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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洛逐风立在河滩之上,浑身浴血,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
      若非乾王急令“留活口”,他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梁浅,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邵王殿下,也是来擒拿老臣的?”

      梁浅直视着他,一步步分开挡在前方的兵士,径直走到洛逐风面前,声音沉哑:“把刀放下吧,洛将军。今日……你走不掉了。”

      梁璋亦在一旁扬声道:“是啊,都这般模样了,还硬撑什么?方才本王还与二弟商议,只要你供出同党,我等必向父王求情,留你全尸——”

      “全尸?”
      洛逐风嗤笑一声,啐出口中血沫,
      “邵王殿下……果真是我的好女婿啊!”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刀“思归”已然扬起,直指梁浅:“不必白费唇舌!你与我那逆女一样,何曾真心认过我这岳丈?老夫今日既留下,便没想过活着离开,更不稀罕什么全尸!”

      他气息虽弱,目光却灼灼逼人:“你我皆是沙场上下来的,想让老夫认输,便真刀真枪来一场!莫要学那妇人,在此絮叨不休!”
      说罢,刀锋裹挟着厉风,朝着梁浅头顶悍然劈落!

      这一击虽显迟缓,却力道沉猛。
      梁浅抬剑鞘格挡,“铛”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
      周围兵士欲动,却被梁浅一声厉喝止住。
      梁璋亦连连高呼“留活口”,令众人不得妄动。
      洛逐风再次挥刀斩来,梁浅不得已,“铮”地拔剑出鞘,堪堪架住刀刃。
      两刃相抵,内力汹涌抗衡,一时竟势均力敌。
      不料洛逐风脚下猛然蹬地,借全身残力压下,双刀竟将梁浅逼得踉跄倒退,最终跌坐于地。
      梁浅勉力支撑,洛逐风却忽地倾身压下,染血的脸庞逼近他耳畔,声音低微急促,仅他一人可闻:
      “杀了我!”
      梁浅瞳孔骤缩。
      洛逐风齿间溢血,字字如钉:“杀了我,与我撇清干系,陛下才不会再疑你!”
      梁浅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脖颈至眼眶瞬间涨得通红,拼命摇头。

      “听着!”
      洛逐风一面发力压制,一面急语,“我知道你把敕离叫回来想做什么,也知道即便菀夕今日不来,他日你也定会救我!但如今不必了!我要你与菀夕都活着!你是这世上……如今唯一能护住她的人。为她,你也绝不能再为我涉险!”

      “不可……”
      梁浅喉头哽咽,固执地摇头,“若我杀了你,阿骛永世不会原谅我了!莫要逼我……先随我回去!敕离已经到了,我已经想好了对策……信我,我能……”

      话音未落,洛逐风骤然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压在他身上。
      梁浅一怔,慌忙欲扶,却被洛逐风死死按住肩膀。

      “没用了……”
      洛逐风气若游丝,唇瓣贴着他耳廓,温热血腥气弥漫,“我后背中了箭已经活不了了……”
      他喘着粗气,断续道:“记住……保护好菀夕……别再为我做任何事……陛下疑心重……你必须……与我划清界限……”
      “你的路还长……能做之事,还很多……”
      他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凝聚着最后一点清醒,“绥乾分割百年……天下离乱太久,百姓苦不堪言……是时候……该有人站出来……收拾这残局了……”

      “别说了……”
      梁浅心如刀绞,抬手欲推他查看伤势。
      然而,洛逐风竟抢先一步——
      他用尽最后气力,猛地抓住梁浅持剑的手,牵引着那冰冷剑锋,毫不犹豫地反手刺入自己腹中!
      “噗嗤——”
      利刃没体的闷响,清晰得骇人。

      梁浅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在原地。
      洛逐风却笑了,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声音含糊却执拗:“这一剑……送到你手上了……但凡能帮你一星半点……老夫都不算白死……”
      “莫怕菀夕不原谅你……她心里有你……你实话相告……她会信的……”
      他眼皮沉重垂下,气息越来越弱:“可惜……终是没听她……唤一声‘爹’……许是同她娘亲一般……仍是怨我的……”
      一声悠长叹息逸出唇畔,他继续喃喃,字句渐次消散在风里:“邵王啊……男子唯有足够强……方能护住所爱……站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插在我身上的剑……”
      “你自己要明白……非是你杀我……是这世道……不容我活……”
      “你和菀夕都不必自责……”
      “菀夕她……从未背叛你……亦是这世道所迫……才不得已与你分离……她不愿拖累你……再难也未利用你分毫……她什么都想自己扛……同你撇清关系……是怕牵连你……可她……实在是扛得辛苦……”
      “你要帮她……一定……要帮她……因为她也是为了你们的……”
      最后几个字,化作含混的呓语,终不可闻。
      他的呼吸与脉搏,一同静止了。

      那只满是血污、骨节粗大的手,仍紧紧攥着陪伴他几十年的战刀“思归”,至死未松。

      梁浅被他压着,躺在冰冷河滩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洛逐风最后那句未能说完的话,消散在嘈杂的风声与人声中,他也没有听清。

      周遭一片喧嚷,可他辨不清那些声音在叫嚷什么。
      只觉心口抽搐般剧痛,眼角胀得几乎裂开。
      他急促喘息,几次试图撑起身,却连指尖都无力弯曲。
      最终是梁璋带人赶来,用力掀开洛逐风的尸身,将他搀扶起来。

      起身瞬间,梁浅目光触及洛逐风后背那支深入肺腑的羽箭,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是谁放的箭?!”
      他嘶声咆哮,目眦欲裂,
      “父皇明令留活口!谁准你们放的?!”
      悲怒如野火燎原,再难抑制。
      梁璋噤声不语。

      此时,一道平静甚至漠然的嗓音,自不远处淡淡传来:
      “是臣。”
      梁浅猛地转头,只见右丞相傅冲——他的亲舅父,手持长弓,缓步走出。

      “舅父……?”
      梁浅怔然望去,神情恍惚,仿佛不识来人。
      下一刻,悲愤冲破喉头:“为何要放那一箭?!你岂不知父皇要活口?!”

      傅冲面色不改,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方才情势危急,臣只顾殿下安危,不及多想。只要殿下无恙,陛下那里……臣自会前去请罪。”

      “你——!”
      梁浅指着他,手臂颤抖不止。
      然而,洛逐风临终之言,猝然撞入脑海——
      “……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插在我身上的剑……”
      “……你必须与我划清界限……”

      他猝然闭眼,狠狠咬住牙关,将几乎喷薄的怒焰生生咽回。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缓缓收回颤抖的手,甚至朝傅冲挤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舅父……所言极是。方才情势凶险,若非舅父当机立断,两相僵持之下,孤确难将其制服。”

      傅冲目光扫过洛逐风腹间那柄属于梁浅的佩剑,唇角微勾:“殿下过谦了。即便臣未多事,此獠也难逃殿下剑锋。是臣心急了……这手刃逆贼之功,合该归于殿下。”

      梁浅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轻声道:“是功是过……此刻尚难定论吧?”
      梁璋也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就是!父王明明说要活口,丞相您这一箭直取心脉,哪里是留活口?分明是灭口!父王若怪罪,看您如何交代!”

      傅冲冷冷瞥向梁璋,嗤笑:“大殿下此话不妥。臣有何理由灭其口?”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倒是大殿下,在陛下生死未卜之际,擅自调兵追击……此事若让陛下细细思量,不知会作何想?殿下有闲心替臣担忧,不如多想想自己如何撇清干系。”

      梁璋气得面红耳赤,指着他:“傅冲!你休要血口喷人!孤根本未曾调兵!到了父王面前,孤自有分说!”

      傅冲从容一揖:“既然大殿下自认能在陛下面前说清,那便是臣多嘴了。”

      梁浅无心听这两人唇枪舌剑。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洛逐风侧卧于血泊中的尸身上。
      神情沉郁,眼底无光。

      那具冰冷的躯体,腹背皆被利刃贯穿,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痛苦与释然。
      梁浅凝望许久,忽然举步,踉跄却坚定地走了过去。
      他在尸身旁停住,俯身,亲手握住了那柄没入洛逐风腹中的长剑剑柄。
      微顿,猛地拔出。
      血珠随剑锋溅落,在沙石上绽开暗红的花。
      接着,他转到尸身另一侧,握住了那支羽箭箭杆,发力抽出。
      做完这一切,他背对众人,静立片刻,才哑声吩咐:“寻张草席来……将洛将军的尸身,暂且抬下去。”

      兵士寻不到草席,最终只用几块破旧毡布,以草绳胡乱捆裹,将那只余冰冷的躯壳抬离了这片浸透鲜血的河滩。

      洛逐风一生,不过求一个归属。
      他不愿死于故国绥廷的内斗倾轧,辗转投乾,以为凭战功可换得君王一诺,安度余生。
      最终,却仍是在异国的河滩上,走得如此惨烈而不甘。

      数日后,乾王被劫一事,终以“宫廷偶发变故”含糊盖过,未在民间掀起波澜。
      然经此一事,乾王惊惧深种,疑心滔天。
      梁璋私通绥国九王之事虽查无实证,码头擅自调兵之举亦被他抵死不认,却仍被乾王以“不忠不孝”之名,夺去勋爵。

      梁浅处,虽无证据表明其参与劫持,但岳父是逆贼,发妻在逃,单是“御下不严、察亲不明”之罪,已足夺其封号。
      幸有母族力保,加之众目睽睽之下“手刃”洛逐风之举,乾王暂未严惩,却下了一道冰冷旨意:命他亲自追拿劫持案所有余党。
      尤其是洛菀夕。
      “十日之内,必将其缉拿归案。无论其是否认罪,皆交扑天监审讯。若逾期不获……下狱者,便是邵王你。”
      不仅如此,为泄愤兼引蛇出洞,乾王更下令:将洛逐风尸身悬于城门,曝晒十日,昭告其“逆臣反贼”之罪。

      城门上下,顿时布满扑天监精锐,以及无数企图擒“钦犯”领赏的江湖客、兵痞。
      梁浅亦在其间。
      可他并非为擒人。
      而是为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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