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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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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解药终是起了效。
梁浅在薛言的悉心照料下缓缓醒转了过来。
他睁开眼,视线还未完全清明,唇间溢出的第一声,便是嘶哑的低唤:
“阿骛……”
殿内烛火轻晃,无人应声。
梁浅蹙眉,撑着手臂欲起,胸口的伤处却传来钝痛。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回来过,对么?”
他看向守在榻边的薛言与慧默,眸底残留着昏沉梦境与现实的交错,“孤记得……她说要去寻解药,说不会再走……这些,莫非只是孤的臆想?”
慧默张了张口,眼圈瞬间红了,喉头像被硬物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猛地扭过头,用手死死捂住嘴,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梁浅的目光倏然冷却。
他不再靠向软枕,而是用尽力气,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苍白的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冷的如同寒冰,直直刺向薛言。
“薛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来告诉孤到底出了什么事?阿骛到底怎么了?若有半句不实……孤定不轻饶了你!”
薛言背脊一僵,额角渗出细汗。
他本欲拖延,可触到梁浅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知晓瞒不过,更不敢瞒。他咬了咬牙,垂下眼帘:
“王妃……确然回来过。得知殿下为洛夫人所伤,她便留了下来。殿下当时昏迷,是王妃命人寻来微臣。可殿下所中之毒……微臣无力根除。王妃忆起将军府密室中或存解药,便带着慧默姑娘前去取药。谁知……”
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取药出来时,将军府已陷火海,更有黑衣人现身围堵。王妃为保解药能送至殿下手中,让慧默姑娘带着药先走,自己……留了下来。”
薛言深吸一口气,才得以继续:“卑职次日去探查过……整个将军府都已付之一炬。卑职还听负责善后的都城衙门里的人说,衙府向宫中给出的结论是,前夜洛夫人携王妃潜入旧府,意图纵火灭迹。他们……在密道中发现两具焦骸,断定是……王妃与洛夫人。”
“荒谬!”
梁浅猛地一掌击在榻沿,牵动伤口,闷咳数声,眼中却爆出骇人的厉色。“洛夫人早已离京,如何折返纵火?都城衙门不是在断案,是在写戏本!”
他喘息着,眼底寒光流转,忽而凝住,“不!他们或许不仅是在掩盖事实,而是在帮孤‘毁灭罪证’!”
薛言愕然:“殿下此言何意?什么罪证?”
“只要阿骛和洛夫人‘死了’,”梁浅扯出一抹冰冷的笑,声音低哑,“父皇那里,孤便不必再交人。是也不是?”
薛言怔住,细想之下,竟觉背脊发凉:“这……可谁会……”
“谁会替孤做这等‘好事’?”
梁浅已掀开衾被,赤足踏上冰凉的地板。身形虽因虚弱而微晃,眸光却锐利如出鞘之剑。
“殿下不可!”薛言与慧默同时惊呼。
梁浅却置若罔闻。“更衣。”
他朝慧默吩咐,语气不容置喙。
慧默含泪劝道:“殿下伤势未愈,况且圈禁未除,私自出府已是大罪,万不可冲动啊!”
梁浅已自行扯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袍披上,动作因伤痛而略显滞涩,意志却毫不动摇。“唤卓九来。”
卓九匆匆入内,沉默而利落地为他梳发束冠,换上一袭简单的紫色锦袍,外罩月白狐裘。
衣冠整肃,竟将重伤的病气掩去大半,只余下通身的清贵与凛冽。
行至府门,守门的冉贵与傅骁见之皆是一惊,慌忙行礼。
“殿下,您这是……”
冉贵抬头,面露忧疑。
“入宫。”
梁浅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却似惊雷。“你二人随行。若遇阻拦,知道该怎么做。”
冉贵与傅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抱拳应道:“遵命!”
“殿下!”
薛言追至廊下,急声道,“此时入宫,无异于自投罗网!您究竟为何……”
梁浅驻足,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檐影下,语气森寒如九幽之风:“敢在皇城纵火,事后又能驱使衙门编织如此‘圆满’的故事……这天底下,除了孤那好母妃,还有谁有这般能耐,这般心思?”
薛言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疑心是傅贵妃……可贵妃为何要害王妃?”
“她不会亲手杀阿骛,”
梁浅回头,目光穿透庭院,望向皇城方向,“逼疯孤,于她有何好处?她想要的,从来都是掌控。她知道阿骛是孤的命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孤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要带回阿鹜,只能由孤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踏出府门。
身影没入门外天光的那一刻,决绝而孤峭。
慧默追至门口,望着空荡的街巷,终是腿一软,跌跪在冰冷石阶上。
她双手合十,向着苍天无声祈求,祈求王妃平安,祈求殿下能将人带回。
春寒料峭,她在此跪了两天两夜。
都没能等到梁浅带着洛菀夕回来。
最后她自己也病倒了。
慧默这一病,便是昏沉半月。
高烧反复,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惊醒,满额冷汗,却无人告知外界风雨。
待她勉强能起身时,方知这半月间,天地已然翻覆。
第一桩,邵王梁浅擅闯宫禁,直入傅贵妃寝殿。
传闻内里争执激烈,梁浅言辞如刀,逼得傅贵妃险些触柱自尽,幸被宫人拼死拦下。
乾帝闻讯震怒,斥其不孝忤逆,打入天牢。
最终,竟是头破血流的傅贵妃亲自跪求,才保下梁浅性命。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梁浅被褫夺亲王封号,贬为邵侯,兵权尽缴,只于军尉府领一虚衔,形同软禁。
第二桩,乾帝遭人投毒。
下毒手法极为刁钻,毒并非置于饮食,而是混入了批阅奏章所用的朱砂之中。
乾帝素有以唇抿笔、吹干墨迹之习,遂中其计。虽经太医竭力抢救保住性命,龙体却就此垮塌,缠绵病榻,再难视事。
第三桩,璋郡王梁璋,反了。
与其说谋反,不如说是被逼反的,自乾帝遭人投毒之后,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追查投毒之人这件事上,而追查的结果是,所有的证据都直指梁璋。
一来,梁璋自被削爵,常有怨怼之言流露;
二来,擒获的投毒者死前一口咬定受其指使。百口莫辩之际,梁璋铤而走险,集结麾下兵马逼宫,然终究势孤力薄,迅速溃败。
穷途末路,梁璋独自登上皇宫最高的飞仙阙。
从阙顶纵身一跃,粉身碎骨。
大乾,自此少了一位皇子。
梁浅,自此少了一位兄长。
回头想想梁璋这个人,虽然不算完美,有时候甚至私心很重,但其实骨子里却还存着一份未曾泯灭的纯善。
生于帝王家,见惯倾轧,却从未对血脉至亲真正下过死手,即便与梁浅相争,也未曾使过阴私残害的伎俩。
可即便这样,最后还是落得个不忠弑父的罪名,到死也未能自证清白。
还是许久之后,梁浅登位,重启旧案,方查出当年投毒之事,竟有绥国细作精心构陷,一环扣一环,将梁璋逼上了死路。尘埃落定,追封秦王,还其清白。
然斯人已逝,黄土陇中,白骨已寒。
此……也乃后话。
而在当时,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北方绥国,亦经历剧变。
老绥王暴毙,太子赵硕即位。
新帝野心,更胜其父。此人阴鸷狠辣,工于心计,甫一登基便陈重兵于边境,勾结异族,屡次亲征南下,屠城掠地,边关告急,血色染红战报。
乾帝病体支离,无力应对,连番败绩后,只得遣使求和。
胜券在握,赵硕自是趾高气昂,条款苛刻至极。
金银岁贡、割地赔款,自不必说。
坊间隐约有流言悄传,在那长长的索求清单之上,新绥帝还特意、重重地,添上了一个条件——
他要一个人。
一个女人。
具体名姓,慧默无从得知。
可能让一国之君在两国邦交谈判中,执意点名索要的……那女子于他,定然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