不是太好，没有将相邻的桌子隔开。作为学校知名度极高的高智商校草，每次月考一放榜，蝉联第一的宋峥就被学校拍一张高清的素颜照片放在表彰墙上。

　　西坊重点高中的三个年级，鲜少有女生不认得宋峥。暗恋的不少，明恋的更多。

　　正缝放学的高峰期，有人见宋峥进了火锅店，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将这间狭小的火锅店占满。

　　咕嘟嘟的鸳鸯锅冒起热气，秦娟坐在庄诚的同侧，帮他摆碗筷调调料。

　　菜很快上上来，老板娘热情的送了一份大肉片。

　　“小同学，阿姨送一份肉，你一来我这儿生意都好了，长真俊啊。”

　　宋峥习惯的道谢，并没有理会周围偷偷投来的目光，他只想快点吃完，快点回家教自己的妹妹做作业。一周没见，攒下的题目应该够他坐在她旁边一个小时了。

　　但同桌的庄诚不同，尽管他已经坐在了秦娟的内侧，被挡掉了大部分的目光。他仍然一下一下的捣着碗里那块已经彻底碎成泥的土豆片。

　　“坐在宋峥身边的是谁啊？”

　　“不知道，应该是参加物理比赛的同学吧，我路过老王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辅导他们竞赛题。”

　　“里面那个男生是谁啊，怎么也和宋峥一起坐。不是说帅哥只和帅哥玩嘛……”

　　“不知道，唉你认得吗？”

　　滚烫的鞭炮笋吸溜到嘴里重新炒了一顿后，那个被戳到提问的同学菜漫不经心的抬头望一眼。

　　“谁知道啊……也许就是他们班一普通同学吧，能参加竞赛又怎么样，谁能盖得过宋神。”

　　“哎你知道吗，上次和三中打篮球，我同桌去看她crush，结果全场眼神都跟着宋神走。结果下场他crush就答应了，说是怕被宋峥抢走……”

　　对面一桌的女孩子声音不算大，在咕嘟咕嘟的火锅声中传的不远，却每一个字都传进了庄诚的耳朵里。

　　他捏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在看见对面宋峥面对这些赞美稀松平常的样子又松懈下来。

　　宋峥帅，他丑，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为了不耽误学习剪到很短，放在脚边的那只书包鼓囊的像一只炸药包，绑住了他至今为止丑陋而无人问津的时光。

　　宋峥是年纪第一，是万众瞩目的明星。

　　他是普通人，是怎么配坐在宋峥旁边的同学，是永远也盖不过宋峥的无人问津的年级第二。

　　脚边那只重重的书包倒地，他弯腰去扶，看见宋峥脚边那只薄薄的，似乎只装了需要换洗衣物的包。

　　“你忘记带书了吗？”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

　　带竞赛队的王老师收集了这几年的真题，压了几道题，今天上午才交给他们几个有望拿奖的同学。

　　“明天车上再看吧，今晚没时间看。”

　　宋峥放下手里的筷子，仰头喝了一口水，引起周围女生的倒吸一口气的激动嘈杂声。

　　秦娟夹了一颗刚煮好的虾滑到庄诚的碗里，这是庄诚在桌上说的第一句话，她很捧场的接着说，不让任何带有庄诚标签的话落地。

　　“姜敏妹妹吧，她上初中了还是习惯把不会题攒起来等你教吗？”

　　说到姜敏，宋峥的面上自然地带上温和的笑，那双漂亮青涩的眼睛一下子舒展开来。

　　“姜叔叔教她总是着急上火，容易吼她。我是小敏的哥哥，年龄近些说的更容易懂。”

　　宋峥放下筷子，他吃得不多。

　　姜敏留给他的不止是不会做的那些陷阱题目，他的妹妹贴心温暖，会在冰箱里留下这一周最好吃的东西。半块小蛋糕，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一点点缩小面积，直到只剩下一口。或者是张阿姨某天备受表扬的菜，今晚会得到复刻。

　　“你吃饱了？”

　　秦娟笑笑，“等着张阿姨和小敏回去给你开小灶吗？”

　　她家就住在姜敏家楼下，放学回家到楼下总能闻到楼上周五周期性满汉全席的香味。

　　“真好，叔叔阿姨还有小敏都很重视你。”

　　啪嗒——

　　庄诚手里那双一次性竹筷落地，不太圆润的滚了两圈，落到桌子底下。

　　“怎么……了……”

　　靠街的玻璃窗外，一个和庄诚长得有三分相似的女人望向里面。

　　她的眼神恶狠狠的剐过这桌上的每一个人，然后停留在庄诚的身上。恶毒的目光像是毒液一般，顺着玻璃的缝隙流淌进来，抓住庄诚的脚，将他整个人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那个女人咆哮着冲进来，头上的那顶遮阳帽扔到桌上，滚了一圈撞翻了秦娟面前的小料碗，半个帽檐没进滚烫的红油锅里，沸腾的汤水溢出来。

　　宋峥眼疾手快的扯过秦娟，眼神询问她认不认识这个女人。

　　庄诚仍旧沉默着，像一只鸵鸟企图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就能幻想着这一切消失。

　　“阿……阿姨，是我带庄诚来的，您别骂他。”

　　“你，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好不容易拉扯这么大的儿子，你勾勾手指就带他出来吃饭，家里缺你吃缺你喝了？”

　　她上手去扯庄诚，像是在扯一座沉默的石雕。

　　“老子在外面挣钱，大热天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不好好读书，出来和狐朋狗友混是吧。”

　　她带着汗水气味的遮阳领巾被扯下来，挥舞在桌面上，撞到了一切立着的东西，包括庄诚那轻飘飘的自尊。

　　“阿姨…… 阿姨别打了，同学们都看着呢。”

　　秦娟瘦削的身体努力挡住周围的目光，一手试图制止爆怒的女人。

　　“阿姨，庄诚没有，他很认真很认真的学习。他是年纪第二，他很优秀的。”

　　那女人的力气很大，习惯性的在沉默的儿子身上找回谋生时吃的苦。

　　“第二，怎么不考第一，对得起我吗？他老子死的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在这里吃火锅！”

　　她一个后肘，剧烈的推搡下差点将隔壁桌掀翻。

　　周围的女生尖叫着四散开来。

　　一只手稳稳握住那张摇晃的桌面，虎口因为过于吃力出现了撕裂样的疼痛。但宋峥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拉住秦娟，她倒下去的位置，后脑勺正中一锅滚沸的锅底。

　　“阿姨。”

　　青春期刚过稳定下来的青年音清越，干干净净的到达了庄诚母亲的耳朵里。

　　“我就是年级第一，从高一到高三，一直是我。”

　　“庄诚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他很优秀，也很努力，从学习上来说他对得起父母的任何付出。第一或者第二，都不影响他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庄诚读高中了，不再是幼儿园的孩子，请你，给他该有的尊重。”

　　桌上摇晃的玻璃杯滚到桌角，下落的瞬间被宋峥接住，放在一片狼藉的桌面上。

　　庄诚的母亲安静下来，她的目光阴冷，没有丝毫的忏悔之情，从庄诚的脸上挪到宋峥的脸上。

　　“你叫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歇斯底里后的古怪嘶哑。

　　“我叫宋峥。”

　　火锅店里一片狼藉，那女人的目光锁了宋峥几秒。那是一张青春少年，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的脸，他有思想，是鲜活的人。

　　和她静如死水的生活完全不同。

　　她没说话，再没看她角落里的儿子一眼，转身消失在街角。

　　那只硕大的书包被再一次提起，庄诚弯着腰驼起肩上的重物，推了推鼻尖厚重的镜框，沉默着走了出去，循着那个女人的足迹，一起消失。

　　……

　　“回家吧。”

　　秦娟依旧立在桌边，目光定在早已空荡荡的街角，穿了三年洗的发白的校服上溅了斑斑点点的红汤。窗外金色的夕阳照在身上，陈旧的像是被世界抛弃的遗迹。

　　宋峥帮着店里的阿姨把落地的塑料碗筷收好，拎起角落里那只薄薄的小包。

　　“秦娟，走了。”

　　傍晚的凉风扫过街巷，他们的路与刚刚庄诚走过的那条相反。秦娟不时回望着，手里拿着庄诚的那本早已翻烂的口袋书，纸页在风中哗啦啦响起。

　　“其实，有些事情上天注定。”

　　宋峥没头没尾来一句，将秦娟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什么？”

　　“就像光看书也不一定考第一，别的事也一样。”他侧过头，比秦娟高一个脑袋，垂下眼睫，昏黄的傍晚看不清表情。

　　“你和他，不合适。”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宋峥转身，看着离自己两步之遥的女秦娟面色苍白，她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本口袋书，胶封的书脊应声而断，成了两片藕断丝连的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