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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梁浅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被洛菀夕按着的手上。
      她掌心微凉,指尖还带着轻颤,像是真被吓着了。

      他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指节,缓缓将手抽了出来,重新执起玉箸,神色平静地拨弄着碟中鱼肉。
      “不吃又如何?”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难道还能将它放回池中再养起来不成?”

      洛菀夕自然知道鱼死不能复生,只是……
      “这毕竟是太后放生的鱼,若她知道是我吃了,会不会……连我也一并‘处置’了?”

      梁浅头也没抬,继续细致地挑着鱼刺,轻描淡写道:“有可能。”

      洛菀夕眼前一黑,心口发凉。

      他却将盛鱼的青瓷碟往她面前推了推,“不如你也用些?”

      洛菀夕摇头,声音里掺进一丝哭腔,“我还是……攒点功德吧。”

      梁浅轻笑一声,搁下玉箸,取过案上雪白的丝绢拭了拭唇角,这才抬眼看向她:“当真怕了?”

      “嗯,怕。”她小声嘟囔。

      “那你可知,太后为何要放生这些鱼?”

      洛菀夕茫然摇头。

      “说是为朕祈姻缘。”

      她一愣,“陛下还需祈姻缘?”

      梁浅唇角微弯,似笑非笑,“你也觉得多此一举?”

      也?

      洛菀夕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唇边弧度未消,胆子便大了些,顺着话道:“百姓祈姻缘是求不得,陛下这是自己不愿娶。即便月老将红线塞进怀里,你怕是也不会接。既然如此,祈来何用?”

      梁浅转过眸子,静静端详她片刻,忽然牵了牵唇角,“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这话说得轻,却藏着深意。
      像是在说她明白祈福无用,却又像是在暗示洛菀夕清楚他不找是他自己不想找,不是找不到。
      可他为何不想找?

      洛菀夕没敢接话,只垂着眼装傻。
      知道又如何?
      难道还能把这担子揽过来?她揽得起么?

      梁浅瞥她一眼,倒没继续迫问,只将身旁的绣凳往她那边挪了挪,“坐下,趁热吃。”

      洛菀夕仍旧摇头,“听说太后本就不喜我,若再知道……”

      “怕什么?”
      梁浅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风,“你我都觉此事多余,又何必挂心。难道你也信,这几尾鱼便能左右朕的姻缘?”

      洛菀夕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理,小声嘀咕:“也是,就算陛下要娶龙女,这几条鱼连聘礼的零头都不够,吃一条……应当无妨。”

      说着,她竟把自己说服了,乖乖坐下,夹起一大块雪白的鱼肉放入碟中。

      动筷前,却又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他,半开玩笑地添了一句:“不过咱们可说好,若是日后陛下真寻不着媳妇,可赖不着我。”

      她不过顺口一句玩笑话,气氛却一下陷入了僵局,话音落下,四周蓦地一静。

      梁浅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褪得干净,眼底渐渐染上沉郁的阴翳。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满是讥诮:
      “朕当然赖不到你头上,只是,你大概忘了——朕原本,也是成过亲的。”

      洛菀夕怔住。
      是了,她忘了。
      她竟一时嘴快,忘了这件事。
      不止这一件,她忘了很多事。
      忘了他们曾是夫妻,忘了夫妻之间该怎样相处。
      如今见他,不是畏惧,便是讨好;
      而他虽有迁就,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平和,却也像糊在破洞上的纸,表面平整,内里千疮百孔。
      一句失言,便可能全线溃败。
      譬如此时,譬如此刻。

      她不知这句玩笑,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少暗涌。
      只得急急找补:“我不是忘了,我只是……”

      “你只是希望朕忘了。”
      他忽然开口,眼神竟还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封的失望,“朕若忘了,你便可脱身;朕若忘了,前尘旧事便可一笔勾销。”

      他说得极冷,说罢却抬手取过她面前温着的酒樽,斟满一杯推给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放下酒壶时,他脸上阴霾已敛去大半,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朕知道若非是强留你,这大业的深宫,你怕是一日都不愿多留,时至今日,朕其实也不能确信你是否将当年之事悉数忘了,但事已如此,你已如此,朕便也只能如此。你想离开,想朕忘却与你之间的所有纠葛,朕知道,可你……”

      他抬眸,眼底讥讽一闪而过,“也需给朕些时日。或许哪天醒来,朕便不在意了,不计较了,也就放你走了。但眼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沾了霜的刀锋,寸寸掠过她的脸,“别忘了,你答应过朕什么。”

      洛菀夕被他说得发懵,心里直打鼓:我答应什么了?

      好在梁浅似乎早料到她记不住,下一句便提醒:“在这宫里,朕是你唯一的倚仗。你既已是待罪之身,便该学聪明些。言行举止,莫让朕生厌。哪怕是演,也该演得尽心。这些话,朕说过,你可别又忘了。”

      洛菀夕仔细回想,老实答道:“让我演的尽心些这话你说过,但说要做我最大的依傍这话我没听过……也不记得你说过。”

      她本只是陈述,可落在他耳中,却成了赌气。

      梁浅眸色骤然转沉,寒意凛凛。
      洛菀夕被他看得心头发慌,除了怕,还有一丝憋屈——
      不过一句失言,何必如此?
      一会儿说她不尽心,一会儿说她爱演。

      可看他正在气头上,她也不敢再顶,只低声补了一句:“陛下你放心吧,既然你要当我的依傍,那往后我自然是会更尽心些。”

      谁知这话一出,梁浅脸色反而更沉。
      他盯着她,眸中如有刀光,声音陡然一厉:“只会说尽心!那你倒说说,该如何尽心?”

      “该……”
      洛菀夕被他吓得一颤,脑子空白,语无伦次。
      见他今日不依不饶,她心中那点委屈忽然冲了上来,索性站起身,别过脸去:
      “陛下不如直接告诉我……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满意?”

      梁浅看她竟耍起性子,冷笑一声:“你从前不是最会演么?怎会不知?”

      洛菀夕猛地转回头,眼眶微红:“我并非戏子,你总说我演!从前扮道士入宫那桩我认,可这几日,我何时演过?”

      梁浅被问得一滞,面色变了变:“前日做梨花酥,今日烹这条鱼,还有这几日在朕面前装出的温顺模样——哪一件不是为讨好朕演出来的?”

      “我……”

      洛菀夕气得语塞,“是,我为活命讨好你。可哪一件事我没尽心?摘梨花那日,天未亮我就去了,枝上尖刺那么长,划得满手都是血口子……我也没让旁人帮忙。我就想着……若是亲手一点点摘来,再一朵朵洗净,或许你尝的时候,也能觉出一点我的真心。还有这鱼——你猜我哪来的胆子敢在御花园里钓鱼?还不是慧默说你只吃鲜鱼,我瞧见池里的鲢鱼游的欢实,脑子一热就去钓了,谁知钓上来就被傅若璇摔死了,这才气上心头与她争执了起来。”

      她越说越急,气息渐乱,脸上却因激动泛起薄红,如染烟霞:“是,我做这些是为讨好你,可我做的时候,也是真心想让你欢喜的!在你眼里我永远是罪人,做什么都带着算计。若你真这般厌我,不如干脆把我——”

      “够了。”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梁浅蓦地攥住。

      她怔在原地,低头看他,眼中惊惶、委屈、怯惧交织翻涌。

      梁浅却只垂首不语。
      指腹贴着她温热的脉搏,清晰感受那急促的跳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进她湿润的眸子里
      “别说了……洛菀夕……”
      他忽地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苦涩至极。
      “再说下去……朕真的怕自己会对你又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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