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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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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浅难得发了善心,允了洛菀夕在宫内“自由”行走。
不过这“自由”却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她但凡踏出元霜殿的院门,便得覆上那副薄薄的假面。
这要求听着是有些莫名其妙。
洛菀夕心里嘀咕,却也没多问。
圣意难测,她这般处境,更没有置喙的余地。
况且,这“自由”也不过是从一方小院,换成了稍大些的宫苑天地。
那些真正紧要的、她本就不能涉足的去处依然紧闭,能由她随意走动的,不过是御花园、几处回廊,还有几片空旷的宫道。
说是从麻雀笼换到了画眉笼,也不为过。
但……
总归是“升舱”了,勉强也算件好事。
得了特赦的第二日,洛菀夕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慧默出了门。
许是闷得太久,看什么都觉新鲜,连墙角砖缝里新发的青苔都觉得可爱。
可她很快发现,宫里的人看她,眼神更“新鲜”。
梁浅在元霜殿“金屋藏娇”,养着一位带发修行的“女道士”,这传闻早已在后宫悄然流传。
人人都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令性情冷峻的新帝如此破例,甚至不惜回绝太后的召见。
如今,这位神秘女子终于露面,虽覆着面具瞧不清真容,但那身姿气度,却与众人预想中或妖娆、或清冷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时间,私语窃窃:
“原来陛下……偏好这般模样的?”
“从前那位邵王妃,听闻可是艳冠京华的美人……”
“许是陛下心性变了?”
“嘘——慎言!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惑人的手段……”
风言风语如细密的针,虽不致命,却扎得人耳根发烫。
慎行司后来出面杖责了几个嘴碎的宫人,明面上的议论才渐渐压了下去。
可那些打量她的目光,依旧带着难以忽视的探究与评判。
洛菀夕倒想得开。
美丑不过一张皮囊,皆是人间颜色。
以貌取人已落下乘,那些议论背后,多半也掺杂着不甘与嫉妒。
她懒得计较,只是每日被人当稀罕物似的瞧着,又不能摆个铜盆收些“观赏费”,啧……真是老亏了!
这日天气晴好,洛菀夕用过午膳,便又溜达到御花园的池边垂钓,图个清净。
没曾想,清净没寻着,倒遇上了“故人”。
“本小姐当是谁这般大胆,敢在御花园垂钓,原来是文慧道长。”
一道娇纵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听闻修道之人戒杀生,道长此举,怕不是个假道士吧?”
洛菀夕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调子便知是傅若璇,连头都懒得回,只盯着水面,漫不经心地咕哝:“声音小些,鱼都吓跑了。”
过了片刻,她才慢悠悠侧过脸,故作恍然:“哦,原来是‘菩萨心肠’的傅小姐。听你这意思,是没尝过鱼的滋味?要不……一会儿我多钓两条,给你送去尝尝鲜?”
“你寒碜谁呢!”
傅若璇登时恼了,“跟本小姐说话,你是什么口气?”
洛菀夕尚未应声,一旁的慧默已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礼,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傅小姐慎言。我家娘娘是陛下亲封的淑仪,后宫有位份的主子。论尊卑,也该是小姐向娘娘见礼才是。”
她抬眼,目光清亮,“小姐至今未行礼,已是失仪。若言语再不知收敛,奴婢只能据实回禀陛下了。”
傅若璇冷笑,下巴微扬:“少拿陛下来压我。傅家在宫里,岂是她一个小小淑仪能轻慢的?陛下若真那般宠爱她,又怎会只给个淑仪之位?表哥何等睿智,岂会为了个新鲜玩物,开罪我们傅家?”
“玩物?”
洛菀夕原本是没兴趣跟傅若璇逞口舌之争的,不过“玩物”这个词当真是有些侮辱人了,她虽不惹事,但也不能被人随意当泥踩。
她“啪”地放下鱼竿,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你说谁是玩物?”
傅若璇没料到她敢直接反问,一时语塞,强撑着道:“你管我说谁!”
洛菀夕缓步走到她面前,眸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傅小姐似乎每次见我,都非要寻些不痛快。”
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我本不喜拿位份压人,可若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上门来,我也不介意……用一用这‘小小淑仪’的名头。”
“压我?凭你也配?”傅若璇嗤笑。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洛菀夕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后宫之中,除了太后,可还有品阶高于淑仪的娘娘?”
傅若璇眼神闪烁,底气不足:“眼下……自然没有。”
“既然没有,那我便是这后宫位份最高的娘娘,此话可有错?”
洛菀夕不给她喘息之机,“傅小姐出身名门,难道连最基本的尊卑礼数都忘了?”
傅若璇被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仍嘴硬道:“是又如何?待日后立了皇后、贵妃,你便什么都不是!如今得意什么?”
“欸,你说对了。”
洛菀夕轻笑,眼中光华流转,“能得意时且得意,这可不就是本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傅小姐,这道理你总该听过吧?”
“小人得志!”
傅若璇气极。
“就得志了,你不服?”洛菀夕敛了笑意,目光微冷,“我既居此位,便容不得旁人轻侮。傅小姐若还想维持大家风范,日后见面,还请谨言慎行。至于陛下为何不选你……”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与其整日胡思乱想,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有何处值得他另眼相看。你这般性情,若非姓傅,怕是连路边的狗见了都要摇头。陛下……又不是收破烂的,凭什么非得将你迎入宫中?”
这番话字字如刀,直戳傅若璇心窝。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洛菀夕:“你……你竟敢如此说我!你……”
洛菀夕见好就收,无意再多纠缠,转身便去收拾渔具。
傅若璇却不肯罢休,一把拽住她衣袖:“你就想这么走了?”
洛菀夕回头,有些无奈:“不然呢?”
她瞥见自己拎着的鱼篓,本着“以和为贵”的念头,从里面拎出最大的一条,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递过去,“罢了,今日到此为止。这鱼你拿回去,炖了好好补下脑子。”
傅若璇正在气头上,见她递鱼,更是火上浇油,一把夺过狠狠掼在地上:“你别在那假惺惺的,我才不吃你钓的什么鬼鱼!”
洛菀夕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大鱼,真心实意地心疼起来:“什么鬼鱼?这可是我守了半日才钓上来的十斤大鲢鱼!活着清蒸最是鲜美,被你这一摔,腥气入肉,只能红烧了……”
傅若璇见她竟还认真点评起做法,气得一脚踩在鱼身上。
洛菀夕这下彻底没了耐心,连忙蹲下身抢救自己的“战利品”,嘴上也不再留情:“原以为你只是脑子不清醒,没想到气量也这般狭小。就这般心性还想母仪天下?我看……不如寻个尼姑庵清净修行,方不祸害旁人。”
“你——”
傅若璇何曾受过这般奚落,羞愤交加,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洛菀夕吓了一跳,抱着鱼转身就跑,溜得比池里的鱼还快。
有时候想想,梁浅把那后位空着,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边跑边想,就这候选人的资质……
实在是难堪重任啊!
傍晚,元霜殿内飘起红烧鱼的香气。
洛菀夕刚将菜摆上桌,梁浅便踏着暮色来了。
慧默笑着迎上前:“陛下真是赶巧,娘娘刚烧好鱼,您便到了。”
梁浅目光掠过桌上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鱼,抬眼看向洛菀夕:“这鱼……是你钓的?”
洛菀夕讶异:“陛下如何得知?”
她下意识看向慧默,对方连忙摇头。
梁浅在桌边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下午在御花园,把傅家小姐骂哭了?”
洛菀夕心下了然——
这是有人告状了。
她立刻辩解:“是她先出言不逊的!”
“她骂你什么了?”
“她说我是……”
洛菀夕话到嘴边,又觉那词腌臜,生生咽了回去,只闷声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梁浅没追问,只淡淡道:“那你骂赢了吗?”
“嗯?”
洛菀夕一愣。
“她骂你,你把她骂赢了吗?”梁浅重复,眸色平静。
洛菀夕眨了眨眼,见他似乎并无怪罪之意,胆子便大了起来。她微微昂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不自觉扬起:“她都气哭了,陛下说,我能输吗?”
梁浅看着她那副带着点小得意、眉眼弯弯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很快移开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就好。”
“这就……完了?”洛菀夕反倒有些不确定了。
“不然呢?”梁浅挑眉,“你还想怎样?”
“我还以为陛下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小声嘟囔。
梁浅轻嗤一声,没接这话,目光落回那盘鱼上,径自挽起袖口:“朕怎么就不能是来吃鱼的?”
洛菀夕嘀咕:“宫里别处……就没鱼吃了么?”
梁浅动作一顿,脸色微沉。
慧默见状,赶忙递上银箸打圆场:“陛下能来,娘娘心里不知多高兴。这鱼娘娘特意多烧了些,就怕陛下来了不够吃呢。”
她朝洛菀夕使了个眼色,“是吧,娘娘?”
洛菀夕虽觉慧默这谎撒得过于明显,但见梁浅脸色不虞,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梁浅面色稍霁,接过箸子,却没有立刻动筷。他拨了拨盘中肥美的鱼腹,忽然问道:“你可知,那池子里为何有这般肥的鱼?”
洛菀夕茫然摇头。
梁浅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尝了,才抬眼,眸光幽幽地看向她:
“都是太后……放生的。”
洛菀夕头皮一麻,瞬间扑到桌边,一把按住梁浅执箸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要不,咱们还是别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