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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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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宫道“偶遇”后,梁澈与傅冲明面上依旧维持着君臣之礼,私下却走动渐密。
可梁澈当真敬重傅冲么?
自然不是。
他敬的,是傅冲手中翻云覆雨的权柄,是那能助他在朝堂扎根立足的滔天势力。
傅冲难道看不透这少年亲王的心思?
他心知肚明。
只是梁澈想借他的势,他又何尝不想借梁澈这枚棋,让自己在朝中的根基扎得更深?眼下梁澈虽显稚嫩,但多一位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更何况,这少年亲王,远比他表面看上去的更为复杂……
单说那日清晨能在宫道精准“截”住他——
若梁澈未在宫中布下眼线,若他心思不够缜密,怎能恰在傅冲与梁浅龃龉的次日便寻上门来?
又怎会那般“凑巧”在湿滑的宫道上与他“不期而遇”?
世间哪来那么多缘分,不过是处心积虑的筹谋。
傅冲看出了梁澈的不简单,却尚未摸清他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那单薄身躯里究竟藏着多大的野心。
但于傅冲而言,简单也好,复杂也罢,只要棋子有用,他便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傅冲的暗中提携与引荐下,梁澈不仅悄然结交了不少朝中重臣,更在他们的联名举荐下,开始为梁浅分理一些政务。
譬如这几日连绵的桃花雪,不仅朝中议论纷纷,民间更是流言四起。
尤其是一些前朝绥国的遗老遗少,借此大做文章,直指此为“天谴”,蛊惑人心。
其中闹得最凶的,是个叫赵凌的,自称绥室皇亲,论辈分前朝末帝赵硕还得唤他一声皇叔。
当初乾军破城时不见他踪影,如今却忽然竖起“灭乾复绥”的大旗,在叶县那弹丸之地建了个小朝廷,公然与梁浅叫板。
梁浅并未将这等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开国之初,有几个不识时务的前朝遗孤蹦跶,实属寻常。但就像苍蝇虽不致命,却在耳边嗡鸣不休,徒惹人厌。
于是朝会之上,梁浅便问:谁愿去替他拍死这只苍蝇?
此时,梁澈站了出来。
“臣弟愿往。”
梁浅闻言,目光落在梁澈依旧清癯的脸上,不禁犹豫。
这位弟弟体弱多病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记得迁都前,太医还曾战战兢兢地禀报,说锡王殿下恐难熬过北地寒冬。
为此,他特准梁澈留在旧都郢城将养,直到去年春,听闻他身子大有好转,才命人接他来宛都。
原还担心他不适应北地苦寒,不想他却一日比一日精神起来。
若论兄弟情分,其实算不得深厚。
毕竟非同母所出,梁澈又常年闭门养病,逢年过节也难见一面。
两人幼时虽曾一同骑射玩耍过几回,长大后却几乎再无交集。
便是今年梁澈入宛都后,入宫觐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几次见面,梁浅只觉得这弟弟比儿时高了,话也多了,至于其他……
却说不上来。
宫里除了丽太妃,怕也无人真正了解这位深居简出的亲王。
如今他主动请缨平叛,倒非梁浅全然不信他的能力,只是那副身子骨,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纵然情分不深,梁浅终究念及血脉亲情,实不忍心将这羸弱的弟弟送往险地。
然而梁澈态度异常坚决。
他立于殿中,言辞恳切,字字铿锵:“臣弟宁为国家战死沙场,也不愿顶着‘病弱’之名,苟活一世,沦为天下笑柄。”
梁浅不愿挫他这番锐气与忠心,终是点头应允。
但他也未草率行事,深知梁澈不谙兵事,特意为他指派了经验丰富的老将作为副手,并从“左、中、右”三军之中,调拨两万精锐随行,务求一击功成。
临行前,梁浅特在宫中设宴为梁澈践行。
难得雪霁天青,便将宴席设在御花园的碧春亭中。
本是送别宴,梁浅不欲弄得过于肃穆,便也请了丽太妃同来,只当是一顿简单的家宴。
却不想,丽太妃竟自作主张,将洛菀夕也请了来。
而此时的洛菀夕,正因为那夜暖阁之事,与梁浅闹着别扭。
她觉得真相未明便草草“重新开始”,心中终究难安;梁浅却认为她犹豫推拒,是心中仍有隔阂,并非全然真心。两人各自揣着心事,竟就此冷战起来。
接连数日,梁浅不去元霜殿,洛菀夕也未曾踏足昇明殿半步。谁料,今日竟在这御花园中不期而遇。
洛菀夕起初并不知此行是赴宴。
前几日她以回承寿宫寻旧物为由搪塞太妃,之后便称有几样东西遍寻不着。丽太妃当时便说会替她留心。今日忽然遣人来,说寻到了几样,请她过去瞧瞧。
洛菀夕不疑有他,刚到承寿宫,便被丽太妃亲热地挽住手臂,只说让她陪着去御花园散心,参加个小宴。
洛菀夕本欲推辞,奈何丽太妃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几乎半是搀扶半是强拉地将她带到了碧春亭。
待看见亭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洛菀夕才恍然惊觉,脚步顿时僵住。
梁浅果然在。
不只梁浅,梁澈也在。
她当即面颊微热,垂下眼睫轻声道:“不知陛下在此设宴,唐突闯入,还请陛下、太妃、王爷恕罪。”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娘娘留步。”
出声挽留的竟是梁澈。
一时间,亭中几道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洛菀夕脚步微顿,也看向他。
梁澈似觉失仪,神色微敛,转向梁浅温言道:“皇兄,淑仪娘娘既已来了,不如便留下吧。今日席间人少,多一人也热闹些。”
梁浅目光淡淡扫过亭下那抹窈窕身影,未置可否,只看向梁澈:“你见过她?”
“是,见过一次。”
梁澈答得从容,“前几日臣弟入宫觐见皇兄后,顺道去探望母妃,在往承寿宫的路上巧遇娘娘。因知晓是娘娘妙手治好了母妃的眼疾,心中感激,便多聊了几句。”
梁浅听罢,眼帘微阖,算是知晓了缘由,却仍未开口让洛菀夕留下。
洛菀夕岂会看不懂他眉宇间那份刻意疏离的冷淡?
她本也无心留下,遂朝梁澈盈盈一礼:“多谢王爷美意。今日是陛下专为王爷设的践行宴,我在此恐扰了诸位雅兴。愿王爷此行一路顺遂,早日凯旋。”语毕,再次欲走。
“哎呀,来都来了,”
丽太妃却再次拉住她的手,笑容慈和又带点撒娇的意味,“就陪我这老婆子坐坐吧。不然光听他们爷们儿谈公务,多无趣。”
洛菀夕正为难,上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找个座,坐吧。”
是梁浅。
他声线平稳无波,说话时甚至未曾看她一眼。
丽太妃闻言,立刻笑盈盈地松了手:“陛下都发话了,淑仪总不至于还要抗旨吧?”
洛菀夕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下。
她僵着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目光扫过亭中座位。
见丽太妃身侧有空位,正想过去,丽太妃却伸手将旁边椅子一挡,朝她眨了眨眼,低声笑道:“傻孩子,你该坐的位置在那儿呢。”
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飘向梁浅身侧。
洛菀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那位置挨着梁浅,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她踟蹰着不动,梁浅终于不耐,眼风冷冷扫来:“还杵着干什么?要朕亲自下来请你?”
洛菀夕对上他没什么温度的视线,抿了抿唇,终是垂下眼帘,乖顺地走到他身旁,隔着半臂距离,轻轻坐下。
满桌珍馐,她未动一筷。
梁浅也未曾招呼她,只与梁澈低声交代平叛事宜,又温言询问丽太妃是否不舍,独独将她晾在一旁,仿佛她只是亭中一尊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能与任何人言笑晏晏,唯独对她,淡漠疏离。
洛菀夕原本还存着一丝念想,盼他能再等等,等她理清所有迷雾,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可眼下看来,他大约是不会等了。
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遗憾,却并不后悔。
若那夜她一时心软应下,日后却发现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伤害恐怕远比此刻的冷淡更为致命。
如今这样……
也好。
她神思飘忽,如木雕泥塑般静静坐着,直到席间开始互敬酒水,梁澈举杯走到她面前,她才蓦然回神。
抬眸,正对上梁澈清冽的视线。
他面容清瘦,轮廓分明,有种难以言喻的冷峻气质,但看向她时,眉宇间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温润。
“淑仪娘娘,”
梁澈将手中酒樽举至她面前,声音温和,“臣弟即将前往叶县,临行前敬娘娘一杯。娘娘妙手回春,治好了母妃的眼疾,于臣弟亦有恩情。迟迟未能当面道谢,母妃已责备过多次。今日便借皇兄的美酒,聊表谢意。”说罢,示意身旁侍女为洛菀夕斟满酒樽。
“王、王爷言重了。”
洛菀夕慌忙起身,伸手去接,一时不知该如何推拒。她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梁浅,见他垂眸把玩着手中玉杯,并无替她解围之意,心下一涩,索性端起那满溢的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激得她喉头一热,眼眶微潮。
“娘娘好酒量。”梁澈赞道。
洛菀夕其实酒量尚可,只是久未沾酒,又喝得急了,此刻便有些不适。
她以袖掩唇,低低咳了两声,颊边迅速飞起两抹红云。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喝不了便不喝,逞什么强?”
洛菀夕闻言,心头那点微弱的火星仿佛被浇了油,也不知是赌气还是好胜,她转脸看向梁浅,眼尾因酒意染上薄红,唇角却弯起一个略显娇憨的弧度:“陛下怎知我喝不了?”
说罢,不等他反应,她径自让侍女再次斟满酒樽,起身回敬了梁澈一杯。
接着,又向丽太妃敬去……
不过片刻,三五杯烈酒已接连下肚。
人是有些醺然了,神智却异常清醒。
她脚步虚浮地坐回梁浅身边,半个身子软软倚着桌沿,举起自己的空杯,凑到他眼前,眸中水光潋滟,笑问:“陛下……不赏脸与我喝一杯么?”
梁浅冷眼瞥她,只执着自己的酒樽,浅浅啜饮一口。
他手指修长如玉,饮酒的姿态优雅而疏离。
洛菀夕知他无意理会,为免尴尬,自嘲般笑了笑,仰头将那并不存在的“酒”一饮而尽。
“闹够了?”
梁浅侧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雨欲来的寒意。
闹?
她这一中午安安静静,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何来“闹”?
但洛菀夕懒得争辩,只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闹够了便回去歇着。”
他声音更冷,“此地本也不是你该来的。”
洛菀夕早已如坐针毡,闻言干脆利落地起身,甚至不忘朝他绽开一个得体却疏离的微笑:“谢陛下体恤。”
又向丽太妃与梁澈说了几句客套话,她便转身,独自走出了碧春亭。
阳光有些刺眼,她脚步微微踉跄。
身后传来丽太妃担忧的声音:“她今日出来好似未带宫人,又饮了酒,这般独自回去,可莫要出事才好……”
梁浅端坐亭中,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略显孤单的背影,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半晌,还是丽太妃放心不下,命自己的贴身侍女跟出去瞧瞧。
可那侍女寻出亭外,沿着宫道找了一段,却已不见洛菀夕踪影。
她以为洛菀夕已自行回了元霜殿,便往那边寻去。
可洛菀夕却未回宫。
她酒意上涌,心神恍惚,竟在偌大的御花园中迷失了方向。
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又踏入了那片幽深静谧的密石林
——那片她与梁浅初次相遇的皇宫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