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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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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洛菀夕带着慧默悄然潜至将军府外。
朱门紧闭,封条横斜。
昔日归家路,今作逾墙行。
两人自西院一段矮墙翻身而入,不过数月,满目繁华竟凋敝至此——
荒草漫生,藤蔓缠檐,昔日精巧的庭园只剩断瓦残垣。
虫鸣窸窣,野猫哀叫,偌大的府邸空荡得教人心头发冷。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
洛菀夕立在墙影下,望着月光里破败的楼阁,喉间微微发哽。
她在此居住时日虽短,可记忆中那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的景象,与眼前死寂重叠,仍扯出一阵绵密的疼。
“王妃,”
慧默轻声提醒,“天色不早了,还是先寻解药要紧。”
洛菀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凝起清光。“走。”
二人悄步穿庭过院,直抵后院。
此处原是洛逐风与二娘居所,却因常年分居,划为两进。
前庭为洛逐风所用,□□则独属二娘。
院心两株桂树,据闻皆是二娘手植。
如今一株已被拦腰砍断,另一株树干上也留着深深刀痕,想来是抄家兵卒所为。
洛菀夕目光掠过,不曾停留,径直推开西厢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门。
屋内织机歪倒,纺布散落,尽是些不值钱的物什,反倒因此逃过彻底翻检。
洛菀夕燃亮火折,点亮一盏积尘的油灯,昏黄光晕堪堪照亮一角。
她停在一面青砖墙前,屏息静立,指尖凌空轻点数下,似在回忆什么。
片刻,忽然抬手,依着某种韵律在几块砖上先后叩击。
“咔、咔、嚓——”
砖石应声移动,交错重组,竟现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洛菀夕轻吁一口气,回头对慧默淡笑:“幸好,二娘教的口诀,我还记得。”
慧默眼底映着惊奇:“早闻绥人擅机关遁甲,洛夫人果真厉害。”
“二娘可是个能耐人,你可别小瞧了她。”
洛菀夕示意她跟上,“解药应在里面,小心脚下。”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石阶,墙壁潮湿苔厚,寒意渗人。
降至平层,眼前出现数条岔路。
洛菀夕未做犹豫,走向最右侧一条。
“二娘说过,此地依五行设道。”
她抬手指向每条路口上方雕刻的木芙蓉,“花色为记:黑属水,藏财物;苍属木,贮药材;白属金,放兵器;黄属土,是死路。”
指尖最后落在一处赤色芙蓉上,“赤属火,火主生——这条,通往府外。二娘当日,便是从此脱身。”
指完,她收回手,继续一边走一边对慧默缓缓道:“其实我二娘应该早就料到会有那一天了,也做好了脱身的准备,只可惜我爹不知为何没有跟她一同离开,不然也就……”
洛菀夕说着脸上不禁笼上了一层阴霾。
她语气平静,慧默却听出一丝极淡的怅惘。
“许是洛将军明白,陛下要抓的是他。若同行,谁都走不脱。”
洛菀夕笑了笑,那笑里泛着苦:“他总这样,爱逞英雄。”
火光摇曳,映亮她半张侧脸。
静了片刻,她又缓缓开口:“之前我总不懂他,直到后来我和二娘一起去救他,他为了我们牺牲了自己,我才从这些经历中慢慢领悟到,原来在人的心里,真的是会有很多东西是比自己的性命还要想珍惜的,譬如挚守一生的志向,还有割舍不下的至亲,所以……”
她忽然偏头看慧默,调侃似的问她“诶,你知道吗?人要做成一件事,特别是成大事的人,最好是什么样的?”
慧默摇头。
“自然是少些羁绊的。”
洛菀夕轻声说,“否则总是牵牵绊绊,别说成大事了,恐怕迈前一步都很难。”
慧默怔了怔,不知怎的脱口道:“王妃是说……殿下么?”
“梁浅?”
慧默无心顺口道:“是啊,殿下从前也是心无旁骛一心向上,也曾希冀着能够入主东宫,抚平四海,成就大业,可自从遇上王妃……”
话出口她才觉失言,忙要解释,洛菀夕却已怔住。
“奴婢胡言了,”慧默低头,“殿下如今……也很好。”
洛菀夕没说话,只垂下眼,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在昏暗里。
谈话间,二人已走入一处宽阔洞室。
四壁凿龛,摆满瓶罐匣盒。
洛菀夕快步走向一侧墙洞,伸手探入,取出只积灰的木匣。
吹散浮尘,匣中列着数只瓷瓶,形制相似,瓶身标签皆以河西文字书写。
慧默凑近细看,只觉字形熟悉,却一字不识。
“这是河西文,”洛菀夕指尖抚过标签,眸色专注,“昔年在宫中养胎时,二娘教过我。”
“那解药……”
“‘十位阎罗’在此,”
洛菀夕取出其中一瓶,目光却上移,落在墙洞上方,
“但解药不在此匣。”
她伸手向上探去,自高处摸下一只绿釉小瓶,倒出一只更小的锦囊。
囊中另有数个小瓶。
她一一检视,终在其中一只的标签上停住。
“找到了。”
慧默也松下一口气说:“还好王妃脑子转的快,不然这一堆瓶瓶罐罐摆在那,谁能找得出?不过幸亏一切还算顺利。”
洛菀夕也说:“是啊,总算顺利。”
她将解药瓶小心裹好,装入一只小盒,却递给了慧默。
“我做事马马虎虎的,把这药放在你身上,我还放心些。”
慧默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二人原路折返,刚踏上石阶,却同时顿住。
“可有闻到什么?”
洛菀夕蹙眉。
“像是……焦味。”
慧默神色一凛。
她二人疾步冲出密室,甫一推开厢房门,热浪混着浓烟扑面而来——
将军府前半院已陷火海,烈焰冲天,噼啪作响。
“怎会如此?”慧默失色。
洛菀夕盯着熊熊火光,面色一点点白下去。“有人要我们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对面院墙已现十数道黑影。
为首之人提刀喝道:
“邵王妃,还是赶快束手就擒吧,否则今日谁也救不了你出这火海了……”
洛菀夕心下一沉。
她们皆着夜行衣,对方却一眼认出她。
既已识破,她便也不再遮掩。
她将慧默护在身后,扬声试探:“你们是何人?”
“何必问那么多。”
黑衣人冷笑逼近,“跟我们走便是。”
刀光映火,杀意骤临。
洛菀夕一把拉过慧默退回房中,反手阖门。
“王妃,现下如何?”
慧默急声问。
洛菀夕望向密室暗门:“从密道走。”
门外撞门声已响。
慧默急道:“奴婢断后,王妃先走!”
“不,一起走!”
她把慧默推在前面,可等慧默进入暗门以后,她却忽然问慧默,“记得我刚才给你指的哪条路是通往府外的吗?”
慧默说:“记得!”
洛菀夕朝她笑笑说:“那就好!”
说完,她忽然拍了一下手边的砖,很快墙面就动了起来,眼看暗道的门就要封上,慧默急忙朝她喊道:“王妃你不是要走一起走吗?你快进来啊,再不进来墙就封上了。”
洛菀夕却站在墙外,对她淡淡笑道:“我走不了了,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留下来你才能把药带回去给梁浅。你是梁浅身边的人,不能在这个地方被旁人发现,我本就是通缉的要犯,什么借口都好想。”
慧默在里面快急疯了,第一次在洛菀夕面前不讲规矩放肆道:“王妃你不能这样!你怎么也学洛将军逞起了英雄?”
洛菀夕只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说完,她又叮嘱慧默,“记得把药带给梁浅,别又返回来找我,不然我这英雄可就白当了……”
“轰——”
她话还没说完,黑衣人已经破门进入了房中,慧默还想从暗道里冲出来,可是石门彻底闭合,她已经来不及了。
她最后一眼看见洛菀夕时,是看见她被几个黑衣人用刀架着脖子,压倒在地上
她疯了一般拍打石壁,寻找机关,指甲翻裂,石上染血。
可墙面冰冷严实,再无动静。
最终,她沿着赤色芙蓉的暗道奔出,回头望去,将军府已淹没在冲天火光中。
天将破晓,慧默才踉跄着回到邵王府。
薛言候在院中,一见她孤身归来,眼底的光骤然黯下。
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她……真的没有回来?”
慧默摇头,眼泪已流干,只剩满眼血丝。
薛言仰头闭目,半晌才道:“方才街上鸣锣救火……我算着时辰,还以为你们能逃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
慧默木然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盒,递过去时手却在颤。“药取到了……遇了埋伏,黑衣人是冲着王妃来的……她让我带药回来,自己留下了。”
她语无伦次,字字哽咽,“我活了这些年,只见下属护主而亡……从未见主为下属舍命。她平时那么聪慧一人,那时怎就……犯了糊涂……”
薛言缓缓接过药盒,握得指节发白。
他望着那盒子,仿佛能透过木壳看见里间救命的药,也看见那个选择留在火海里的身影。
“殿下若醒……”他声音极轻,像怕惊碎什么,“也不知今日之事该如何向他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